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不为你不罢休
柳睿收回敬礼的手,从口袋摸出烟盒,敲了根咬在嘴里,直接把江杊晾着。
江杊悻悻的摸了摸鼻子,身子一倾,斜靠在车上,懒懒一句“首长找你。”
柳睿淡吸了口烟“知道。”
瞧了眼一棒槌敲不出几个字的柳睿,江杊又说“大概和长春集训有关。”
柳睿抖烟灰的手一顿,侧目看了眼江杊,淡淡的。
江杊一怵,急忙撇清关系“绝不是我干的,你自己得罪谁心里没数吗”
柳睿微眯眼“修烨要回天津了”
江杊耸肩“不然呢下手这么狠”
一根烟燃尽,柳睿去见首长,果不其然,是长春集训的事,一周后出发。
见完首长,柳睿回了宿舍,换了训练服,去了训练场,刚好,修烨也在。
一看他那张晦暗不明的脸,修烨便猜“见过首长了”
“还在你的计划之内吗”柳睿一边检查枪械一边问。
修烨轻松一笑“反正一周后我也要回天津了,你奈何不了我。”
柳睿点头,不带任何感情地“但愿往后你的军旅生活不会再遇见我。”
修烨
检查完枪械,柳睿按亮对讲机,通知赵前进集合二分队到训练场。
赵前进一听柳睿那阴沉的语气,顿感大事不妙。
一旁修烨见状,立马集合队伍,去了健身房。
经过几天的魔鬼训练,二分队终于有些领悟,有人说“最近柳队有些暴戾。”
另一人接茬“何止是暴戾那么简单。”
“会不会和那个有关”
“哪个”
那人啧了一声,提醒说“协和的那个外科医生。”
“上次去广东出任务,机场的那个”
“对,长得很漂亮的那个,姓姓什么来着”
“姓顾。”
“对对对,姓顾,顾医生。”
赵前进刚洗完澡回宿舍,就听见顾医生三个字,忙着凑上“聊啥呢”
“聊柳队呢。”
“聊柳队啥呢”赵前进又问。
众人暧昧一笑“聊柳队的顾医生。”
赵前进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顾医生啊”
“顾晓晨。”
顾晓晨心不在焉的喝了口咖啡,这才接话“知道了,晚上打球。”
“整整半个小时,你就说了这一句话”
“还有事”顾晓晨问着看了眼腕上的表,“没事的话我要回医院了,待会还有一台手术。”
“手术手术一天到晚除了手术就是手术你是要成为第二个牧泓绎吗”
第二个牧泓绎。
顾晓晨眼睫一颤。
“我就不明白了,治疗情伤的办法有上万种,怎么你和泓绎都选择待在手术室里呢没完没了地做手术心就不会痛了吗”
喋喋不休的话语将顾晓晨一颗心扯入海底。
“晓晨,我从来不问你们分手的原因,就像我从来不会过问泓绎当年小焉为何一夜之间飞往法国。可是我不问这并不代表我认同你们的自虐方式。”
到了最后,顾晓晨只是僵硬一笑“我回医院了,晚上见。”
顾晓晨离开后,柳溪思前想后,还是拨通了柳睿的电话。
响了很久那边才接,接是接了,却没声响。
柳溪皱眉,怀疑的看了眼手机屏幕,通话中,没毛病啊。
壮胆似的咳了声,柳溪怯怯的问“晚上空吗”
不等那边回答,柳溪又说“我约了顾晓晨打球。”
顾晓晨三个字一出来,电话那头的人就缴械投降了,沉沉地问“几点,哪里。”
柳溪得逞的勾了勾唇,报上时间和地址。
回到医院,顾晓晨就扎进了手术室,一台大型手术下来,站的她腿都软了,下手术时大概是晚上八点。换下手术服,扭着脖子拉开储物箱,拿起手机一看,有五个未接来电提示,全是柳溪。
回拨过去,响了一声就接了,暴吼声“顾晓晨”
顾晓晨
有些头疼的闭了闭眼,完全能够想象柳溪气急败坏的样子。
“你干脆关机得了,不接电话算什么”
顾晓晨睁开疲倦的眼睛,苍白解释“刚下手术。”
医院外,柳溪长呼一口怒气“赶紧下来”
抵达台球厅时,莱楚楚正一个人百般聊赖的打球,见顾晓晨和柳溪进门,贴在蓝色桌面的脸抬了抬,卷了下勾人的眼睫“怎么才来”
“等某人呗。”柳溪一副你懂的的表情。
莱楚楚目光一侧,轻瞥了眼顾晓晨,无情的数落“和泓绎一个死样子。”
说话间,挥杆,球落袋。
柳溪捡了根球杆递给顾晓晨,下巴朝球桌一点“来一局”
顾晓晨接过球杆,撑在手里,点头“向来不怕你找虐。”
“切”柳溪嗤笑,“谁跟你打了,让你和楚楚来一局。”
涂巧粉的某人动作一顿,灵动的眼睛一闪,看着柳溪冷笑了声“还真是百年如一日的无耻。”
柳溪又捡了根球杆,拿在手里把玩,突然说“我哥一会儿也来。”
空气,一瞬间的安静。
莱楚楚顿住打球动作,下意识瞥了眼顾晓晨眉眼冷淡,朱唇微抿,不带任何情绪。
瞧着无动于衷的顾晓晨,柳溪又说“他过几天要出任务,不在北京,就这会儿有空”柳溪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忐忑的瞥了眼顾晓晨。
顾晓晨紧绷住唇线,眸光渐沉了下去。
要走了
那么快
瞅着顾晓晨有些发怔,柳溪收住了嘴边的话。
这时,包间门被人推开,带进门外的吵杂。
顾晓晨顺势抬眸,一个绿色身影映入眼帘,怔住,下意识攥紧球杆。
