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真的

13 / 37 章 · 3,847

他的笑还荡漾在梦境的最后结尾,而泪湿的枕头教她苏醒,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白净的天花板,还有那始终未曾暗下的橙黄色暖灯。

侧头,发现帘纱轻飘,从窗外窜进来的秋风有些萧瑟。

敲门声响起,顾晓晨低低喊了声“进”,然后起床,摸过橡皮筋,随手拢起一个丸子头。

柳睿推门而来,凝墨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出来吃早餐。”

顾晓晨低了低帘,看着身上棉质的睡衣,皱了皱眉,轻声说:“以后别再给我换衣服。”

一瞬的沉默。

迟徊着,柳睿突然说:“不换睡衣你睡不久。”她的习惯向来如此。

“那是以前。”顾晓晨声音低低的,冷静分明的眼睛看向他,忽而一笑,眼底擒住一抹讥嘲。

以前?

他失神垂头。

她用了以前?

“那现在呢?”他凝着地面,低低喃喃,“现在的你比以前好吗?”

“当然。”她微微一笑,眼眸沐浴着阳光,格外柔和,那被她深深埋尽眼底的一抹冰冷无处可寻,“现在的我最起码可以和死神生死搏斗,而以前,我无能为力。”

因为无能为力,所以她失去了那个孩子,那个唯一的孩子。

“所以,以前的顾晓晨爱柳睿,而现在的顾晓晨,不爱了吗?”他问着,抬起眼,怔怔的看着她。

那是顾晓晨从未见过的眼眸,眸光很淡,眸色很沉,如同沉睡在深渊海底的龙,突然睁开了眼睛。

逡巡片刻,她还是点了点头,万念俱灰地一个字:“是。”

“呵!”他冷冷一笑,好生嘲讽,“既然不爱又为何恨我?”

顾晓晨心头一紧,微疼,轻蚀。

半晌,低头,哑着嗓子开口:“我不恨你。”

对,她不恨他。

柳睿握门把的手忽然一紧,青筋暴起,深色的眼睛被一层阴霾覆盖:“是么?不恨了吗?”

“是,不恨了。”说着,顾晓晨抬起一双冰冷无魄的眼睛,冷冷淡淡看着他。

她不恨他。

是真的。

至于不爱他这件事情......

她可以做到的。

柳睿双唇紧抿,松开两段紧蹙的浓眉,点了点头,低声道歉:“对不起,打扰顾医生了。”

顾晓晨放在被褥下的手紧握成拳,指甲嵌进掌心,疼痛麻木,遏制住心房不规律的跳动,仰头,扬笑,弯眉,继而大方回应:“没关系,谢谢柳长官的早餐。”

就让他们如陌生人一般重逢,也如陌生人一般擦肩,不留任何痕迹。

顾晓晨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房内,已经没有了他的身影。

闭上眼,仿佛还能闻到他的气息。

转进餐厅,桌面摆着他在楼下小摊买的早餐——小米粥和油条。

沉默片刻,顾晓晨转身离去。

桌面的早餐原封不动的留在原处,仿若他们停在了原地。

在房门关上那瞬,她淡淡压下眼睫,掩去眼底的沉思。

开车出小区等道闸时,门卫跑过来敲了敲她车窗。

顾晓晨降下,看着门卫问:“请问有事吗?”

“顾小姐,有个穿军装的男人留下一个行李箱,说是您的。”

她眉眼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

门卫转身从保安室拿出一个熟悉的行李箱:“您瞧瞧,是您的吗?”

