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印

22 / 71 章 · 4,602

关于男人身上的纹身。

要从一场没有结果的crush, 开始说起。

黄微苑从杭州,跟着剧组,辗转到了日本函馆。

这么长时间, 都没有联系姜蝶珍。

并非是因为拍戏繁忙, 而是因为愧疚。

组里翻拍一部日式纯爱片。

在东亚青春疼痛中。

戳中观众的点, 总是和救赎相关。

故事讲述了一场静谧十年的暗恋。

在摁下声量键的同时, 进入倒计时。

就像人们,在面对世界末日的采访。

他们总会模糊地想起初恋的人。

想起一辈子的求而不得。

故事里的女主, 在得知自己, 只有二年的寿命以后。

她收拾了一夜, 药物比行李还多。

凭着模糊的记忆,从东京回到札幌小镇。

她想要看看初中到高中,长久暗恋的男生。

男生长得太英俊,却家境不幸。

毕业这么多年, 他没一个正经工作。

他浑浑噩噩地靠赌博度日, 找旧情人们借钱不还。

最后人人唾弃。

女主一点也不嫌弃。

因为在她心里, 他依然是十年前目空一切的少年。

她想要他变回, 十年前闪闪发光的模样。

她带他回家, 照顾他, 帮助他。

在他偷自己钱的时候, 她依然冒着大雪,去柏青哥店里找他。

她也没做其他奢求,毕竟留在世界上的时间,只有两年。

男主看着她的脸,心疼不已。

他愧疚难当, 下决心痛改前非。

可人性总是不满足。

他在改掉坏习惯后,和高中他喜欢的女生相遇了。

他的前任, 过得不好。

他觉得都是自己当年太混蛋,想要弥补前任。

于是他离开了女主。

后来他终于醒悟过来,他最喜欢的人到底是谁。

男主在大雪中回家,却看见蜷缩在被子里。

房间到处都散落着药片,已经奄奄一息的女主。

两人在第二年春天中,一起去看了高中学校外的梨花。

她的手从他腿上滑下来,没有了脉搏。

电影结束的光亮起来。

忤逆了盛纨的黄微苑。

被迫出演了女主的替身。

这次,连露脸的机会也没有,只是替身。

黄微苑要再弥天大雪中,一路跌倒。

最后,她艰难来到街边的柏青哥店,寻找男主。

黄微苑没觉得多苦。

她心里一直记挂着一件事。

就是回到当年姜蝶珍祈愿的伏见稻荷神社。

打算重新给她买一只,有小猫的御守。

她偷偷溜出剧组的傍晚。

北海道下了很大的一场雪。

大雪太深,让她搭乘的出租车抛了锚。

晚上她还要赶回剧组,拍夜戏。

黄微苑走了很久的路。

她尝试着拦车,结果没有一辆车停下。

偶尔有车。

车主摇下车窗,听见她蹩脚的日语,也悉数选择离开。

就在她濒临绝望之际。

有一辆车,在风雪中停下来了。

车主是男人,穿着立领的黑夹克。

他摇下车窗,手臂搭在车窗上,像是为了逸散车厢里的烟味。

“哪里有纹身店?”

他用日语叫她小妹妹。

说话时,嗓音微澜散漫,夹杂着漫不经心的撩拨:“你上车指路。”

黄微苑:“您是去纹身吗,这么大的雪,想来可能不会有纹身店开着。”

黄微苑上车坐定,终于感觉到温暖。

她还来不及心动。

对方就用一句话,打碎了她所有的旖旎幻想。

“我是洗纹身。”

他说话夹带着戏弄的意味,歪着脑袋笑起来。

男人接着说:

“我心里有个人。四五年前吧,我在国内的山道出车祸。我全身是血,在驾驶室里失去了意识。”

“遇到了一个背着画架的女生,我猜测她来山路是写生的。她把我从卡到变形的车里拖了出来,还给我打了救护车电话。”

“这个纹身,是她身上的印记。我在意识朦胧中看到的。而我手腕上的纹身,是我后来为了寻找她,特意刺的。”

在红绿灯闪烁的光影里。

黄微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图案。

她一直觉得在哪里见过。

实在想不起来。

“为什么要洗掉呢。”

黄微苑有些不解。

光晕从她脸上掠过,带她逃离这个不属于她的雪国。

“因为,我不想找了。”

男人眨着桃花眼。

他懒洋洋地把手放在方向盘上,说:“她的存在,不能成为桎梏我自由的枷锁。从迷恋转为守贞后,我并不快乐。”

“但我很清楚,她依然在我心底。”