他长得高,腿又长,军服上衣被他扎进裤里,隐约间,还能看见标准的倒三角形状。大概常年待在军队,皮肤黑了不少,却更显军人气质的魅力。
“哥,你来了。”柳溪屁颠的喊了声。
柳睿淡点头,抬步进来,然后反手将门关上,掩去熙攘。
柳溪狗腿的把球杆递给柳睿“哥,你跟晓晨杀一局呗。”
柳睿垂帘,看着柳溪的球杆,没接。
柳溪咬唇,忐忑的心在拼命地打鼓。
窗外的树影婆娑,暗夜沉静,月色朦胧。
万籁俱寂间,柳睿倾斜目光,淡瞥了眼的顾晓晨。她脸偏着,眉眼压着愠怒,是她闹别扭的一派作风。
沉默着,柳睿接过球杆,柳溪这才松了口气。
柳睿沿着球桌走了几步,摸过桌缘的巧粉,有一下没一下的涂着。
那不急不缓的动作落在顾晓晨眼里,有些心烦。
在他们别扭的同时,莱楚楚已经把球摆成一个三角状,抛着手里的白球走上前,放球到白线上时说“我可说好了,不管你们谁赢,夜宵都有我份。”
站在一米之外的柳溪见状,不由对着莱楚楚竖起拇指,只动唇,却没声够胆儿。
柳睿将巧粉放回原处,微垂着帘,盯着那枚白球,淡淡开口“你先。”
顾晓晨皱眉,瞪了眼惹事的莱楚楚。
莱楚楚无畏的耸了耸肩,然后扭着蛇腰走开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甩杆子走人。
可一想到他过几天就走,又忍住了。
不情不愿俯身,开了个球。
听见球声响,柳溪那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落下来,小心翼翼的凑过来同莱楚楚咬耳朵“快被你吓死了。”
莱楚楚冷嗤,骂了柳溪一声“没用”
柳溪
她能把她哥给弄来,已经很有用了好吗
这一局,两人闷声不响。柳溪和莱楚楚靠在一旁的圆桌上,摇头叹气。
柳溪郁闷“我都跟晓晨说我哥要走,她怎么都不急啊”
莱楚楚斜了柳溪一眼,有些鄙视“没撂杆子走人就算给你面儿了,还想人家急”
“啥意思”柳溪不解。
莱楚楚冷哼“没瞧见你哥低腰下气的怂样么”
柳溪认真看了眼俯身打球的柳睿,皱眉“有吗”
莱楚楚瞟了眼柳溪那一脸不服样,直接掏出钱包,抽了张毛爷爷出来“打赌。”
一见钱就六亲不认的柳溪直直看着莱楚楚手里的毛爷爷,亮着眼点头。
两人再回头过去的时候,球桌上的厮杀已经进入白热化了。
柳睿失手,轮顾晓晨打。
顾晓晨打球向来稳,不耍花腔。
弯腰俯身,左手贴桌面,右手拿杆,瞄准,一击而下,球,稳稳入袋,然后走位。
打下一球的时候,肚子突然一阵抽痛,手一滑,打偏了,球沿着蓝色的桌面滚了几圈,停在洞口。
顾晓晨的实力绝不会止于此,柳溪奇怪的看了她一眼。
手撑在桌面停了会儿,腹部的疼痛感渐渐隐退,顾晓晨这才直身起来,扫了眼
柳睿。他正看着自己,用那狭长幽黑的眼睛。和当年惹她生气时候一模一样,明明做错了,还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那股怒火一下子就窜上心口“要打就好好打,不进不退,不攻不守,算什么”
跟当年一样,总是不冷不热,不温不怒。
现在想想也觉得可笑,前几天还拉着她和好,这两天不声不响地就要走了,真不知道究竟这算什么
脾气一上来,顾晓晨干脆一呛到底“看着就心烦”
柳溪和莱楚楚两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着。
柳溪咋啦
莱楚楚傻啊,你哥惹她了呗
柳溪打球好好的,谁也没招她啊
莱楚楚你眼瞎啊,从一进门就惹了啊
柳溪原谅我年轻,看不懂你们套路。
包厢内,突然的沉默。
顾晓晨心口窝着火,肚子忍着疼,脑袋一发热,撂杆子,走人。
匆匆没两步,手腕就被攥住了。
厚实有力,掌心温热,只是有些不敢出力,仿佛有所顾忌。
怒气烧在心头,顾晓晨满脑子都是他要走的这件事情,没收住情绪,用力甩开,冷冷瞪着他“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要走的人在挽留她吗还真是可笑
做什么
柳睿两段浓眉一蹙。
他不知道。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是当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体总是比想法快一步。
就像是今日,柳溪一说顾晓晨,他就跟着了魂似的,眼巴巴赶来,当看见她那瞬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如此愚蠢,却为时已晚。
“不知道。”噎死人不偿命的语气。
顾晓晨气结,冷笑着点头“那就别知道”
说着,气急败坏地推开堵在身前的柳睿,扬长而去。
“晓晨”
柳溪追了几步,猛地被顾晓晨推回来的包厢门挡住了她的去路。正要拉门继续追,一人先她一步追了出去。
看着晃荡不安的包厢门,柳溪眨了眨眼。
