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病假回来的顾晓晨格外的忙碌,进了手术室后就再也没有出来过,直至下午五点的样子,她疲倦的身躯才出现在休息室,抬手压着早已睁不开的眼皮,倦意袭来。
换下手术服,绕去医院后门的老酒家喝粥,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故意,居然在这里遇到柳溪。
这条巷子僻静,老酒家的占地面积又小,铺内只有张方桌,外头搁了两条长桌,大概能坐十来人。
柳溪坐在里面,选了个方桌,一手撑桌,一手向顾晓晨挥手,喊她时候,一双眼眯成缝,完全的偶遇之喜,只有那不自然的面部表情让人觉得违和。
顾晓晨走近,问“你怎么在这儿”
柳溪拿汤勺漫不经心地敲了敲碗角,一副懒散样“等你呗。”
“等我”顾晓晨挨着她坐下,
疑惑,“等我做什么”
“本来去医院找你来着,但你又在手术,打听了下附近好吃的地,一个叫蔡静怡的护士推荐我来这儿喝粥,她说这是你平时常来的粥店,我便寻了过来,打算喝完粥再回医院截你,没想到你自个送上门了。”柳溪一边解释一边招手叫来服务生,不等顾晓晨点,她给做主了,“来碗鱼片粥。”
服务生“哎”的一声应下,又跑进厨房忙活了。
顾晓晨看着柳溪,微眯了眯眼睛,实话说,她不相信这样的巧合。
“怎么样我没点错吧你的口味。”柳溪沾沾自喜道。
“你确定是你自己寻过来的”顾晓晨问她。
柳溪心虚的闪了下视线“那个”
“蔡静怡带你来的”顾晓晨又问。
柳溪嘿嘿一笑“果然,什么都瞒不住你。”
对这等伎俩,顾晓晨嗤之以鼻,继续问“都聊了什么”
柳溪忙摆手开脱“没没没,啥也没聊。”
只不过聊了下长巷偶遇、军绿吉普、帅气长官
竟不知,她哥那块石头居然还没将晓晨拿下,真是气死她也。
没办法,哥哥不上进,只好妹妹来推磨了。
“是么”顾晓晨风轻云淡转眸,落在柳溪那张不老实的脸上,似笑非笑地,“确定吗”
柳溪被顾晓晨那轻描淡写的目光盯的发毛,浑身一怵,撇了撇嘴,最后招供“行吧,说了点八卦。”
“还挺有人格操守,知道要在别人背后说八卦。”
柳溪白了她一眼“你腹黑毒舌的功夫还真是有增无减啊”
“承蒙夸奖。”顾晓晨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柳溪心口一堵,被这无耻之徒气到心肌梗塞,嘟起一张嘴,好生不悦。
顾晓晨瞥了眼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柳溪,轻嗤一声。
柳溪瞪她,两手托住下巴,余光瞥见一个绿影子由远及近,有些熟悉,待她看清她个那张帅死人不偿命的脸后,立刻露出一脸哀怨,委屈巴巴的告状“哥,你看她,老欺负我。”
哥
顾晓晨一怔,然后扭头一看,他拿军帽的手瞬间映入眼底,继而是他沉蕴的嗓音从头顶压了下来“嗯,一直看着呢”
盯着他拿军帽的手,顾晓晨眨着眼,刚刚那股盛气凌人的气势瞬间蔫了。
机灵的柳溪闻到了某些暧昧气息,视线横扫在暧昧的两人身上,然后拉柳睿坐下“哥,你喝什么粥”
他将军帽随意放到一旁,目光状似无意的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随便。”
“那就鱼片粥吧。”柳溪替他做主,又忙着对厨房吆喝一声“老板,再来一份鱼片粥”
转过头来又问“哥,你是明天走吗”
柳睿点头,冷淡的“嗯”了一声,紧绷的唇抿成一线,天生的严肃。
明天走
顾晓晨这才想起他要走的这件事情,不自控的皱紧眉心。
仿佛从她的表情猜到什么,看着她,交代事件和时间“出任务,三个月。”
因为他主动交代,于是顾晓晨得寸进尺“去哪里”
他看着她,没答。
这时,两份鱼片粥上桌了,服务生端第一碗放在桌面的时候,柳睿将粥往顾晓晨面前推了推,然后递了个汤勺过去。
顾晓晨沉默接过,盯着粥面,目光有些滞。
不回答代表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大二上学期期末考前夕,深夜11点半,接到他的电话,很是意外,毕竟自他转去军校后,通话次数寥寥无几。
