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暴雨倾盆,即便带了一把雨伞道医院时还是被淋得湿透了。
严歌和严母守在手术室门口,严言拖着湿漉漉的身子往里面走,每一步都走得很重。我爸怎么样了?
肚子上被捅了一刀,没有生命危险。严歌把她身上的风衣披在她的身上,你跟我去车上换一身衣服吧,着凉了谁照顾二叔和严越。
严言身上衣服单薄,严母也催促她去换衣服。好在严歌平时就有在车上准备衣服的习惯,身材接近,严言穿上也合身。
等回来时,手术室的灯还亮着,严母坐在长凳上,鬓间又多了些白发。严言坐在她身旁让她靠着。
不一会儿,严母缓缓开口,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急着想让你嫁出去,要不是我相信小广告借高利贷,咱们家也不至于成现在这样。
严言诧异,借高利贷?
我们想把钱还给陈景行,让你和陈景遇离婚,我无意中看见小广告小额贷款利息为零,就和严越商量着贷一笔钱还给陈家。
贷了多少?
五万。刚拿到钱严越就去陈家讨要说法,可没想到你们出去了,就剩下陈家不管事儿的二老,时间越长利息越多,现在加上利息我们要还十三万。严母看起来苍老了许多,你爸和严越想拿着这笔钱先把你的事儿解决了再说其他的,可是那些人一个月不到就来家里砸东西要钱。
高利贷拖得越久,利息越高,我在陈家好好的,他们怎么那么傻!严言偏过头去,不想让严母看见她通红的双眼,严越怎么样了,我去看看他?
之前严越本来已经出院了,那些人又找上门来,现在也在医院,三楼302病房里。
严言问:那报警了吗?
严母垂着头手掌交叉放在脑勺后,闷闷的嗓音在寂静的过道里格外清晰。那些人手上都沾过血,混黑道的,报警有什么用?认钱不认人!
这是一家新型医院,设施齐全,地板格外洁净明亮。地板上映出严言的脸,有点憔悴。
上天好像不停地再跟她开玩笑,一个接着一个,打得她措手不及。每当事情稍有转机,迎接她的便是更大更多的苦难。
陈景行那个狗东西,这件事肯定少不了他添柴加火!严母愤愤然,握成拳头微微颤抖。
严言笑笑说:他现在哪有闲工夫管这些,他自己都一堆事。
肖雨婷不肯和他离婚,称肚子里的孩子是陈景行的,如果离婚便堕胎让他后悔一辈子,甚至要和他对薄公堂。
那些人来家里的时候说,去求陈景行什么问题都好商量,总跟他有关系吧。
严言没吱声,起身去三楼看严越。
严越正在看书,半倚着床头,右腿被支架吊起来,头上裹着纱布。
严言在病房外站了一会儿,她知道严越此时无心看书,很长时间都不见他翻页。他从小不喜欢读书,每每想掩藏心里的焦急苦闷时才会捧一本书打发时间。
她推开门进去,严越抬头望了她一眼,没有惊诧,意料之中的无奈,他拍拍床侧说:姐,你来了,坐。
她点点头坐在他身旁问:疼不疼?
严越说:还好,已经不疼了。
不是说只断了肋骨,怎么腿也......?
被推了一下,不小心摔骨折了。严越笑着说,没事,休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他不想让她继续问他的伤势,还用头拱拱她的肩膀,借机岔开话题:姐,你知道了吧。
他用的是肯定句,他知道严父出事和自己一出事,严母必定会通知她。
严言说:嗯,出这么大的事情都不告诉我,万一你和爸有什么好歹,让我跟妈怎么办?
严越从枕头下拿出一张卡来交给她,对她说:姐,你听我说,这张银行卡里面有四十万,把这个还给陈景行,和陈景遇离婚,钱的事情交给我来解决,你别担心。
你怎么解决?每个月赚的死工资,不吃不喝多少年可以还得清,冯欣和昊昊都得靠你生活,还有爸这次受了这么多苦,你跟我说你来解决,你怎么解决?
严越坐直,认真地说:靖珩哥托人从银行贷了一笔款,先把高利贷还清,煤矿的工我也不做了,以后我跑大车运输,每个月保底收入都在一万五。
严言站起来,把窗帘拉开,打开窗户,窗外雨滴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冰冷的,比她来时还要冷。她转过身说:严越,你看外面的天气,风雨交加,跑运输这样的天气你也得上路,昼夜不分的都在路上。这些都是后话,你要跑运输,首先车呢?现在一辆差不多的半挂自卸的大车都要三十万出头,你才二十出头,就因为我背负七十多万的债务,那我究竟算什么姐姐?