这时,莱楚楚上前,对柳溪摊了摊手掌。
柳溪垂眸看了眼“啥意思”
莱楚楚眉梢一挑,铮铮胜利者姿态“你输了。”
柳溪
瞅瞅她哥那副怂样,何止输了。
“有没有觉得他像某个明星”
“我看他不像明星,更像言情剧里的高富帅。”
“真不知道他爸妈咋长的”
“还需要观察一周,情况稳定的话,就进行二次手术,如果恢复的好,一个月后出院没多大问题。”叶旧陌说。
柳睿淡点头,然后问赵前进“通知嫂夫人了吗”
“嫂夫人后天就到北京。”
“安排时间去机场接人。”
赵前进干脆利落地敬军礼“是”
柳睿随叶旧陌一同出了病房,空荡的走廊上,蹬蹬的脚步声沉重,忽然,柳睿问“离秋的手术做了”
叶旧陌颔首,状似无意地“她做的。”
这个她,毋庸置疑,指的是顾晓晨。
柳睿拿军帽的手一僵,仅半秒,他淡敛下眼睫,沉默着。
“她知道你在北京吗”叶旧陌问。
“嗯,”柳睿声音淡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昨天在医院见过。”
叶旧陌并没有多大意外,两手揣进白大褂口袋里,犹疑了下还是问出口“那丫头怎么没和你一起回北京”问完,他目光垂了下来,佯装漫不经心盯着地面,僵直着。
柳睿侧头看了眼叶旧陌无半分波澜的脸容,确实毫无破绽,只有那一动不动的眼珠子出卖了他。忽然,柳睿淡笑了声“离秋在这,她会回来的。”
听到答案,叶旧陌抬了抬目光,然后自嘲一笑。
确实,离秋在这,她会回来的。
仿佛,他问了一个很可笑的问题。
这时,顾晓晨从走廊那头走来,步伐急促,低头看着手里的化验单和片子,认真,专注。许是察觉到前方的目光,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对上那双漆黑如渊的深眸,赫然顿步。
柳睿微沉的目光垂了下来,落在化验单上,淡淡一句“对眼睛不好。”
这句话,叶旧陌听不懂,顾晓晨却听懂了。
“走路看书对眼睛不好。”说着,顾晓晨便将柳睿手中的书本抽了过来。
他眉心一拢,看向她的目光颇有不悦,向她伸手,语气客气疏离“请把书还给我。”
顾晓晨故意将书塞进校服外套里,挑衅“有本事自己拿。”
“无赖。”他冷淡敛眸,随即转身,不再与她纠缠。
看他不留情面转身离去,顾晓晨急了,匆忙的将书从怀里掏了出来,忙不迭是地追了上去,边追边喊“还你还你”
柳睿像是没听见一般,信步不停。
她真急了,快跑到他前面,
将他拦下,然后不由分说地将书强行塞到他怀里,没好气瞪了他一眼“你这人”一时间找不出合适的形容词,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真不懂我的幽默”
“晓晨”叶旧陌喊第三遍的时候,她回过神。
叶旧陌一边走进她办公室一边看着她,颇有疑惑“怎么一副魂不守舍的。”
她敛下心绪,整理着病例问道“师兄找我有事”
“忘了”
她手顿了下,看了他一眼,疑惑了下“什么”
“早上不是说好了吗一起吃饭。”叶旧陌提醒她。
她这才找回记忆,早上她应下叶旧陌的约,晚上吃饭。她点头“记得,吃什么”
“石锅鱼。”
医院附近有个四川石锅鱼,口碑不错,蔡静怡带她来吃过两次,她还吃的挺欢喜。
只是
她抬起眼帘,看着对坐的柳睿,他不是不怎么吃辣么
服务员刚将石锅端上,叶旧陌便接了个电话,挂了后急匆匆撂下一句“急诊。我先回医院。”
顿时,台面上只剩她和他双影相随。
他仍旧一袭深绿色军装,皮肤比念书的时候黑了不少,棱角轮廓更加分明了些,大概常年待在部队因素,坐姿永远的挺拔,似是戈壁上的白杨。
“服务员,拿两瓶啤酒。”顾晓晨忽然扬声吩咐。
服务员忙着点头,跑到冰箱前取了两瓶冰啤,开瓶盖后又忙着去拿了酒杯,折回来时已经发现人家姑娘将瓶喝上了,手中举着两个酒杯尴尬了下,最后讪然离开。
灌了两口酒,一股凉意窜进肺部,舒爽清凉。她淡掖了下眼睫,声音低低地“能喝吗”
不等他回答,她下巴点了下另一瓶酒,唇角寡淡,示意他喝。
他没推脱,拿起酒瓶喝了几口,忽然想起什么,问她“你能喝吗”
“为什么不能”她反问,眼底擒住一抹漆黑。
“不用待命”他淡淡问。
她笑,嘴角压着冷意“柳长官都能喝,我算哪门子待命”
柳睿幽沉的眼睛看着她似笑非笑的模样,那冰冷的语气有些陌生,却又致命的熟悉。
仿佛又回到了那晚,她给他打的最后一个电话。
电话里,她约他见面,在三日后的下午四点,南校门的公交站台。
由于军校纪律严谨,加上他的假期早已休完,于是拒了她。电话那头的顾晓晨听见答案,并没有像平时一般纠缠不休,而是用这样冰冷的语气撂下一句“柳睿,如果你不来,我们就分手了。”
那天,他去了。
晚饭时间,他乘机从集训场的后山翻了出来,抵达南校门时,已入夜。而公交站台上,没有她的身影。
那是狂风暴雨的一天,在暴雨中,他足足等了一夜也没有等到顾晓晨。他想,她走了,因为他没有在约定时间内抵达,所以她走了,多一分钟都不肯等他便走了吗
