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刃是被碎裂声惊醒的。
赫尔威提酷热无比的长夏已经过去,尽管降水依旧稀少,天空却总是蒙着灰色的云层。
他从书桌上警觉地爬起来。光脑立刻随之亮起,未关闭的悬浮屏冒了出来,上头是一份约尔纳城机械设备维修经营执照申请书。那是份很长的文档,要填写一大堆材料,提交一大堆信息。绯刃填了很久,最后空在了结婚证明那一页,然后在疲惫里睡了过去。
现在他醒了。那个没有填写的结婚证明文档又冒了出来。他无暇理会,直接关掉了悬浮屏,开始寻找那碎裂声的来处。
角斗场在约尔纳城今年最大的一场暴雨中消失了。据说市议会至今仍在为此混乱,许多提案在这段时间都不了了之了。对绯刃来说,就是他与角斗场的一切联系都被切断了。他账户上的收入来源变成了未知,他与这个机构签过的电子合同和一大堆单据变成了不存在。最终的结果就是,他自由了。
角斗场的选手们茫然了一段时间。有人一直在试图寻找组织,但组织消失得实在太过彻底连环网上的房间都已经坍塌成了一堆灰色的数字废墟。大概是某个高级管理者的数据存储设备启动了什么毁灭程序。混乱里总有些奇怪的巧合,并且众所周知,电子设备都怕水。而毁灭程序在数据信息世界相当常见。不想让人看见的资料都会安装这个程序,以防万一。现在它非常出色地发挥了自己的作用。
所有人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恢复了自由,然后怀着不同的心情隐入了茫茫人海。绯刃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不过能活下来的人总会找到去处的,就像他自己一样。
他是这世上唯一知道真相的人类,并打算永远保持沉默。绯刃没有询问汐冥是怎么做到的,因为他大概能想象得到。当你选择了与这些可怕的生物共存,就必须有忽视那份恐怖的能力。他曾经觉得这件事是如此的难以接受,可是好像当幼体降生后,这种难以接受迅速成了习以为常的日常。
绯刃把这归结为寻死太多次不成以后自然产生的麻木感。什么都好,什么都无所谓。人如果想要活下去,总得在某些事上看开点儿。他觉得这个某些事也包括,成为非人生物的伴侣和母亲。
当然,理性是这样的。情感又是另一回事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他没发现什么不对劲。
绯刃若有所思,伸手拿起了水杯。
凑到嘴边的时候,水杯忽然像融化一样扭曲起来,变成了一只幼体,一跃一跃地飞走了。
绯刃低下头,在桌角的阴影里看到了杯子碎片。
他深吸一口气。这是个新杯子,刚买没多久,是汐冥前几天带回来的礼物,纯白的杯体上有红蓝玫瑰的浮雕图案,他很喜欢。
其他的幼体不知道从哪里一个又一个冒出来,落在餐桌上,在绯刃眼前变成了一排同样的杯子。
说是同样,其实仔细观察能发现,或多或少都有点不一样它们每一个都在玫瑰图案上自由发挥了一番。杯子还是杯子,玫瑰却有非常微小的差别。
那个飞走的幼体也回来了,落在最边上,再次变成了一只杯子。
我没有生气。绯刃无奈道:我只是觉得有点可惜他补充道:以及惊讶。
杯子们挨个轻轻跳了一下,形成了一片小小的波浪可是没有声音,于是它们外观虽然是杯子,却只能让绯刃想到一排大号软糖。
他看着它们,心里很软很软,忍不住低声道:宝宝。
察觉到人类说话的声音,休眠的机器人醒了。它滑过来,把碎片清理干净了。
绯刃仍在看那些杯子。有两个是连在一起的,好像人类中的连体婴儿。他有些担忧地摸了摸它们。
七个幼体,从出生起,其中两个就总是很容易粘连。汐冥说长大了它们会分开,可是绯刃总觉得担心。
门外传来停泊台车辆上锁的声音。片刻后,汐冥走了进来,脸上仍是一如即往的温柔:我回来了。
绯刃走过去,很自然地吻了吻他:你身上好冷,去洗个热水澡吧。
马上就去。汐冥把食品袋子递给绯刃,开始消毒和换衣服。
绯刃看了眼袋子,最上面是一盒蓝莓软糖。他意外道:怎么想起买这个?