“是我的。”

顾晓晨下车,将行李箱放到后尾箱。

用力关上后尾箱门的时候,她定了数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个人就在她的身边。

神不知,鬼不觉。

道闸缓缓升起,那辆白色的轿车渐行渐远。

不远处的榕树下,一个深绿色的身影走了出来,迎着初阳,冷峻的脸被镀上一层柔光,却也无法融化他的冰霜。

——

上午两台手术下来,顾晓晨已是精疲力尽了,接到陆恒电话的时候,她正在休息室睡觉。

梳洗了番,去了会议室,是讨论颅咽管瘤那台手术的方案。

当顾晓晨提出要经鼻入路而切除肿瘤时,陆恒沉默的看了她一眼。

“肿瘤已向侧方颈动脉处延伸,大概0.5cm,如果坚持经镜内经鼻入路的话,延伸部分的肿瘤卡在周围组织,很难达到全切。”郭丹婷提出。

顾晓晨将视线落在延伸处的距离上,微点头,并不否认这个弊端:“相较于开颅切除,我认为这是降低手术风险的最好方案。”

“无法达到全切,这个手术并没有意义。”郭丹婷不认同。

“如果延伸只有0.5的话,我很有把握。”

郭丹婷微微一笑,语气微讽:“如果顾医生凭着自我良好的把握上手术台的话,恐怕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任。”

话落,一直看MRI图的顾晓晨忽然侧头,淡淡瞥了旁侧脸色不佳的郭丹婷一眼,浅勾唇:“我并非是凭着自我良好的把握而坚持。”

说着,她将一份资料递给主位的陆恒:“陆教授,这是近几年经镜内经鼻入路的数据报告,据统计学的数据显示,肿瘤延伸距离小于或等于0.5cm时,经鼻入路的手术达到70%的成功率。”

陆恒认真翻看过后,看了眼顾晓晨,问:“做过几例颅咽管瘤手术?”

“三例,两例开颅入路,一例镜内经鼻入路。”

片刻,她补充:“经鼻入路是我主刀的。”非常成功。

后面那句,她没说。

因为她知道,对于手术,没有绝对的成功。

陆恒儒雅一笑,将资料合上:“你说的是葛教授那台吧?”

顾晓晨点头:“正是。”

葛教授是顾晓晨的大学教授,当时正好在北医治疗颅咽管瘤,是葛教授信任她,当她提出经鼻入路的手术方案,立马敲定由她主刀。

真是一次巨大的挑战。

万幸的是,她成功了。

仍旧记得手术顺利结束后,她精疲力尽坐在手术室门口的场景……

而此次的手术结束后,她依然和当初一样,无力地靠在手术室外的白墙上,头微垂,眼前还在闪现手术室里的画面。

一幕幕,挥散不去。

突然,一双锃亮的皮鞋纳入眼底,许半晌,皮鞋的主人缓缓蹲下。

顾晓晨轻抬帘,看着陆恒那张清越儒雅的脸,微微一愣。

陆恒看着她毫不掩饰的倦容,突然轻笑了声,沉沉的。

顾晓晨皱眉,困惑,不明白他这笑隐藏的深意。

收住唇边的笑,陆恒开口:“过几天还有一台颅咽管瘤的手术,由你主刀。”

说完,他拍了拍她的肩,起身,走了。

整整一个星期,顾晓晨几乎是泡在手术室里过的,就因为那台她主刀的镜内经鼻入路的颅咽管瘤手术。

蔡静怡在茶水间时,被几个小护士拉住聊八卦。

“最近顾医生好像上手术上的挺频繁的。”

“听说是叶教授帮忙说话,顾医生才进了陆教授的组。”

“好像是有那么回事。”

“静怡姐,你知道什么内幕吗?”

没想到战火那么快蔓延,蔡静怡心有余悸地喝了口水,同一帮小护士打哈哈:“我哪儿知道什么。”

放下水杯,赶紧撤离。

“以前陆教授的一助向来是郭医生,如今都让顾医生主刀了,是不是因为顾医生和叶教授的关系啊?”

“顾医生和叶教授有什么关系?”

“你们不知道吗?顾医生进协和的第一天,叶教授就和她一起吃饭,两人说说笑笑,感情还挺不错的。”

“难怪,按照顾医生在协和的资历,如果没有叶教授帮忙,怕没那么快做这么高难度的手术。”

修烨一路往病房走,八卦一路的没断过,全是关于顾晓晨的。

推开病房门,修离秋正收拾着行李,看见修烨,忙着扔下手中的衣服,兴奋的冲上去抱住:“姑姑!”