回到军校,因他违反纪律被处罚三个月的禁闭加守夜。那三个月的夜晚都像是风雨交加的那晚,让他痛彻心扉。因为自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接到她的电话了。三个月后,他解禁,第一时间就拨通了她的电话,却被冰冷的服务声提醒已停机。
他紧攥着电话的手柄,突然想起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柳睿,如果你不来,我们就分手了。”
耳边回荡着她冰冷的声音,他重重地将电话扣回原处,漆凌的眼睛凝睇着沉穆的黑夜,久久不能回转。
呵
他猛然自嘲一笑。
原来,他们分手了。
酒过三巡,她冰凉的目光瞥了眼一袭军装的柳睿,莫名一问“为什么”
他皱起眉,不太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什么”
顾晓晨将酒瓶重重放回桌面,压下眼睫,浓密的眼睫毛刷下一条阴影,她看着石锅里的辣椒,红的通透,将雪白的鱼肉染上一层红尘。与此同时,那颗被她紧压在心脏最底处的伤口随着那翻滚的辣椒汤汁慢慢地疼了起来,像是一瓶催化剂。
为什么为什么不来那日,为什么不来
这三句话,她怎么问出口教她怎么问的出口
时隔五年,再问又有何意义呢
她低冷一笑,略自嘲,继而提起酒瓶,在柳睿的无尽注视下一饮而尽,淡黄色的啤酒淌过她冰冷的唇角,流到白皙的颔处,顺着那纤细的脖子,流进她那被扰乱的心扉。
有些涩,有点辣,微痛,且抽离。
无言的沉默着,她一口接着一口入肚,像是要将所有的情绪都装进这酒瓶,吞进肚里,倔强地不肯让任何人看见。
那些过往需要被淡化,可时间却不是解药。
解药在哪里
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那颗只为柳睿而翻滚的心不想再跳动了。
因为,太疼了。
每跳一下,都是致命的疼痛。
终于,她喝醉了,朦胧间,跌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味,熟悉的
温度,只是那抹熟悉又硬生生的陌生着,好像很远,又似乎很近。
将她缓缓放入床上,盯着那醺醉的脸蛋,他终究没有忍住,微倾了倾身,吻上她的额头,她肌理滚烫的温度将他双唇熨热,抚平,连唇纹的脉络都变得浅显起来。
那对狭长幽黑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人儿,唇线压平,成一线,微紧绷。
整整五年。
顾晓晨,她还会爱他吗
“我喜欢你。”
“喜欢我什么”
“你的全部以及你的全部之外。”
听见这个答案的男孩忽然正视眼前的女孩,漆黑的瞳仁轻沉,用他超出常人的沉稳语气拒绝“可是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的全部以及你的全部之外。”
就这样,女孩看着男孩毫不留情的越过她的界限,然后扬长而去。
良久,女孩才恢复知觉,看向那最后一抹夕阳。
光热逐渐在脸庞上消退,垂下月光的剪影,风吹了进来,掀动窗帘,摇摆了心房。
床上的人儿不知何时醒了,睁开一双黑亮的眼睛,空洞着。她又做梦了,从前的场景总在梦中出现,硬生生教她一遍又一遍的回忆着。
伸手摁亮床头灯,头颅翻滚的疼痛有些不适,她下意识按了按太阳穴。
环顾一周,才恍觉,这是她的公寓,像是有所察觉,低头,垂眸,抓住胸腔的睡衣,秀眉一拧。
在洗手间洗漱完毕后,她折回房间换衣服,视线在全身镜上一掠而过,下一秒,她僵住拉拉链的动作,微妙的目光倒回镜内,缓缓下垂,落在藤椅的外套上。
军绿色。
恢复理智后,她将拉链猛地一拉,踱步上前,抓起那件军绿色的外套看个仔细,其实这是一个多余的动作,因为世界上的军绿色只有一种
柳睿。
修烨一手撑在座椅上,一手扶着车门“刚开完会从军区出来,顺路,便想着来接上你。”
说着,她把目光延伸到医院大门,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顾晓晨说“师兄一会就来,等他吧。”
修烨表情一僵,不自然的抬手拨弄了下军帽,而后笑“那就等等。”
顾晓晨点头,看了眼里面的座位,示意修烨往里挪。
修烨刚要让位,脸一侧便看见柳睿那张晦暗不明的黑脸,背后一凉,忙喊一声“晓晨”
“嗯”顾晓晨还在原地,等着她让位。
修烨的威武被迫屈服“你坐副驾驶吧。”
这时,叶旧陌也从医院出来了,从身后拨开顾晓晨,声音淡淡的“你确实比较适合坐副驾。”
顾晓晨
无奈下,她跳上副驾驶。
柳睿开了一小段路,忽然停了下来,后排的修烨见状,忙问“怎么了车坏了”
他往右斜了一眼,淡淡提醒“安全带。”
突然领悟到什么,顾晓晨急忙扣上安全带。