他打开车窗,吐了口眼圈,声音在冷风中模糊:“身体上的纹身是束缚,镌刻在脑子里才能永恒。”

黄微苑对他的话一知半解。

她试探性地问:“你什么职业啊。”

“现在是诗人,也投资一些独立电影。”

他闲闲地说:“不用了解太多,小姐,我马上踏上离开北海道的列车,我们再也不会见面的。”

那天,北海道大雪预警。

黄微苑在夜雪中,偷偷带走了,他堆在车前盖上的雪人。

这段感情就这样,无疾而终。

她永远记住了,这个对她根本不感兴趣的男人。

她没有对方的任何联系方式,包括名字。

只记得他在车上念的特朗斯特罗姆《沉石与火舌》

——“我的岸很低,死亡上涨二公分,我就会被淹掉。”

-

黄微苑是在拍完戏。

她记挂着把御守,带回国给姜蝶珍。

这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

——腿上有蝴蝶胎记的人,不就是宁宁吗。

山中写生,对十七八岁的宁宁来说,也太正常了。

四五年前。

按理说那会儿,姜蝶珍在参加艺考。

她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染织专业。

而是美术生,选择的这个专业。

但是这个想法一出,就被黄微苑否定掉了。

她不想,把那个男人,具体的情况告诉宁宁。

黄微苑只是模糊地说了大概。

姜蝶珍倒也没有深入地探寻。

她只是说,这个诗人我听说过。

“世界忽然像被暴雨弄暗/我站在一间容纳所有瞬间的屋里/一座蝴蝶博物馆。”

姜蝶珍又关切地询问,这段时间,她有没有被欺负。

“如果不开心就和我说,我现在有自己的工作室啦,你可以回来,和我呆在一起。”

电话那头。

她听完姜蝶珍的慰问。

黄微苑心脏蓦然一空。

其实那晚的相遇。

她只是有了一些模糊的心动。

如果有另外一种可能,当时拦车的人,是姜蝶珍。

这位神秘的男人,也会再次爱上她的灵魂吧。

黄微苑只觉得自己没用。

刚依稀还清了御守的情谊,又在不知觉中欠下了另一桩。

如果那个男人说的是宁宁。

他们会不会从此一生错过了。

如果那晚以后,他洗掉了纹身,已经没有找回的记号了。

他们还有再次相遇的机会吗。

黄微苑望着窗外夜雪。

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树木已经白了,不知道春天什么时候才能到。

-

姜芷兰没有想到。

她这边,很快就再次遇到了为难的情况。

因为冬至那天。

她在仲家耽误太久。

错过了香港银行家黎世隆的采访。

往后她再拜访他的儿子花花公子沈隽意的时候。

沈隽意的秘书拒绝了,她的所有来访申请:“小姐,逾期不候。”

姜芷兰一向懂得钻营。

她很快换了条路。

姜芷兰尝试着,去认识黎世隆的遗孀。

——并不被黎家认可的三太太黎玲。

葬礼上,姜芷兰用方博太太的身份出席。

看着黎玲穿着一席黑纱礼服,站在人群中间,正一脸悲伤。

这时候,乘着保安不在车边。

姜芷兰去给黎太太撑伞。

她以吊唁的心态,打探他们家的情况。

没想到这个举动,正踩中了黎隽意的雷区。

他本来就,深恶痛绝着黎玲,要分走黎家财产的行为。

还没等姜芷兰,把媒体的名号暴露出来。

她就被黎隽意语气和煦地“请”出了黎家在北京的旧宅。

并把她的录音笔,碾在鞋间踩碎。

黎隽意把父亲埋在亦庄这边的祖坟里。

就会再回到香港去。

姜芷兰届时想再次拜访他。

想要认证手里采访稿的真伪,就没什么机会了。

这件事让她深感焦虑不已。

眼下已经到了新年一月。

姜蝶珍来打电话。

问她到底和律师协商的怎么样了。

姜蝶珍:“姐姐,你到底有没有做好离开方博的打算?”

借此机会。

姜芷兰提起了黎隽意这件事。

“宁宁,你能不能帮我问问,景煾予和黎隽意认识吗。”

电话这头。

姜蝶珍正坐在景煾予的怀里。

男人结实流畅的手臂,正从后方环住姜蝶珍雪白的纤腰。

他刚应酬回来,洗完澡,还有一些微醺。

薄唇裹着清冽的酒气。

一点点从她的后颈吻上来。

“这里的痕迹淡了些。”

他的喉结无声滑动,“你回答她,认识。”

她的耳垂敏感。

男人的呼吸掠在上面,带来湿润和酥麻的痒意。

姜蝶珍不由得浑身发颤。

她瓷白的皮肤泛着红,小声呼吸声:“煾...煾予说,认识的。”

姜芷兰:“宁宁,你能让他帮我,把那个人约出来见面吗?”