不喜欢么?汐冥困惑道:昨天你一个人在卧室,一直在说蓝莓软糖
啊。绯刃恍然:我是说宝宝们很像蓝莓软糖。
你把它们放出来了?汐冥探头,看见了桌上的一排杯子。杯子们在他的注视下又变成了幼体,一跃一跃地,排成一行溜走了。
已经在无光无氧的密封罐子里关了两天了。绯刃心疼地嘟囔道。
那不是关。汐冥解释:是强制休眠,为了拉开生长进度。他换好了干净的家居服:不能让它们长得太快。我们要给他们申请身份证明,总得让它们符合人类婴儿的出生规律他补充道:通常在最快的情况下,人类也只能每隔一到两年生育一个到两个婴儿。七个不符合现实。
我知道绯刃无奈道。
绀青可以一直在外面。汐冥安慰道:它是最早出生的,我们会最先带他去申请证明。
宝宝们有名字。绯刃取的。老实说他对这方面一窍不通,只好参考了人类古老的智慧结晶,用那些代表不同蓝色的词语给它们命名。绀青,靛青,蓼蓝,蔚蓝,碧落,云水和远天。都是蓝色,由深到浅和宝宝们身上的颜色一致。尽管看起来长得都差不多,绯刃却发现自己能很轻松地分辨它们每一只不光颜色不同,身上那些似有若无的水波状花纹也是不同的。每一只幼体都是独一无二的,就像每一个人类一样。
不过在呼唤它们时,他仍然习惯性地把它们一起称为宝宝。
我知道。我只是觉得那样可能影响宝宝的发育。绯刃嘟囔道:说起来,蓼蓝和蔚蓝经常粘在一起看起来有点畸形。他看向汐冥,迟疑了一下:是不是当初在我身体里的时候
发育时还是多少受到了影响。汐冥终于承认了:你那时状况并不好。它们有成为孳生体的倾向。好在最终平安无事。森罗安慰道:没关系的,它们现在都是健康的幼体。发育是不可逆的,幼体就是幼体,一旦成功降生,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再转变为孳生体了。你可以完全放心。
我只是在愧疚。绯刃叹了口气,难过道:这算是残疾吧。
不。我们的种族没有那个概念,毕竟大家都可以自由改变自己的身体。汐冥解释道:每一只森罗都是独一无二的,有自身的特殊性。那只是它们的特殊性。等到再长大些就会分开了,毕竟每一颗卵都是独立的个体。
好吧。绯刃仍然感到有些忧虑。
他走进厨房,整理食品袋子,决定晚餐吃番茄肉汤。他洗干净了那些番茄,开始切菜,切到其中某一颗的时候,两半的西红柿忽然自己合了起来,然后瞬间变成了一只幼体,一蹦一蹦地飘开了。
绯刃感到自己在内心深处尖叫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汐冥
森罗立刻走了进来:发生了什么?