这才,重新启动。
车内,一片寂静,顾晓晨有些闷,降了点窗,让秋风灌进来,冲走压抑。
后排的修烨察觉到了,便喊她“晓晨。”
“嗯”顾晓晨扭了下头,看斜对角的修烨。
“听说最近你做了几台颅咽管瘤手术,镜内经鼻入路。”
顾晓晨点头“陆教授挺照顾我的,还要多谢师兄。”
叶旧陌笑了声“谢我什么”
顾晓晨顺势恭维“谢你的面子大,不然陆恒怎么会同意我进组。”
“那也是你的本事。”顿了下,叶旧陌又说,“只是陆恒会让你主刀,很出乎我意外。”
陆恒的个性叶旧陌了解,他那么轻易的让顾晓晨主刀,这恐怕不仅仅是欣赏那么简单。
顾晓晨表情微变,看着叶旧陌,揣摩着此话深意。
这时,柳睿忽然问“吃不吃烤红薯”
顾晓晨微愣,看向他,未等她回答,问话的人却叫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修烨。”
后排座正在喝水的修烨猛然一呛,咳了起来。叶旧陌见状,蹙眉抬手在她背后轻轻的拍了拍。
不等修烨回答,车子已经停下,路旁卖烤红薯的大爷探头,看着半降的车窗,热情的问顾晓晨“姑娘,要几根”
“呃”顾晓晨回过头,逡巡看着柳睿,“要几根”
“两根。”答着,他从兜里掏出钱包递给她。
她看了眼那黑色钱包“不用,我有。”
他淡淡抽回手,眼帘微垂,像是吃了败仗的将军。
“十块钱。”大爷将烤红薯从窗口递了进来。
顾晓晨接过烤红薯,给了钱,随后关上车窗,扭头,将烤红薯递给后排的修烨“修烨,你的烤红薯。”
始终没有参与烤红薯事件的修烨盯着那两根热乎乎的烤红薯,为什么觉得“你的”这两个字被说话的人加了断肠散呢
这个烫手山芋,她接还是不接呢
始终没见修
烨接过去,顾晓晨又催了声“修烨。”
修烨磨蹭接过,一板一眼的道谢“谢谢柳长官。”
驾驶座的人皮笑肉不笑地回了句“谢我做什么,单可不是我买的。”
修烨
她躺枪好么是她主动要吃烤红薯的吗是她非要柳睿买的吗
“毕竟羊毛出在羊身上,谢你也没毛病。”修烨尽可能的对柳睿表现出十二万分的衷心。
柳睿浅勾唇“客气。”
听着他那心情还不错的语气,修烨长松一口气。
拿了张车上的废报纸分了一根出来,给顾晓晨“诺你最爱的烤红薯。”
顾晓晨没接,柔柔一笑,像是强调“我不爱吃烤红薯。”
修烨
一边剥着烤红薯一边心里腹诽着,也不知道当年是谁每每和她逛街都非要吃烤红薯的
对,那个人不是顾晓晨,是鬼
狠狠咬下一口,不明觉厉。
侧头,看过去,只见叶旧陌掀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唇角,一双漆黑的眼睛阴阳不明。
修烨僵住了吞咽的动作。
此时此刻,她一枪崩了柳睿的心都有了。
抵达饭馆时,华灯初上。
修烨选的餐厅,吃火锅。
服务员一路领着他们去了包间,由于修烨和柳睿的服装异于常人,引来不少人的关注。
转进包厢,隔绝异样眼光。
落座后,服务员为他们点菜。修烨选了鸳鸯锅,要了啤酒,菜单上有的配菜都叫了一份。落单后,服务员便出去了。
顾晓晨起身“我去个洗手间。”
眼看着她走出包间,柳睿将军帽摘下拿在手里,滚了下喉结,然后摸过烟盒,沉默的跟了出去。
从洗手间出来时,一抬眼就看见一帧熟悉的侧脸,顾晓晨恍地顿住脚步。
他永远这样,严谨的军装,如戈壁白杨般的背脊,麦色肌肤刻画出他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引人注目。
那一秒的时间,顾晓晨无法移开自己的视线。
像是有所察觉,他忽然侧了侧头,对上她一瞬不瞬的目光。
顾晓晨就那样安静的看着他,看着他乌黑明亮的眼睛,看着他眼睛里的自己。
这样的顾晓晨倒是有点儿像高中时候,总是用这样光明正大的目光毫无顾忌地看他。
静默片刻,柳睿不自然地抖了抖烟灰,半垂着帘,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
走廊尽头半开的窗窜进一阵秋风,吹亮了他两指间的烟光。顾晓晨把头埋了埋,冷静半秒,抬步离去。
而他也跟着将指尖的烟头丢进垃圾桶,随着她的步伐而上。
一前一后,莫名的压抑。
从洗手间到包厢要经过大堂,不巧的是,今晚陆恒也在这间火锅店吃饭,本要去洗手间,却遇上了顾晓晨,便喊她“顾医生。”
顾晓晨停下步子,抬头看去,有些不习惯褪去大白褂的陆恒,衬衣黑裤,将他儒雅气质展现的淋漓尽致。
微点头,勾唇,淡淡一声“陆教授。”
“吃饭”陆恒问她。
她再点头“和几个朋友。”顿了下,又补充,“师兄也在。”
“哦”陆恒提了提眉梢,“他也在”
“嗯。”
终于,陆恒将视线移到一直盯在顾晓晨背后的柳睿身上。
场面有些尴尬,顾晓晨侧了下身,硬着头皮介绍“这是柳长官。”
话罢,陆恒对柳睿点了点头。
柳睿沉漆的眼睛微微一抬,对上陆恒的视线,微颔首,紧抿的唇微松“柳睿。”
陆恒勾唇笑,甚是温和“陆恒。”
