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很多年都未下过这样的雨,连下三天还没有停的迹象。
空气湿冷,偌大的房子浸在沉默的氛围里的。
和这座房子一样,陈家的人也冷冰冰的的。
严言站在客厅里,长裙下的双腿瑟瑟发抖。
陈母说:以后你就是景遇的妻子,多照顾着他些。
严言点头称是。
我不是那种严厉苛刻的婆婆,你不用做家务,我们家不缺人做,你就好好照顾景遇知道了吗?
一道响雷劈过,刹那间的光亮让她看清了陈父陈母的脸。
看起来陈父要比陈母年轻得多,陈母双眼无神,皮肤已经松弛,眼角的皱纹让整双眼睛都像陷进去了。
陈父脸上皱纹很少,眼神温和,却不知在看向何处。可以看得出,陈景行比起陈景遇更像他。
严言点头称是。
离去途中,陈父回头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长。
不过,她很快便知道那一眼的缘由。
陈景遇冲进房间便在床上打滚,朝着站在房间门口的严言喊道:严言,我要抱!
严言一怔,他还噘着嘴,眉毛囧成了八字形。
陈景遇光着脚跑到她面前,张开手臂,你不想抱抱我吗?
窗外雷声不停,大雨敲打着窗户,整个房间都在响,噼里啪啦地响。
她听见一个声音,冷冰冰的在说:果然是!上天怎么会垂怜你!
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滑落,滑进嘴里,咸咸的,那一瞬间严言笑了出来。
是那种大笑,发出声音的大笑。她也不知道在笑什么,就是想笑。
陈景遇缓缓放下手臂,失落地看着她,严言你怎么了?
抹去脸上的泪,她说:我可以用下电话吗?
陈景遇木讷地点头,说:好,当然可以,你等我!说着他跑到床边,从抽屉里拿出手机来跑过来给她。
她记得很多人的号码,却不知道该拨给谁。
想告诉父母严越这件事,却总下不了手。
最后,她拨出一个号码,她以为她早就忘记了,没想到还是一个数字不差地拨了出去。
对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询后再拨出。机械的女音,冷冰冰的,她站在窗边,闪电印在她脸上,像从地狱来的厉鬼,触目惊心。
陈景遇光着脚还站在刚才的位置。
她坏心的想,一个跃身,都结束了。
可最后她只是到床边把拖鞋拿到陈景遇的脚下,仰着头温柔地说:抬一下脚,地上凉。
随着她的指令,陈景遇穿上拖鞋洗了澡,严言躺在床的另一侧,望着天花板放空。
陈景遇往她身边蹭了蹭,一股男人的气息迎面扑来,他温柔的说:你看那幅花,里面有一片草原,在它的上空有老鹰,老鹰在和羊群玩耍。他指着一幅绿油油的画,放眼望去只有一片绿,她看不出任何东西。
她说:很好看。
是希望的颜色。
陈景遇托腮低头看着她,眼里燃起一团火,真的吗,这是我画的,这些都是我画的。
放眼环视,严言才发现满屋子的墙壁上都被挂满了裱框的画,裱框精致,看起来比那些画要贵的多。
我哥说,我是一个天才,天才别人都不懂。
他说起陈景行时嘴角微弯,眼神都是敬仰之情。
陈景行是他的英雄,给了他希望,却给她的是绝望。
严言笑着说:对,你没错,你不傻,是我傻。
不会!严言怎么可能傻呢,你那么聪明。他挠挠后脑勺,脸都红了,像一个腼腆的男孩子向心爱的女孩子表白。
严言摸摸他的头,说: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片刻,房间寂静到只能听见陈景遇的呼吸声,他睡觉时至始至终都保持着一个姿势,十分乖觉。
她偏过头去,窗外有一棵大树,枝繁叶茂有的枝桠抵在这个房间的窗口,雨滴砸落在枝桠上,风吹来,树叶簌簌地掉落。
到了半夜,一阵光亮,车子停下的声音唤醒浅眠的她。
她从窗户中看到,陈景行被王军扶着进门。
不像有的喝醉的人会大吵大闹,从头至尾他都很安静,走到院子中间时,还抬头望了望她所在的地方。
天很黑,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在视线交汇的刹那,严言却似看懂了什么。
或许是拨出了那个号码的缘故,这天晚上她梦到了很多。