修烨摘下军帽,露出一张英气的脸,伸手摸了摸修离秋的小脑袋:“想我没?”

“想!”修离秋老实巴交回答。

斜身半倚在门边上的顾晓晨敲了敲病房,声音慵懒:“不好意思,打扰两位了。”

一听是顾晓晨,修离秋立刻挣脱修烨的怀抱,跑上前,乖巧喊了声:“晨姨。”

顾晓晨应着,抬手揉了揉修离秋的发心。

目光昂了过去,看那抹军绿色身影,修长英姿。

还是那慵懒致命的声音:“好久不见,修中尉。”

修中尉?

修烨眼皮一跳,继而转身,盯着一袭白大褂的顾晓晨,学着她的语调调侃:“久违了,顾医生。”

话罢,两人同时摇头失笑。

办好了出院手续,修烨约顾晓晨到

附近的咖啡厅聊聊,顾晓晨交代了一些事宜,褪去大白褂,便随修烨去了。

“回来几天?”顾晓晨问。

修烨抿了口咖啡,淡垂帘,英气的侧脸染了几分沉郁:“几天吧,还不确定。”

顾晓晨点头。

默了会儿,修烨解释:“离秋还要回去上学,也耽搁不得。”

“你这样把离秋带在身边,太辛苦了。”顾晓晨说着,不露声色地打量了眼修烨的表情。

修烨淡笑,对顾晓晨的心思炳如观火:“是你的意思,还是温家的?”

顾晓晨:“我自己的。”

修烨:“你也觉得离秋跟在我的身边不太合适吗?”

顾晓晨摇头:“不是不合适,而是不适合离秋。”

修烨苦涩一笑:“我当然知道这对离秋不公平。”

一个没爹没妈的孩子,应该在爷爷奶奶或者外公外婆身边长大,而不是待在她这个席不暇暖的姑姑身边。

“好好考虑一下吧。”这是顾晓晨最后的劝说。

修烨将咖啡饮尽,把军帽戴上,沉思片刻:“晓晨,抱歉。”

顾晓晨点点头,她可以猜到这样的结果。修烨过于自责,将对修澈的愧疚都弥补在离秋身上,无论是把离秋送回温家还是修家,修烨,终归是不肯的。

走前,修烨说:“晚上一起吃饭,聚聚。”

顾晓晨点头应下。

回医院的路上给温远志拨了个电话,告知他离秋出院了,让他安心。

“那孩子还要随修烨回天津吗?”温远志问。

顾晓晨有些不忍的回答:“对,过几天就走。”

电话那头,温远志默了片刻,许久才沉沉发声,很缓的两个字:“也罢。”

挂了电话,顾晓晨情绪万千。

回到医院,她突然想起一件事来,又跑了趟叶旧陌的办公室。

“修烨她……回来了。”顾晓晨说。

叶旧陌签字的手一顿,半秒,恢复签字动作。签完字,他将笔帽盖上,极其平淡的:“我知道。”

“你知道?”顾晓晨诧异。

“嗯。”他不自然的将笔在两手之间抛来抛去,“柳睿说的。”

提起那个久违的名字,顾晓晨一顿。

两人互相沉默一阵,顾晓晨说:“晚上她约了我吃饭,应该也叫你了吧?”

叶旧陌淡淡抬帘,沉默的看着顾晓晨。

顾晓晨也有自觉,结束话题:“我还有门诊,先走了。”

从医院出来时,黄昏薄暮。

顾晓晨正低头从包里翻车钥匙,同时,远处修烨推开车门,喊了声:“晓晨,上车。”

循声而去,入帘的,除了修烨那张英姿飒爽的脸外,还有他那帧半暗半明的侧脸。

映着晚昏,摄人心魄。

作者有话要说:

颅咽管瘤的入路选择其实真的很重要

可以的话,就不要选择开颅了吧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