沉静的表面下,两道不明气压相互较量。
顾晓晨不动声色地深呼吸一口气,说“陆教授,我们先回包厢,用餐愉快。”
陆恒一如既往的微笑着,点头“用餐愉快。”
回到包厢的时候,菜已经上齐了,修烨正低头烫菜,叶旧陌倒啤酒,见两人归来,也给他们添了两杯。
“怎么去那么久”修烨问顾晓晨。
顾晓晨落座,手不自然的去拿酒杯,声音很低“遇到陆教授。”
“陆教授”修烨突然笑了声,“你和这个陆教授还真”意味深长的看了柳睿一眼。
说起陆恒,顾晓晨倒是想起另一件事。
“师兄之前让我给离秋做手术,特地用陆恒的组作为交换。”说着,顾晓晨耐人寻味的看了叶旧陌一眼。
手术前,她并不知道是离秋,所以没有怀疑。如今她倒是明白了些事情,给离秋手术,原来是个幌子。难怪叶旧陌答应的如此爽快。
“是你提出要参与手术的。”叶旧陌淡淡喝了口酒,悄无声息地把皮球踢了回来。
顾晓晨笑,不去戳破。
不用想都知道这是修烨的意思。凭着她是离秋表姨的身份,怎会要叶旧陌用条件交换才进手
术室呢
见局势不妙,修烨忙举酒杯,生硬地转移话题“一起干一杯吧。”
顾晓晨看了眼修烨,目光淡淡的,却穿透人心。
修烨心虚的闪了下眼睫,不与顾晓晨对视。
“我开车,就不喝了。”柳睿说。
修烨又说“那我们三人碰一杯。”
这一碰倒是把场子给碰热,稀稀疏疏聊了会儿。
中途,柳睿去了趟洗手间,在洗手间门口撞见了陆恒。
当时陆恒要出,而柳睿要进。
两个人挡在门中间,左右没让,一瞬,皆抬起眼帘,相互打量着。
柳睿眸色沉漆,一瞬不瞬地凝在陆恒身上,沉沉的,密不透风。
这种感觉,很熟悉。
那是一个傍晚,他和班里的几个同学打球,刚投一个三分球,球还没落地便被人截了去,是隔壁班的肖启。
肖启运了两下球,然后将球牢牢的传给柳睿,笑着对他说“来一局。”
柳睿迅速接球,然后眉心一拢,原地投球,又是一个三分。
无声的挑衅。
球沉沉的落地,然后滚到肖启脚旁,肖启弯腰,将球抱在怀里,再看向柳睿的时候,眼里多了一抹杀气。
肖启说“我喜欢顾晓晨,从初三开始。”
柳睿讥笑“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是吗”肖启两手一松,球落地,他将球踩在脚下,躬身,手撑在踩球的膝盖上,目光直视柳睿,格外凌厉,“既然与你无关,那就不要纠缠她。”
又是一声讽刺的讥笑“既然你喜欢她,就好好劝劝她,让她不要纠缠我。”
柳睿桀骜,肖启听了极不顺耳,猛地将球往柳睿方向踢了一脚“少废话,来一局。输了,就干脆一点,别吊着顾晓晨,不拒绝又不接受。”
柳睿用脚顶住肖启踢过来的球,似笑非笑的,一个勾脚,将球带了起来,运在手里,朝肖启勾了勾手,十分挑衅。
肖启冷嗤一声,迎面而上。
战争,一触即发。
15球定胜负,双方实力不分秋色,一场恶战下来,7比7平,最后一球,定胜负。
肖启攻,柳睿守。
夕阳下,汗水一滴接着一滴从下巴落到干燥的操场上,柳睿一双沉静无波的眼睛紧盯肖启手中的球。
随着球落地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他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当肖启说出那句“我喜欢顾晓晨”的时候,会如此不爽。
肖启运球强攻,却在柳睿的死守下无法越过防线,来回挣扎。
这时,柳睿忽然勾唇一笑,将球从肖启的侧面切走。
拍下去的球再也没有回到手心,肖启猛然转身,瞳仁反射着柳睿跳跃投篮的一幕,看着那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的三分球,沉默垂帘。
胜负已定。
他输了。
哐当一声。
柳睿站在三分线上,眼睛看着篮球慢慢落地,在夕阳的映衬下,格外慑人。
转身,缓缓走到肖启身旁,侧头,只一声“干脆一点,别再纠缠顾晓晨。”
语毕,扬长而去。
肖启抬头,看着那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不由地蹙眉。
他输了,不是输给了柳睿,而是输给了顾晓晨。
因为,她喜欢的那个人正好喜欢她。
隔天,是星期五,打扫完责任区回来,顾晓晨去了小卖部买水,问柳睿“你想喝什么”
柳睿淡敛眸,刚想回答便瞥见了肖启的身影,那种不爽又从心底蔓延而来,流经他每条血脉。
“柳睿”顾晓晨喊他。
柳睿收回目光,抿唇,不言一发的离开了。
看着他突然离开的背影,顾晓晨失落的垂下头。
从小卖部出来的时候,肖启叫住了她。
顾晓晨攥着手里冰冻的矿泉水,回头。
肖启说“你上次要的那套数学真题书店到货了,要不要下课后去买”
顾晓晨扬唇道谢“谢谢。”
站在三楼走廊上的柳睿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紧抿着唇,眉心牢牢的蹙起,仿佛只要肖启出现在顾晓晨周围,就会莫名烦躁。
