事发的那天,除了天气外并没什么不同。
过了正月,上班族照常上班,上学的照常上学。
程蕊打来电话说:严言,这批货你送过来吧,我实在抽不开身。
严言答好。
初春天气,乍暖还寒,她出门时艳阳高照,没有一丝丝风,开了家里所有的窗户。阳光透过窗纱一一照进去,一缕一缕排着队拥挤着。
盛瑞工厂设在南城的郊区,同机场一个方向。
货物虽不多,但凭她一人之力坐公交难免会受到损失。她在南城市里叫了一辆出租,司机烟瘾不小,烟灰缸已经填满,车里始终弥漫着烟味,问了一句介不介意吸烟便开始抽烟。
窗户降到了最低,一阵狂风袭来,严言打了个激灵。
司机抱歉的笑笑,初春就是这样,昨天十几度,天气预报今天最低温度是零下。
严言笑笑说:噢,天气不稳定。
司机摇起车窗,点头意有所指的说:嗯,要变天了。
严言回想陈景行书房的窗户只开了一扇,书桌上的文件她都用烟灰缸压着,应该没有大碍。
明明还是上午,天已经是灰蒙蒙的,狂风呼啸透过车窗的缝隙嘶吼。
她出门时有些着急,看天气不错穿的并不厚重,此时倒有些冷了。
到达目的地,司机抬起计价器说:总共二十三块钱。
计价器上闪亮的红字明明白白得写着价格,严言疑惑:不是十八吗?
那是正常天气,起步价五块钱,你看外边什么天气,车行在路上多危险,指不定我一会儿堵在路上了,恶劣天气起步价八块,这是行情。
开门时都受到了阻力,严言看了一眼时间,掏出三十块钱来让司机找。
虽是白天,工厂已经亮起了灯。
林源到门口接她,身后跟着的工人接过货,林源撑着伞说:进来吧,你还没来过盛瑞吧。
严言只见过林源的照片,此时见他三十出头,打扮得利索干净,同照片里一样。
我爸妈从老家过来了,程蕊在家抽不开身,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好生招待,她只怕我吓唬到你。林源甩了甩头发,收了伞放在门口。
喝一杯热水吧,早知道是这种天气,我就该去接一趟的。
严言说:没关系,我叫的出租很方便。
林源:我们是小工厂,这里地价便宜,就是偏了点,不过厂子外就有公交车站点,还是首站,还能坐上座儿。
严言微微笑道:你当厂长,坐过公交吗?
你就别取笑我了,家里只养得起一辆车,程蕊出门用车,我下班就只能坐公交回家。林源说话很快,吐字却极为清晰,南城的厂长矿长,除了陈景行,还有几个是能养得起好几辆车的。
严言抬眼看他,得体的工作装,黑框眼镜,嘴角始终带着笑意,就像普通的上班族。
但她知道他不是。
有一次陈景行点着她的鼻子说她傻乎乎时,教她怎么辨识人。
上等人,有本事,没脾气。林源说话时眼神平静,说起陈景行时也只当打笑,说明他既不羡慕也不嫉妒。
况且她进工厂时,工厂纵向很深,外面看着小,其实里面很大,工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帮她在雨中搬货物时,进厂房前还换了工作服。
严言举着被子捧到跟前吹气。
看一下货怎么样吧,我出门时家里的窗都开着呢,要是没什么事情我还得赶回去。
话音软绵绵的,语气却不容置疑。
林源扶了扶眼镜,你的货我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一会儿雨小一点我送你。
整个办公室好像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雨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清脆而响亮。
林源去外面看了看,回来时说:天公不作美,下冰雹了,恐怕还得等一等。
严言说:没关系,你忙就好,我等一会儿。
旁边就是工厂的生产车间,她坐在隔壁的办公室间,在想他们是如何生产的。机械化的生产,一针一线缜密而灵动,飞快的穿梭,一件成品不需要多少时间。
鬼使神差,我能进里面看看吗?