“柳睿”
电话那头默了半秒“嗯。”
“你怎么给我打电话了不是说训练期间不让带手机吗”
又默了半秒“明天我要去集训。”
“集训”
“三个月。”
她翻卷子的手一顿“那么久。”
“等我回来,找你。”
整个寒假,她都是靠着“等我回来,找你”这句话生存下来的,掰着手指数着日子等他回来。
最后,试考了,假放了,年过了,学开了,而他,失约了。
和约定好的三个月又过了一个月,也就是说从他离开后的第四个月,他回来了。
那天下午,理论学的课,兜里的手机震了近五分钟,认真上课的顾晓晨依然没有察觉,还是旁侧的袁婧提醒她,这才掏出手机。
当一闪一闪的屏幕亮起“柳睿”二字的时候,心头一窒,手指悬在上空,迟迟不敢点下去。
很快,来电断了,屏幕暗了下去。
没几秒,刚暗下去的屏幕又亮了起来,还是那两个字,一闪又一闪,闪进她的眼里,心里。
袁婧见她盯着手机迟迟不接,问了声“怎么不接呀”
顾晓晨沉默的摇了摇头。
袁婧和顾晓晨同班,又是一个宿舍的,所以知道不少顾晓晨的事情,听说大二刚开学柳睿就
转去北京的军校,异地,两人的感情仿佛出现了裂缝。
“是你男朋友的电话吧”袁婧问。
顾晓晨将手机丢回兜里,对着袁婧笑了笑“上课吧。”
袁婧也笑了声,然后回过头看讲台,认真上课。
那一节课,很漫长,漫长到每一秒都像半个世纪。
翘首以盼,望眼欲穿,终于下课了。
顾晓晨掏出兜里的手机,23个未接来电。
回拨过去,响了不到一声,那头就接了。
“顾晓晨。”电话那头,带着几分愠色,“怎么不接电话”
顾晓晨边合上书本边听电话“在上课。”
被她一堵,默了数秒,片刻,又说“我在校门口。”
下阶梯的脚一顿,以为自己幻听了“哪里”
“校门口,街对面二楼,火锅店。”三个定语,简洁,概括。
顾晓晨电话也没挂,就这样握着手机一路狂奔。
火锅店很大,找他却不费时间,军服,太显眼,一眼就看见了,在窗口的位置。
服务员一边拿着菜单一边带领她入座,问她“小姐,几个人”
顾晓晨指了指窗口的位置“找人。”
服务员顺着她的方向看去,一愣“原来找他呀,等你很久了。”
怀揣着忐忑的心,缓缓走上前,他已经点过菜了,鸳鸯锅里的汤汁沸腾的翻滚,配菜也摆了一桌,就等她。
深吸一口气调整情绪,脆生生地坐到他对面,扬起笑脸,问“等多久”
“刚到不久。”说着,他给她倒了杯水。
顾晓晨接过,一饮而尽,再伸手过去“还要。”
他一边给她倒一边说“喝水饱吗”
“跑过来的。”她委屈巴巴的说。
总能呛他。认栽,给她添水。
顾晓晨喝着水,偷偷的瞟了他一眼,黑了,瘦了,整个人的气质稳重不少。
“你的集训很辛苦吗”她问。
辛苦
那样的日子恐怕不能用这两个字来形容。
不动声色的垂眼,低声答着“还行。”
顾晓晨撇了撇嘴,真是一棒槌敲不出几个字。
“不是说三个月,怎么延迟了一个月”她又问。
“出了点意外。”一如既往的简洁语气,平淡清冷,完全没有重逢的欣喜。
顾晓晨咬着水杯,没好气地“噢”
他睨了她一眼,唇角未勾,放了些配菜进锅里烫,熟了先夹给她“你呢上课还好”
顾晓晨鼓了鼓腮帮,学着他的语言暴力“还行。”
柳睿提眼皮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的。
“吃辣吗”他夹起一个鱼丸,搁在鸳鸯锅的中央,等着她回答。
顾晓晨抬眼瞪他,没好气地“你失忆了”
他突然笑了声,笑声有些沉,也魅惑。
“亏你还是要当医生的人。”说着,他将鱼丸丢进辣汤里。
一秒后,顾晓晨领悟,一张脸立刻烧了起来,像煮熟的螃蟹,红的彻底,娇嗔大喊“柳睿”
那晚,顾晓晨没回宿舍住。
其实她大一也没住宿舍,当时他还在上海,跟她同一个学校,数学系,两人都没住校,在校外租了个一房一厅的小居室,所以从上大学的第一天开始,他们就同居了。
是大二他转到北京念军校以后她才搬回学校住的。
清晨,初阳微暖。
顾晓晨醒来时,柳睿已经不在了,给她留了字条,说是去外面办点事。
她洗漱过后,没见柳睿回来,拨他电话。
很快,他接了。