蔚蓝的天空,满山的油菜花,俊朗的少年,和一纸通知书。
明明距离很近,她却触摸不到。
在梦里,她也清楚,那只是个梦。
***
第二天早上陈景行是被窗外的鸟叫声唤醒的。
天微微亮,其实还不到七点钟,陈景行揉着宿醉后闷痛的脑袋下楼,走到扶梯中间看见厨房里来回走动的人影。
沐浴着晨光,她挽起头发,陈景行佩服自己的眼力,竟然连她鬓角遗留碎发都能看得见,然后瞧见她捻起那一股碎发别在耳后。她挽起头发低下头认真的切菜的样子,好像整个厨房都在流淌着温柔的水。
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严言回头看,脸上带着微笑,见到是他轻轻喊,大哥。
陈景行应了一声,声音入耳,竟是那样沙哑。
严言给他倒了杯水,映着蓝色碎花围裙,陈景行以为看见了海。
水杯澄澈,不像有的东西,脏乱不堪。
陈景行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早。
早。她回过身继续切菜。
一条条形状规矩的菜丝在她刀下出现,刀法果决熟练。
回门的东西于叔放在后备箱里,吃过饭让小李送你们过去。
嗯,谢谢大哥。
景遇情况特殊,中午有空我去接你们。他起身离去,脚步有些急促。
严言动作一顿,好。
相对而言,陈家的人起床都比较早。不一会儿,就围着餐桌坐下。
严言挨个舀汤,递给陈景行的时候,肖玉婷踩着高跟鞋嗒嗒地进门,一眼就看见他们的手几乎挨到一起了,她故意扬起笑容,大家都在啊,我来得不晚吧。
又添两个碗,严言庆幸做的饭量足够。
坐下吃饭。陈景行淡淡地说,仿佛只是随口说道。
肖雨婷点点头,就是啊,坐下吃饭,搞什么非得站着,回去娘家诉苦?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旁陈奕超摆着小短腿问陈景遇:小叔,她是谁啊?
她是我老婆!陈景遇往严言身边靠了靠表明身份。
听了这话,陈奕超胖胖的小脸纠结成一团疑惑地问肖雨婷:妈妈,你不是说不好好学习变成傻子就娶不上老婆吗?为什么小叔是傻子有这么漂亮的老婆,你骗人!
陈奕超!陈景行反手拍筷子在桌上,整张餐桌轻轻晃了起来。
他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比平时说话的声音还要小,可是都听出了他的生气。
气氛陡然尴尬起来,严言注意到陈景遇含着一口粥垂下头呜咽,却还忍着不发出声音,她心头一阵酸涩!他放在桌下的双手紧紧抓着裤子轻微的颤动,严言的手覆上他的,陈景遇偏过头去看她,漂亮的大眼睛里蕴满水汽。
然后她微微笑道:你小叔他会画画还会讲故事,不可以那么讲小叔。
被陈景行怒吼过的陈奕超还缩在凳子上不敢动弹,小叔......会画什么?我......可以看看吗?
你小叔他会画草原,森林,大海,很多很多,你想看吗?
陈奕超重重点头,想!他跑到陈景遇身边摇摇他的胳膊,小叔,我可以看吗?生怕他不答应似的,仰着头问他。
快吃饭吧。
这是严言第一次听见陈父说话,说话时尤显,陈景行和陈父长得更像,嘴唇轻轻抿起的时候,侧脸会显现出坚硬的线条,给人造成冷峻的感觉。
吃过饭后,陈景遇领着陈奕超回房间看画。
肖雨婷则在陈景行身旁说她要陪着严言回门。
陈景行态度很明确,不行,你习惯颐气指使,今天的场合不适合你!
你.....是在担心我吗?肖雨婷凑近他,期待他脸上能露出不一样的表情。
是会觉得你丢了陈家的脸!。话罢,他不再看她出门去。
严言抱着衣服经过客厅,正好耳闻最关键的一句。她站原地,脚似被钉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动。
看什么看,你也觉得我丢脸是吗?肖雨婷别过头去看她,然后一字一句地说:我再不幸,也好过你,以为飞上枝头变凤凰,到头来不过是一场梦。不,比梦还惨,嫁给一个傻子!我还轮不到你来同情,收起你那副可怜相来。
雨婷,你跟我来一下。陈父站在扶梯上,叫罢转身上楼。
严言看着她跟上楼,才松了口气。
谁也不必同情谁,谁都不比谁幸运。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