绯刃指着空气中的幼体,现在它们又变成了七个漂浮的西红柿。
我刚刚把靛青切成了两半他艰难道。
哦,没关系的。汐冥安慰道:它们不会因此受伤的。
切成了两半!绯刃提高了声音。
切成一万片也没关系。汐冥抚摸他的后背:真的没关系的。除了繁殖期,其他时候我们都不会死。
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不小心把它们吃下去
哦,那个啊。汐冥耐心道:幼体有毒,我们会反射性呕吐,把它们吐出来的他拿起了一颗鸡蛋,放到漂浮的幼体跟前。
七个西红柿彼此轻轻撞击了一会儿,变成了七颗鸡蛋。
汐冥立刻把它们全部收进鸡蛋盒子里,塞进了保鲜柜。
你这样在赫尔威提已经构成虐童了。绯刃有点麻了。
它们等下就会跑出来的。汐冥解释道:只能关一会儿。他望着绯刃,声音温柔极了:虽然你的所有担忧都毫无道理,但你真的很爱它们。
按照你的解释来看,那全是多余的担忧。绯刃有点生气。
不,不是多余的。汐冥愉快道:你的担心意味着爱。爱怎么会是多余的呢。
他抱住了绯刃,吻了吻他的额头:我真的,非常非常幸运幼体们也是
绯刃深深叹了口气,神色柔软下去:希望我在它们能拟态成正常人类前不要发疯
不会很久的。汐冥保证道:体积再增大一些就可以了。他笑了笑:其实现在也能拟态成人类婴儿,只不过会是个头很小的人类婴儿。
不管多少次,亲眼看到这些还是会让绯刃觉得不可思议:你们啊难怪会被一些人类当成神明崇拜。
不是神。汐冥摇头,若有所思道:相反,我们的祖先应当是非常非常弱小的生命。
绯刃有些意外,随即就明白过来:说起来,确实很多拟态生物和有毒的生物,拥有这些能力都是为了保护自己。
是的。汐冥点头:隐藏,躲避,自卫,适应为了活下去。还有孳生体,那样的繁殖能力,说到底最初可能也是为了延续种群。只不过后来不知道进化出了什么问题,失控了。
绯刃想了想,轻轻道:恐怕也未必是失控。据说被孳生体清空的星球并不是变成了一颗死星,而是会开启新一轮的生命被清空的其实只有旧有的那些存在。他慢慢道:以前都没想过,你们带来的所谓毁灭其实是某种新生的开始。
汐冥想了想,诚实道:都是好遥远的事啊,时间上也是,空间上也是。
你都不会去想这些么?绯刃道。
很少。汐冥承认道:我总是只想眼前的事。
眼前有什么事?绯刃失笑。
有你。汐冥真诚道:我生命里最重要的存在。
不管多少次,绯刃仍觉得在这种时刻很难面不改色地直视那双暗蓝色的眼睛。他面颊发烫地转开了头,咕哝道:这样的话听起来真的很怪
可那是事实。汐冥抱住了他:我仍记得你生产的那一天。我明明快要死了,却感到你的能量源源不断地涌来于是我的身体和意识都得以重新凝聚。你在那一天不只是诞下了幼体,也给了我新的生命
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绯刃略带苦恼地躲开了:我要去填那个申请表了。
汐冥认真道:你真的不想要婚礼么?
森罗有婚礼么?绯刃反问。
没有。汐冥诚实地摇头:允许即承诺,□□即仪式,然后就是彼此一生唯一的伴侣。他温柔道:你体内有了我的一部分,所以那会是很长的一生
所以不要婚礼。绯刃快速溜走了。
他填完那份表格时,外面开始下雪了。
厨房里飘来了番茄汤的香味。汐冥走过来,把一块点缀着蓝莓软糖的漂亮小蛋糕递给了他。
绯刃接过来,看向窗外:我曾经许过一个愿望,现在实现了。
什么愿望?
和你一切看雪。绯刃微笑起来:瞧,蓝色的雪。
幼体们不知什么时候又排成一串飘了过来,像七盏小小的浮灯一样围住了它们。
蓝色的雪在冬夜落下,一切都静谧安详。
幼体们落在他怀里,愉快地闪烁着,变成了七块小蛋糕。
绯刃忍不住笑起来,对汐冥道:冬日快乐。
温柔的吻落在了唇上,他的伴侣眼里有同样的笑意:天天快乐。
世界渐渐变成了蓝色,绯刃安心地闭上眼睛,感受着汐冥的吻像雪花一样,一枚又一枚落下,就像自己心中一直深藏的,那许许多多美好的愿望。
从今以后,还会有许多愿望慢慢实现的。
毕竟属于他们的时光足够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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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圣诞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