“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马上。”他说。
不出五分钟,他就回来了,没敲门,而是拨通她的电话。
门卡只有一张,为了保持房内用电正常,他没有带走。
看见来电显示,就猜是他在门口,拉开门,果不其然。
他从外面进来,卷进一袭风寒。
顾晓晨穿着一件薄款长袖卫衣,经不起那一阵寒风,抖了抖。
柳睿推着她的肩往里走,边反手关门边说她“怎么不穿多点。”
她一边加衣服一边问“等下去哪里”
他本要去洗手间,听了她的问话,顿步,回过头来看她“不用上课”
今天周三,上下午都有课。
犹豫三秒,她摇头“翘了。”
他唇角一压,笑了声。
顾晓晨拉上羽绒服的拉链,跑上前,抱住他结实的腰肢,在他怀里蹭了蹭“为了你蹭课,求补偿。”
柳睿低笑,一手探了上来,撩开她的羽绒服钻了进去,掐住她的腰,语调暧昧不清“怎么补”
腰间一凉,顾晓晨抬头瞪了他一眼。
他当没看见,作威作福的手更加肆无忌惮起来,顺着她的背脊爬了上去
,有意无意的去抠她的内衣扣子“嗯”
“柳睿”顾晓晨忙地推开他,爆红一张脸大吼,“你无耻”
看着她那副不经逗的模样,他笑了两声,长臂一勾,将她拥进怀里,声音低沉“亏你还是学医的。”
顾晓晨不乐意了“学医就要黄吗”
“顾晓晨。”他笑一收,摆出一副严肃脸,“你含沙射影谁”
她冷哼。
瞅着她一副惹人爱的模样,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发心,很宠溺。
手顺着她的柔发而下,贴在她的脸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娇嫩的肌肤,突然的不舍。
大概是察觉到他异样情绪,便问“怎么了”
“下午去上课吧。”他说。
顾晓晨眨了眨眼,安静的看着他。
她是典型的瑞凤眼,瞳孔接近眼角,眼尾优雅的往上翘,黑白分明,摄人心魄。
心动难耐,他拇指微微上移,摸了摸她的眼角,然后艰难的滚了下喉,仿佛有话说,却又没说。
顾晓晨还是看着他,猜不透他究竟想说些什么。
“顾晓晨,等我回来。”到了最后,他只剩这一句。
原来他要走。
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哽,有些想哭。
“你要去哪里”
他沉默的望着她,没回话。
顾晓晨抿了抿唇,脸上的肌肤还被他覆在掌心,他手上的茧蹭的她的脸生了几分疼。
“昨晚”她看了眼他的腹部,声音变轻了,“你小腹上有条疤,挺新的。”
她学医的,自然瞒不了,自觉报备“集训时伤的,已经处理好了,没事。”
“怎么伤的”她问。
柳睿垂眼,继而风轻云淡地“攀爬的时候被铁脚划了下。”
“真的”
他点头“嗯。”
顾晓晨没见过枪伤,只知道那个伤口缝了七针,加上她并不知道他参加了什么集训,所以对这个解释没有生疑,却也嘱咐他“以后小心点。”
柳睿偏侧了目光,眼底有几分情愫涌动。
她这样担心,让他怎么敢告诉她,这是枪伤。
犹豫了下,她又问“这次走,是回军校吗”
他单手捧住她的脸,凑上前,在她额头深情烙下一吻,声音低沉“不是。”
“那是去哪里”她昂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默了一秒,没办法再骗她,他答“国外。”
两个字,回答的很隐晦。顾晓晨低帘,猜问“不能说是吗”
看着她忍不住的失落,下意识柔声安慰“顾晓晨,别担心,等我回来。”
一见他软了几分,顾晓晨立刻抬起那双黑溜溜的眼睛,得寸进尺“可是我想知道,你究竟要去哪里。”
看着她纯黑的眼,柳睿艰难的滚了下喉结,思忖下,再答“中国的东南方。”
国外,中国的东南方。
还是有些不满足,手揪住他的外套,小声的“还能更具体点吗”
可以。
63°32′5831″s,8°05′1987″e
绝对的具体。
可他却不能回答。
他的沉默,仿佛让她明白了些什么,松开他的外套,上面残留着被她的褶子。
垂手那瞬,他忽然攥住她的腕,还是那句“顾晓晨,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