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浑噩噩的顾晓晨经过三番五次的挣扎,最后睁开那双沉重的眼皮,入眼的是一袭白。
柳溪挨在墙面玩手机,瞥了眼刚醒的顾晓晨,懒懒问了句“渴了还是饿了”
顾晓晨侧头,看着柳溪那被长发遮住的半张脸,不答反问“手术结束没”
声音很哑,也粗。
呵
柳溪在心底冷笑一声,全是一个样。
“放心吧,人没死。”柳溪将手机扔进衣兜,伸手过来,探了下顾晓晨的额头,“烧退了,你要不要回家”
“不回。”
“随你。”柳溪一副无所谓姿态,再掏出手机,给柳睿发了条微信,告诉他顾晓晨已经醒了,然后又说,“反正医院没有柳睿这个人。”
顾晓晨皱眉“什么意思”
柳溪遗憾的告诉顾晓晨“回部队了。”
“今天”
“上午。”
“他疯了”
柳溪认同点头“大概是,要么疯了要么脑子坏了。”
熄了火,柳溪瞥了眼副驾驶的顾晓晨,犹疑地“你确定吗”
脑子还有些沉的顾晓晨倦乏的侧了一眼过来,声音低低的,还带着鼻音“什么”
柳溪瞟了眼站在部队大门两侧的两列士兵,关键是他们手上还规整地握着枪,十分怀疑此行的成功率“你确定你可以安然无恙的走到通讯室门口”
“不然呢”顾晓晨淡淡反问,头疼,忍不住抬手摁住阳穴缓解疼痛感,声音开始哑了起来,“还是说,你有更好的方法”
柳溪确实没有更好的方法,柳睿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搞的跟人间失踪一样,除了直接来部队找他,还
真别无他法。
只是,柳溪鼓了鼓腮帮,一脸郁闷“你就非要立刻见他”
顾晓晨默了几秒,突然自嘲一笑,低眉“见不到,我会以为他真的死了。”
就算柳溪告诉她,他是活着从医院走出去的,可心还是揪着。
只要一面,只要见他一面就好。
柳溪“他真没死。”
“我知道。”顾晓晨看着那高高升起的五星红旗,目光幽淡,“一面,只要一面就好。”
她的声音很低,又哑,同时带着鼻音,说出口时有些涣散,仿佛没有经过脑子,瞬间冲出喉咙的低喃。
这样的顾晓晨有点像是高中时代。
柳溪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黄昏薄暮,穿透车窗,映在她微白的脸上,金光荧透。
风在滚动,云在涌,飘在半空的红旗照耀,波浪式的翻腾着,五颗星被扭到变形,像是那日他的球服。
定定看了数秒,顾晓晨收回视线,解开安全带下车。
远处,一辆军用车缓缓开了过来,副驾驶的修烨瞥见顾晓晨,忙着喊了句停车。
驾驶员停车,问了句“修中尉,怎么了吗”
修烨解开安全带,吩咐了句“你先进去,我还有点事。”
“是。”
江杊本是来通讯室拿份资料,遇上修烨的车回来,却不见她,便拦下车,问驾驶员“修烨呢”
驾驶员回答“在门口下车了。”
“有说去哪吗”
驾驶员摇头“不太清楚。”
江杊皱了皱眉,将手里的资料放回通讯室“我一会儿再来取。”
寻了出去,正好瞧见修烨跟两个女人站在一辆白色轿车旁边说话,那个穿红色风衣的女人有些眼熟,江杊眯了眯眼,回想数秒,灵光一现,紧蹙的眉宇一松,唇翘了起来。
原来是她柳睿的女人。
“你是进不去的。”修烨说。
顾晓晨静了静心,混沌摇头“没想过进去,只是想见他一面”思来想去,本想说出可以说服别人的话,兜兜转转,还是那句,“一面,一面就好。”
还是那样涣散的语调。
修烨皱眉,而后问“见他做什么”
顾晓晨突然一愣。
见他做什么
“呵”她低冷一笑。
是啊,她到底见他是为了什么为了跟他说些什么还是为了看他什么
根本没有答案。
就只是只是想要见他。
顾晓晨摇了摇头,低头,看着修烨脚上的军靴,不由地回想起那个画面。
医院走廊上,他将她拦下,面对面而站,低头时,她看见的是自己的白板鞋和他的军靴,截然不同的色彩,冲击着视觉。
“晓晨。”修烨忽然喊她。
她垂着头,还深陷回忆,低声无意识的问“怎么了”
“为什么”修烨问。
为什么
一瞬的清醒。
她抬起头,眼底有几分疑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选择跟他重新开始”修烨完善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选择跟他重新开始
顾晓晨一秒钟的失神,然后抿唇,最后低帘。
沉默,蔓延着。
就在修烨以为顾晓晨不会回答的时候,她低碎的声音忽然传入耳侧,淡淡的,如微风“我只是想要他。”
我只是想要他。
很简单的六个字,却完全涵盖了她对柳睿的占有欲。
无论如何,她只要他。
顿了片刻,她又补充“无论是生的他还是死的他,我都要。”
只要是柳睿的一切,她都想要,正如当初她回答过他的“喜欢你的全部以及你的全部之外。”
这样的她才是真正的顾晓晨,对于拥有柳睿那件事情,决不妥协。
近黄昏的夕阳有些沉,穿透树缝的橙光懒怠,洒在顾晓晨净白的脸颊上,镀了一层不知名的柔光。她眼底的情绪被敛下来的睫毛遮挡,看不清最深处的灵魂,像沙画里的剪影,寻觅无影。