牧泓绎突然出现,瞥了眼楼下的场景,笑说“顾晓晨这姑娘,人缘挺好。”
柳睿冷冷的斜了眼身旁的人。
牧泓绎像是没看见那冰刀子的眼睛,又道“人家女孩子追了你那么久,也该放弃了。”
正是那日下午放学,顾晓晨将他拦在走廊上,跟他告白。
他故意为难“你喜欢我什么”
她说“你的全部以及你的全部之外。”
看着如此坚定的顾晓晨,脑海忽然闪现出她与肖启站在一处笑靥如花的画面,沉默良久,他启唇“可是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你的全部以及你的全部之外。”
那句违心的拒绝,还没走出校
门,便后悔。
她仿佛听到自己的眼泪扣响地板的声音。
为什么哭
因为委屈
还是因为她抬起颤抖无力的手,下意识摁住腹部。
突如其来的一阵绞痛。
在这无名的疼痛下,她努力地遏制住自己的泪水。
柳睿忽然走近,弯腰,俯身,蹲下,然后,将她抱起,一双染郁的眼睛垂落,看着她那张倔强的小脸,清柔的问“痛吗”
顾晓晨犟,偏脸,不看他。
“顾晓晨,问你话呢”他的温柔仿佛只有一瞬,一瞬过后,又恢复了他那一如既往地不容置喙。
被他抱在怀里,她僵硬的身体没动,固执的偏着头不看他,仿佛只要眼睛没有触碰到他的脸孔,心就不会跌宕起伏。
似是她的小伎俩被他看穿,柳睿故意晃了下臂膀,顾晓晨在他岌岌可危的双臂中荡了一下,求生本能让她搂紧他的脖子。
他运筹帷幄,脸一偏,薄凉的唇扫过她脸颊流淌的泪痕,尝到咸涩的味道,两段浓眉再度紧蹙。
许半晌,低沉魅惑的声音再度传来“顾晓晨,我在问你话。”
这一回,他柔了几分音道。
顾晓晨两臂搂着他的脖子,手腕贴在滚烫的肌肤上,空气充斥的,全是他霸道的气息。顷刻间,她浑身的血液开始沸腾起来,一把火烧在心头,昔日的画面又在眼前跳跃。
初见的、初吻的、初夜的,到了最后那幕,是分手的。
那夜,她一个人淋在冰冷的雨夜里,等待他出现,殊不知,到了最后,她等来的不是他的身影,而是一个噩耗,痛彻心扉的噩耗。
蓦地,顾晓晨紧抿的唇微松,一双眼睛换上冷漠,对上他无尽的凝视,扣下冰寒二字“不痛。”
因为再痛,也不及心痛。
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们曾失去过什么如果他知道,还能如此平静的来面对她吗还能说的出“顾晓晨,我们和好吧”这样的话吗
不痛。
这不是她的语言。
那次,她在校医室醒来,他问过同样的话“痛吗”
她抬起一双可怜巴巴的眼睛,故意挤出几滴眼泪,重重点头“痛特别痛”
而如今,她却偏过了头,用冷淡的语气拉开两人的距离。
他沉着眼眸,微冷的目光凝结在她倔强的侧脸上,僵了会儿,他沉默地转过视线,看向沉寂的窗外,只有几片黑云交叠,将圆月遮的密不透风,无一丝光线。
他就这样抱着她,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而她扎在他的怀抱里,忐忑不安。
“我想,”斟酌许久,她还是开了口,语气分外冷淡,“我们都很清楚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一对分手五年的前男女友,”迟疑着,她淡淡一笑,如冰川,如炼火,“既然如此,大家何不就此相安呢”
不过是一对分手五年的前男女友
柳睿眉眼一动,玄冰的目光看了过来,微弱的沉光下,他眼底一抹浮动的情愫一闪而过,犹疑再三,他硬邦邦启唇“好。”
如果这就是她所要的,那么,他给
只是,顾晓晨还欠一个理由,一个离开可以让他顾晓晨的理由。
“只要你告诉我,你究竟恨我什么,我一定干脆利落地消失在你的世界里,还你一个清净。”
窗外一阵疏淡的夜风拂过,从左边的窗窜到右边的,将他沉而低的话音扬到上空,继而席卷入她耳侧。
告诉他
怎么告诉他
还真是一个天方夜谭的笑话
“顾晓晨,你这样的恨我,教我怎么不纠缠”说着,他低了低头,两人隔着一拳之距,他霜染的眼睛微凝在前。
沉浮俯仰,不过如此。
对凝着,他往前倾了倾,唇慢慢靠近她的额头。
电光火石间,她落寞偏头,干凅的残唇在她的鬓发一闪而过。
温热,轻柔,像是冬雪融化时候的美妙。
“呵”
耳边传来了他的冷笑,很淡,却足够讥讽。
相互静默片刻,他往前走了几步,抵达门前,弯腰将她放下,转身那瞬,剪影里他的脸容微动,忍不住又扣下一句“你这样恨着我,又算什么”
他低垂眉眼,幽沉迷蒙的目光淡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仿佛半个世纪之久,让她在那双深邃暗沉的眼睛里,跌宕,起伏。
烟尘飞扬的夜,漫无天际的都是冷光。
她的眸追向那抹消失在暗夜中的军绿色背影,心房忽然被咬蚀般疼了下。
无力地靠在门上,整个人缓缓滑了下来,然后像猫儿那般缩成一团,双手抱住双腿,额头抵在受伤的膝盖上。