严言以为她说这些话时会悲痛不已,会边哭边说,可能还会大哭大吼。可是她没有,她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冷静,每个字都在脑子里盘旋循环,连声音都比以往更清冷。
她苦笑,生活总是一遍一遍提醒她有多狼狈,一时一刻都不让她忘记。所以现在,她说这些话时,也只是觉得天就是稍稍倾了一点,离塌下来还远得很。
你也说了,我才二十出头,年轻就是资本,如今煤炭市场新兴,跑运输稳赚不赔,对于跑运输来说,七十万不算什么。
严言走到门口时说:重点不是你跑运输,而是我不能自私到让你为了我背负那么多不属于你的重担。严越我说过,我是姐姐。
说罢她就离开了,黑色风衣的衣摆随风轻轻摆动,摇曳成一株黑色的花朵。
严言下楼时,严父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脸色很苍白,身体并无什么大碍。
那天晚上,严言在严父床前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等严母带着保温桶过来她才走。
在南城绕了一圈,买了很多菜,将近十点半才回到陈家。
陈母脸色很不好,黑着一张脸问她大晚上不打一声招呼就跑出去去做什么了,怎么现在才回来。
严言说严父和严越都住院了,她心急就跑出去了。
陈母脸色才好些,依旧嘱咐道:下次有事说出来,大晚上把陈景遇扔下,你倒也放心。
知道了,我做午饭,一会儿还要给大哥送过去,刚才打电话又说了一遍。她撒谎了,陈景行根本没打过电话,可目前的情形,只好把他搬出来。
陈母果然笑嘻嘻的说:好,你赶紧做吧,我就不打扰你了,做的多一点,花样多一点,让景行多吃点。
严言点点头说好。
其实陈景行虽说让她给他做一份午饭,她完全可以做好让司机送过去。可是她没有,她要亲自送过去。
根据近几日的陈景行的举动,她丝毫都不怀疑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情。距离煤矿越来越近,严言越发知道,她没有退路了。
她到时,陈景行正在开会,她抱着保温桶保温盒在他的办公室等。不一会儿,散会了,脚步声迭起,终于陈景行推门而入。
陈景行看见她时,脚步顿了一下接着走到座位上坐下说:来了。
仿佛热络熟悉的亲友,语气自然,他边整理资料边问:做什么好吃的了?
米饭,蒜泥藕片,红烧茄子,东坡肉,还有豆腐鲫鱼汤。
陈景行笑笑说:荤素搭配,挺不错的,比灶上的好多了。
严言:嗯,你多吃点。
陈景行做到她身旁,严言递给他筷子,他打开餐盒,鱼汤香味顿时弥漫在整间办公室里。陈景行说:你也吃,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
我不饿。
到吃饭时间了,不饿也得吃。又不是小孩子,过来人以真实经历告诉你胃疼的感觉不好。
严言说:你吃吧,我有话要说。
陈景行放下筷子,那你先说,等你说完了,我再吃。
严言说:一会儿冷了就不好了,而且你吃饭时,我才能说出来。
行,你有什么话,说吧。
他吃饭很快,大口大口地吃,咀嚼地很快,一心一意盯着桌上的菜,筷子不停地在夹东西。
严言把头别过去,不看他。给我七十万,我就跟你。
嗯?他顿了一下说:再说一遍。
严言说:给我七十万,我就跟你,随你怎样都行。
因为你爸和你弟?
你知道?严言诧异地看着他,是你做的吗?
陈景行倏地笑出声,把筷子放下,脸凑到她跟前说:你猜是不是?然后立马又拉开距离,我很好奇,换了其他人,你也跟吗?七十万就行了?
严言偏过头去说:跟,只要给我七十万。
是吗,原来只要有钱就可以了啊。亏我还白费心机,早说大家皆大欢喜!说着他一扬手,整个桌上的东西被扫落在地,鱼汤溅到她小腿上还是温热的。
陈景行突然靠的她很近,一把抽了她的腰带,在她耳边说:从进门开始,我就想这么做了!
她身上还是严歌的黑色风衣,如瀑布似的黑发散在脑后,他从看到她的第一眼便移不开眼睛。
门没锁。
没人敢进来!
窗外阳光刺眼,暖洋洋的,严言仰头望着,风衣被脱掉,身体却很冷。
陈景行把她压在沙发上,大手在她的胸口摩挲。
沙发很小,他单腿跪在上面亲吻她的脸,吻她的脖子,吻她的胸口。
他身上的味道很好闻,纯粹的香皂味道,还有男人的汗味,交织在一起。
他的力气很大,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把扯下她的裤子。
陈景行大手掐着她腰,严言很瘦,腹部平坦光滑,陈景行把头埋进她的怀中一寸一寸挨着亲过去。
她只能看得见他的发梢,她闭上眼睛,所有的知觉都失去了。只能闻到他的味道,鲫鱼汤的香味,还有红烧茄子在空气里甜甜的气味。
风扬起窗帘,或许还有丁香花浓郁的香味。
那个正午,一切都是有味道的,纷繁复杂的味道。
他进入她的时候,她问自己不是他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似乎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答案是否定的。
她来这里的途中,羞耻的发现她的心情偷偷藏着一丝喜悦,突然多了一个刻意接近他的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不知道,鲫鱼是她自己剔的,因为觉得水产市场剔的不干净。她从陈家一路抱着这些来这儿,只怕洒了凉了。
他身材高大,吻着她的额头,她的鼻子抵在他的肩上,有点疼。
你真让我失望。
方才被撕裂般的痛,也比不得这句话让她痛。
让一个人对她失望了,在她受委屈时挡在她身前的人,会笑着对她说不必忍耐的人,此时跟她说,他对她失望了。
失望便失望吧,反正谁都好不过谁。
她明码标价把自己卖给了他,他也差点害得她家破人亡,谁也不欠谁的。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起身穿好衣服,出门前说:直接走就行,不用收拾了。
严言从煤矿出来又去了一趟医院,严父精神好很多。他倚着枕头见她进来笑着说:吃饭了吗?
严言说:吃过了,您吃过了吗?
吃了,臊子面,臊子挺香的,要不再让你妈去给你打一份,你最近都瘦了。
你看你这脸色蜡黄,这两天累了吧,你回去休息吧。
嗯,我就是想来看看爸,那我走了,晚上过来。
严言,严父叫住她,严越给你的卡你拿着,你别想那么多。
钱已经还了,以后也别说让我和陈景遇离婚的话,这辈子就这样了。严言回过头去说:我现在挺好的,真的。
她离开的时候微风清凉,梧桐树叶落下,随着她的衣摆摇曳缓缓落地。
作者有话要说: 更新时间其实是五月六日,突然发现内容提要混乱所以修改
有强迫症没办法/(ㄒo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