林源倏然从一堆文件里抬起头来,她的眼神不见波澜,仿佛只是随便说说。
他说:好,我找人带你。
林源的办公室有一条通道直达一间车间。
介绍人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名字叫谭立诚,嘴很甜,张口就叫姐。他领着她简单看了看说:这是绒面整理的车间,从养殖场剪下羊毛织成毛胚布其实没有实用价值,必须经过洗昵、染色、烘干等等一系列反杂的工艺才可以生产出市场需要的羊绒原料。
这一切和她所想的完全不同,这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他们有条不紊的做自己的事情,她进来时只瞥了她一眼然后又匆匆忙忙的工作,在这里,连脚步都是匆忙而迅速的。
她说:这应该算得上复杂的工艺了吧?
谭立诚点点头说:现在工人的工资不停在涨,工作强度和密度都得跟上。像是简单的活儿他看看四周低声说:简单的活儿,都是交给监狱的劳改犯做的,工钱低好几倍,和有关部门协议好,能省不少钱。姐,你知道吗,我刚上班那会儿听说振兴煤矿的矿长,就是那个刚三十出头的那个,以前不是坐过牢吗,他就干过这些活儿,听说他还会织毛衣呢。
严言笑笑说:是吗?
他的手抱两卷线团,手指翻动,穿针引线,她想不出那是什么样子。
他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敲在桌上时,像是敲在她的心上。
你从哪儿听来的啊?
谭立诚走了两步,指着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她,还有其他上了年纪的工人吧,都是以前的纺织厂倒闭后来盛瑞上班的,他们都知道。
严言:噢,那矿长是挺有本事的啊,坐牢出来以后那么快就发家致富了。
谭立诚点点头,嗯。出狱后一年多就有振兴了吧,是从洗煤厂做起来的,后来越做越大。
严言看了他一眼,说:你知道的不少啊。
哎!我就知道点,还是从别人唠嗑的时候听的,谁知道是真是假呢。
窗外的声音渐小,整个世界都像安静下来了。
我们走吧,雨好像停了!
林源已经匆匆跑来,手里捏着她遗留在他办公室中的手机。
严靖珩,我接了,他有重要的事情和你说。
严言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一分半,大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着急,严言,找一个没人的地方,仔细听接下来我要说的话。
心头一疼,严言跑到屋外,四下无人才开口:发生什么事了?
我知道你在盛瑞,就待在那里,一会儿我过去接你。除了家里人的电话,任何陌生号码都别接,我已经和林源打过招呼,你就待在他办公室里,记住千万别回去陈家。
风声鹤唳,他所在地方还在下雨,雨刷有规律的摆动,她能听见他狂按喇叭的声音。
她问:是陈景行出事了吗?
深吸了一口气,她又问了一遍,是他吗?
严靖珩说:不是他,是振兴煤矿。现在陈家门口被堵得严严实实,陈景行让我来接你的。
挂了电话,果然不出半分钟,她的手机便振动个不停。
回到林源的办公室,严言四下看了看问:这里有电视吗?
其实电脑也可以。
林源说:那边员工食堂有电视。
严言坐下,想了想,还是算了。
林源看她低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你别担心,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陈景行能有今天本事大着呢。
严言说:我知道。
振兴煤矿,其实是挤掉华丰做大的。华丰那个矿长,太贪心,克扣机器设备的钱,最后携款潜逃了。
严言点点头说:我知道。
林源说:华丰底子多厚啊,还有黑道背景,老板是浙江人,温州商会的会长,最后还不是被陈景行挤掉了,他没事。
我知道。
她说的极轻,一个字一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他都不知道她是在和谁说话。
华丰宣告倒闭那天,我弟弟还放了一挂鞭炮。严言笑笑说:你不用安慰我,我只是需要想想,随便想想。
真的只是想想,天马行空的想,想他今天早上是否吃过早饭,他今天是否会赶回来。
想那些人围着陈家,是否会顺手把窗户帮她合上。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个节奏...越写越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