世界上最肯定的答案,莫过于此。
一旁的柳溪听到回答后偏过头来看顾晓晨,彻底愣住了。
在广东听到一些传闻,知道她哥正在挽回晓晨,原以为是她哥更爱晓晨多一些,却未料
踩着落叶,耳边回响的还是顾晓晨最后的那句话。
我只是想要他,无论是生的还是死的,我都要。
刚踏一级阶梯的军靴忽然顿住,回忆断断续续侵袭而来,一幕幕,一帧帧从眼前飞过,最后
是那句话
“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是我的新娘。”
心,在此刻彻底乱了。
他的新娘。
这样的诱惑,真的让人无法抗拒。
江杊从背后拍了下修烨,修烨被吓一大跳,惊呼了声。
过
激的反应,让江杊皱了皱眉“想什么呢那么入神”
她没好气的瞪了江杊一眼。
江杊一脸无辜,略弯了腰,平视修烨的眼睛,脸凑前,铮铮的八卦神色“刚刚在门口,那个女人,是柳睿的吧”
修烨瞪着他,没回。
江杊讪讪一笑,用肩膀去撞她“别那么小气嘛”
修烨仍旧瞪着他。
大概没见过如此修烨,江杊突然背后一阵发凉,没再惹她,悻悻地蹭了蹭鼻子,转身往宿舍去。
修烨不说,自然有人会说。
江杊走后,修烨再次陷入沉思。
一分钟的样子,她突然拨通了叶旧陌的电话。
响了很久,一直没人接。
皱紧眉,思考数秒,然后转身。
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找到他,告诉他。
军绿色轿车从军区疾驰而出,夜幕下,修烨的脸一闪而过。
坐在副驾驶的顾晓晨淡淡敛下眼睫,微勾了勾唇。
暴雨下,叶旧陌追了上来,将雨衣给了修烨。从哪个时候,她已经明白,修烨根本不可能回天津了。
柳溪忍不住又瞥了眼风雨不动的顾晓晨,急性子掩不住了“要等到什么时候”
看了烦躁的柳溪一眼,顾晓晨说“要不你先回去吧”
“你把我当什么了”柳溪冷哼一声,“再说,要是我哥知道,能饶我么”
走前,他可是反复交代,把他老婆照顾好,这个时候走了,不被扒一层皮才怪。
顾晓晨压了压唇线“那随你。”
夜幕,沉入古城。
结束训练回宿舍的柳睿一推开门就看见江杊坐在小板凳上,一副就等你的诡异表情。
将军帽摘下,问江杊“有事”
两个字,简便无情。
江杊哼哼两声,挑起眉峰,一副高姿态“你这态度可不行。”
柳睿冷冷斜了他一眼“有病”
“你会后悔的。”江杊一副到时候别求我的姿态。
柳睿脱掉下训练服,没再理会江杊。
看着他进了洗手间,江杊急了,追上,隔着一扇门,喊他“柳睿。”
没人应。
“靠”江杊低骂一声,本想要让膈应这小子,没想到反弄成自己憋屈,最后还是没忍住,“你女人在外面。”
半秒时间,洗手间门倏地被人拉开,掀起一阵冷风窜过耳朵,江杊防备的退了一步,做了个自卫动作。
这样的本能,是军人的特质。
柳睿一双黑眸盯着他,冷冷的“再说一遍。”
江杊这才把横在胸前戒备的手收回,轻咳了声缓解尴尬。
妈的,刚刚那一瞬,他还以为柳睿要给他来个过肩摔。
“我让你再说一遍”柳睿的声音又冷了几分。
本想吊这小子胃口,可看见他那双嗜血的眼眸,作罢了。
江杊指了指大门方向“你女人好像在外面。”
稀疏的灯盏,那帧黑色的影子一闪而过,如鬼魂一般,快,而无影。
江杊站在宿舍走廊上,看着越跑越远的柳睿,重重地叹了口气。
赵前进刚冲澡回来,瞅着长吁短叹的江杊,敬了个军礼,然后问“江队叹啥气”
江杊睨了眼赵前进,意味深长的“过段时间你就懂了。”
赵前进丈二的和尚,摸了摸头,太深奥,不懂。
灵光一现,江杊突然问赵前进“救灾那天,你和柳睿一起去的吧”
赵前进点头“那天我开车。”
江杊眯了眯眼,旁敲侧击“当时有什么异常吗”
“异常”赵前进认真回想了下,说,“柳队先是接了个电话,突然让我掉头,问了修中尉在哪,我回答灾区,然后他就要去灾区。”
“修中尉”江杊有些懵了,这又和修烨扯上什么关系
去了灾区,发现顾医生也在。
赵前进正想说这句话,却被隔壁宿舍冲出来的几个人打断。
他们在暴吼“修中尉被求婚了”
“什么”江杊和赵前进同时喊道。
冷风下,顾晓晨两手揣进口袋,百无聊赖的踢着车轮胎打发时间。
他疾步而来,她毫无察觉。
一脚又一脚的踢着,毫无规律。
突然的一瞬,余光仿佛瞥见什么,侧头看去。
还来不及看清来人是谁,就已经被那人狠狠地抱进怀里,后颈被他的手指压的发疼。
鼻尖,突然划过碘伏的味道,从他的胸膛传来。
柳睿
生怕他的伤口被撞上,下意识去推了推他“柳睿。”
他反倒将她抱得更紧了。
“柳睿,我会撞到你伤口的。”话语里,全是担忧。
抱着她,缓缓阖上眼,见她不老实的在怀里扭动,忽然沉声喊她“顾晓晨。”
这一
喊,她停止了扭动。
“别动。”他又说。
“可是”
话音戛然而止,他用唇堵住了她。
趴在车窗上偷看的柳溪见到这幕,满意的点了点头,就说嘛,她哥是什么人物,搞定一个女人还不是分分钟的事,更何况是一个对他死心塌地的女人。
照顾嫂子。
看来某人早有预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