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二那天,严言回去严家。
严母拉着严言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今年不知怎么了,三天两头下雪,路上还顺畅吗?
严言拎着东西进门放下说:从郊区进县城的那道大坡上停了不少车,都没想到突然就下大雪了。哎,屋里挺暖和的,也不熏人,今年的炭不错啊。
严母笑笑说:你爸也说了,今年运气好,县委发的都是香炭,屋子里清清爽爽的,咱们家苦尽甘来了。
她也笑笑转身去了旁边那间,她进门时,昊昊还在睡觉,她就在一旁逗弄他,逐渐他被逗弄的不耐烦挥舞着小手胡乱拍打着,反应了片刻才看清是严言便往她怀里扑。
冯欣说:姐,你回来就歇歇,让他自己穿衣服。
严言说:我闲着也是闲着,好长时间不见他,我还怕他忘了我呢。
姐,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不会了。一向伶牙俐齿的冯欣憋红了脸。
严言:没事,我去外面看看爸回来了没。
走到照壁处时,严言侧身看了一眼,白雪皑皑掩盖住了小山丘般的煤炭。
刚走到门口,便看见严父和林彩月一起走过来。
林彩月说:听你爸说,你今天回来,我过来看看,有好久没见你了吧。
严父先一步进门,经过她时拍了拍她的肩膀,没用多少力气,却饱含深意。
天气冷,林彩月的脸都被冻红了,两只手不停的互相搓着,看见严言站在门前,严言个子本就比她高些,又站的高,映着雪,她看见严言的眼睛里仿佛有光。
是婶子对不起你,你们家这半年的事情我有所耳闻,好在现在一切都好了,我过来就是看看你。
林彩月是县委宣传部的干部,平时在大会上宣讲些什么,说得在顺溜不过,此时短短几句话,竟说得磕磕绊绊的。
严言侧过身子说:有话进来说吧。
不过一上午的时间,雪已经下得很厚,每走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寂静的雪地里声音格外大。
窸窸窣窣
进门后林彩月说:你们家可比我们家暖和多了,今年煤矿都不行了,以往每年点着人头分发煤炭,今年是点着户口本发的,还发的都是煤渣,一进门呛得要命。
严越说:每家每户发几吨?
还几吨,发一吨不缺斤少两就不错了,家里现在都不敢用煤,烧成煤球生火的,过年前两天县城就有一家新婚妻子煤气中毒死了的。
严越看了一眼窗外,窗户上贴了红色的贴纸,看窗外也是遮遮掩掩的,根本看不清楚。
却对上了严言的目光,他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探究,没有质问,只是匆匆扫过一眼便回过来。
严越说:煤炭生意是比不上从前,前几次一起跑车的那几辆都去卖棺材板了。
林彩月坐下,瞥了一眼地上摆的礼品盒,笑着说:这是严言拿过来的吧。
严母:她非得跟自家人客气,带这么东西回来。
林彩月:这也得陈家财大气粗才行啊,你看这样样不都得好几百啊。我侄子还说振兴要倒了,年前裁了不少员工,简直是瞎说!