深浅在案的凉光下,那双肩膀莫名地抖动了起来。
在这夜阑深静的初秋,她肆无忌惮地痛哭着。
“爷爷,爷爷”顾晓晨一边拍门一边大喊,“爷爷,你放我出
去,爷爷”
顾展昭拄着拐杖走到门前,隔着一块门板警告顾晓晨“不准喊,你乖乖的面壁思过,时间到了我会放你出来。”
“爷爷,我求你了,你放我出去,你先放我出去”房间里全是哀求声。
顾展昭喉疾未愈,加上动了怒气,猛咳了两声,止不住用手里的拐杖敲了敲地面,冷声道“今天不准你出去”
“可是爷爷”
“没有可是”顾展昭冷漠地打断她,苍白的声音又冷了几分,“犯了错就必须接受惩罚,你身为顾家人就应该知道顾家的家法。”
“爷爷,你就让我出去一趟,我保证回来继续关禁闭面壁思过。”顾晓晨锲而不舍地求情。
顾展昭不为所动。
陈有璇看孙女可怜,上前说了几句情,可是顾展昭向来严厉、说一不二,他说不准就是不准,谁求情都一样,冷瞪了眼自家老婆子,警告了几声便转身走了。陈有璇吃了闭门羹,隔着房门宽慰顾晓晨“乖孙女,你在房里先待着,奶奶给你想法子。”
顾晓晨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奶奶,你一定要让我出去。”
她必须出去,柳睿还在等她。
“好,奶奶想法子让你出去。”
中午,陈有璇乘着顾展昭午睡,将他腰带上的钥匙偷了出来,把顾晓晨放了。重获自由的顾晓晨慌忙出逃,陈有璇追了出来,不放心的喊“乖孩子,别太早回来,小心你爷爷在气头上。”
回应陈有璇的只有一个冲破尘嚣的模糊背影。
她一路狂奔,在三点钟的时候她终于抵达约定地点南校门的公交站。
她在公交站的杠椅上坐等柳睿。
她本就是逃出来的,没带手机和钱包,更没穿羽绒大衣,只得一件薄款卫衣。那日的天真冷,入夜后,更是冷了,每一道寒风都像是无情的刀片,狠狠地剜在在她脸上,耳上,身上,刺痛着她的肌理。偏偏,老天还不肯怜悯她,忽而下起了疾风暴雨,让她一人藏在那公交牌底下,尝遍风雨交加的寒夜滋味。
眼看着和柳睿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而她的脸色也愈加苍白,雨势越大,雷声越响,而她的视线越是模糊,意识越不清醒。
在一声巨雷下,她感受到腹部传来撕心裂肺地疼痛,下意识去摸自己的肚子,可手还没抬起,人便向后直直的倒了下去。
就在那瞬,她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下来,渐渐地,耳边没有了风声、雨声和雷声。不知过了多久,她仅有的神经被腹部的疼痛给挑起,有了那么一丝知觉,耳边仿佛传来一片糟乱的疾步声和仪器声。
待她醒来之时,人已经躺在医院,隔着一扇病房门,她仿佛听见陈有璇的抽泣声“怪我,怪我放她出去”说着,陈有璇止不住的低声哭了起来。
顾展昭拍了拍老婆子那千沟万壑的手,眼底染红,颤着音安慰“别哭了”
门外的声音渐渐消失,顾晓晨泛着酸涩的眼眶,抖动的手去摸自己的小腹,这一刻,她仿佛猜到了什么。
不
不可能的
她瞪大双眼,惊恐地摇头。
不
不会的
她满眼猩红,像是疯了一般扯掉手背上的针头,踉跄的从床上爬了下来,动作太大,撞翻了桌面的水壶,“砰”地一声,惊动外面的人。
温如期急忙跑进病房时,看见的是顾晓晨狼狈地倒在狼藉一片的地上,瑟瑟发抖的身子想要爬起,可她的体力限制了她的欲望。
“晓晨”温如期忙着将顾晓晨扶起,心疼的看着她,“你这是做什么”
顾晓晨脸色苍白,眼眶含泪看着温如期,碎话疯狂“你告诉我,孩子还在,你告诉我”说着,她泣不成声的低下头,殇伤难止。
“晓晨”温如期喊她,小心翼翼地。
顾晓晨猛然抬头,一双悲痛欲绝的眼睛流下两行沉痛的眼泪,声嘶力竭起来“求你告诉我告诉我孩子还在告诉我孩子还在”
看着如此伤心欲绝的顾晓晨,温如期悲恸地阖上双眼,沉默地将她抱在怀里,良久,才哽咽开口“孩子,以后会有的”
轰
那一刻,顾晓晨的世界崩塌了。
“晓晨,你还小,大学还没毕业,孩子没了以后会有的,你和柳睿”
“求你了。”顾晓晨打断温如期,惊恐地从她的怀抱挣脱出来,整个人缩在病床下,双手抱紧双腿,额头抵在膝盖上,将那苍白如纸的脸掩进双膝,浑身发抖,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猫,将自己卷在角落。
温如期看着她,心万分的疼。
她的唇,张张合合,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到了最后却只有一声哀求“求你了,别再说了”
她已经厌烦了。
从顾家人知道柳睿转去军校后,多少人告诉着她他们不合适。
什么是合适什么又是不合适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