不如她所预料般,严家的人听了都没什么反应。
只严言面上不显,却想起了这两日陈景行的忙碌,夜深时分才会返回,把她揽进怀中不停说些什么,声音低沉如同大提琴般,伴着她入眠。
早上醒来时,他虽微微笑着同她说话,可眼底的血丝却骗不过她。看在眼里,她什么话都问不出口,只是笑着同他说一些无伤大雅的玩笑。
严母:陈家老大是个能耐的,振兴倒了,只要人在,总有一天就能东山再起。
正说着,陈景行已经站在门外。
宝蓝色的领带还是早上出门前严言亲自给他系的,虽有些扭曲,却不影响他的英俊。因早上突然下了雪,他在外加了一件黑色大衣,越显得他身形高大。
他站在门外微微笑着颔首,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他是女婿上门了。
严言攥紧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一步一步走向他,打开门才发现他双手还提着好些东西。
陈大哥。
陈景行:嗯,不介意我来吧。
严母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说:进来吧。
陈景行手里已经冒了一层汗,刚把东西放下,就伸进口袋攥着口袋的里子,直到擦干才伸出手来。
呀!这什么?严母手里提着东西,突然听着扑腾了两下。
陈景行脱了大衣,转身交给严言,又把袋子提了起来,袋子里不知装着什么东西,窸窸窣窣的响着。
陈景行:我想着总不能空手来,就买了两条鱼,还有龙虾,扇贝。
严母:你买这些做什么,家里也没人会做。
陈景行撸起袖子,我总不能坐等吃,这些我做就行,到时候您别嫌弃。
这话一说,所有人一怔。
严越:我能刮鱼鳞,我帮陈大哥做。
不等她们反应,严越就推着陈景行出了门。
严家的水龙头正好在角落里,此刻他们说话再方便不过。
严越手上拿着刮皮刀,一刀刀下去,鱼鳞落在地上,阳光照射下来,反光在他眼睛里,十分明亮。
高利贷的事情是不是你干的?
陈景行说:不是。
严越停下手中的动作,仰头看着他:我买车的事你插手了没?
陈景行:没有,我要是早知道一步,绝对会阻止你。他顿了顿,凡是和煤炭扯上关系,都太糟糕。
那我运输的煤炭,你有没有插手?严越屏息看着他,陈景行笑了笑说:我要是不插手,过路费你交得起吗,上等的煤炭能轮的上你吗?
出省你只有两条路可以走,这两条路经过这十几年,早就被人包下了,像你这样单干的有几个,凡是想靠着运输赚钱的,都得给道上的人交过路费,每趟下来只能赚一点零头,你打听打听像你跑了两个月就能赚那么多的有没有。
陈景行拍拍他的肩膀说:你还年轻,胆子大,心思也缜密,赚钱只是时间问题。
严越笑笑说:难怪,晚上排队,第二天一早就能轮得到。我还想是我运气好,世上哪有那么多靠运气的事儿。他指了指墙角,这也是你吧,单我们一家今年发的是香炭,还是按人头点的。
陈景行笑笑不语。
严越说:你做了这么多,图什么?
他直盯盯的看着陈景行,陈景行低头,正好能看见一双明亮的双眼,像是一只小狼要护住身后的同伴。
陈景行压低了声音,你说呢?
严越:我姐知道吗?
陈景行:不知道。
严越:你不打算告诉她?
陈景行笑了,摸摸下巴说:我像是那种默默付出不图回报的好人吗。我自己告诉她,算什么,得从你嘴巴里出来她才感动。
严越站了起来,身高与他相仿,气势却矮了一截,他把这个归咎于手上这条鱼。
他很严肃,他像严言一样皮肤白皙,此时皱着眉头,他说:陈景行,要说这辈子欠她最多的人,除了我,就是你了。你知不知道毁了她一辈子的人是你,所以,我求求你,放过她行不行,她经不起你这么折腾。
毁了一辈子的人是他。
陈景行不经意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低着头不知在和严母说些什么,脸上的笑容很灿烂,像是要把冬日的雪都消融掉。
可是他记得她满含笑意的眼睛里从来都是苦涩的,像一口干涸的枯井,每每看着那双眼睛,他只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说着对不起。
陈景行说:我在尽力补偿,我欠她的,只要我有,都会丝毫不差的给她。
你和我联手毁了她一辈子,补偿什么,你补偿什么啊,让严家大富大贵,让她衣食不愁过上富太太的生活,还是你以为你把自己当成筹码就能赔上她的一辈子。
陈景行:我只是想尽我所能,仅此而已。
你以为是对她好,却不知道她被人指着说 你自己好好想想也知道。
谁说的!
严越:你别管谁说的,我只问你是不是真的,你怎么打算?
严越你干嘛呢,站在风口处小心感冒!严言喊着过来,你看看你刮的鱼,把肉都快削下来了,还是我来吧。
姐,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先进去啊。
说什么说啊,两个大老爷们怎么还扯起闲话来了,快点做菜,你看看都几点了!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