姜蝶珍此时正软在景煾予怀里,眼睫潮湿。

她半天没有回答,攀着男人的脖子,无助地仰起脖颈。

她眼睛里溢出泪珠,但是一点破碎的尾音,都不敢发出来。

姜芷兰疑心她,没有听到。

于是,她又轻声提醒了一遍。

“宁宁,沈隽意给我吃了几次闭门羹了。这段时间分家产的事件,闹得挺大的,我真的需要一个被他信任的渠道。”

景煾予也不着急,唇瓣在薄薄的皮肤上摩挲。

显得耐性好极了的模样。

他等待姜蝶珍和姐姐打电话。

恶劣地,看她连电话都拿不稳。

他声音不紧不慢,离听筒很远。

“你姐姐问你话呢,怎么乖宝宝不及时回应她啊。”

姜蝶珍脸红的滴血,从他怀里慌忙爬出来。

她的脑袋被汹涌的灼热感,烧得理智顿失。

“喂,姐姐。”

她俯下身,用滚烫的脸,搭在那人散落在床畔的掌背上。

“我帮你问问煾予好吗。”

女生瓷白皮肤上滚了一层釉,带着珠光粉。

姜蝶珍漆黑的眼睛有雾气弥漫,在向他求饶。

她可怜兮兮地望向他。

宛如膜拜和仰慕他到了极点。

才会做出蹭掌背的举动。

这种示弱,像飓风席卷他的理智。

狠狠撩起了男人的掠夺欲和占有癖好。

“黎隽意不就是一只丧家之犬么,哪需要姐姐您亲自上门。”

景煾予手指玩弄着姜蝶珍湿润的红唇。

在她牙龈上摩挲掠过。

看见宁宁正蜷在他怀里,垂着眼舔吻他的冷白骨节。

他侧头,咬住字眼,对电话那头哼笑道:“这周末。我让贺六做个局。让沈隽意清楚自己该向谁顶礼。”

“正好,我也想把宁宁,介绍给我的朋友。”

挂断电话,他牵出她唇边的几根银丝。

景煾予开始吻她,顺着唇角濡湿。

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专心点。”

回应他的,是一阵细碎的呼吸。

“好乖。”

房间空气旖旎,室温暧昧。

他声音含混:“听话,别睁眼,我教你换气。”

-

姜蝶珍第一次来到沂门胡同的俱乐部。

在街道拐角,她准备打开车门,下车行走。

景煾予就扶住她的手,淡声说不必,“车可以停在四合院里,这里路滑,你少走一截路,免得我心疼,又想抱你。”

姜蝶珍红了脸,说好。

车辆驶进入院落。

青灰的旧式设计,黛灰砖瓦,静谧古朴。

她刚探出头,居然看到了,满树梢的丁香。

进入一月后。

北京的天气忽冷忽热,天气晴朗,霜树空枝。

丁香枝枝蔓蔓,开在了冬末的薄雪中。

她推门下车,就进入了一场紫色的迷蒙旧梦。

在清香迷离中。

她听到了里面有喧嚣的音乐声。

姜蝶珍一时情怯,停住了脚步。

景煾予已经让司机泊好了车。

他走过来,并肩站在姜蝶珍身边。

他陪同她,一起欣赏着眼前,“细叶带浮毛,疏花披素艳。”

“是在等我吗?我陪你进去。”

听到这句话。

姜蝶珍的眼睛里波光流转。

盛纨他们带她,来过这种类似的俱乐部。

那时候,她要从胡同口开始,走很久的路。

这段漫长的路。

她每次从看到路口的刺槐树开始,就陷入煎熬。

姜蝶珍要一直想着怎么周旋,才能把自己的朋友救出去。

之前的她,总觉得眼前,是一叠无论如何也攀爬不过去的山峦。

姜蝶珍没什么阅历,也不识多少风月。

和那些男人沟通交流。

每个字,都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挑拣,被凝视,被轻薄。

可是现在。

她细白稚弱的手指,被景煾予牢牢地包裹在掌心中。

就好像,她本来身处在即将陆沉的地震带,却被拯救进入了水草丰茂的平原。

景煾予给她的温暖。

让她在期盼他,更多的拥抱和吻中。

生出一些稀薄的妄想。

是不是这场婚姻,并不全是表面演绎?

这样想的话。

她可以一头栽进这场丁香邂逅中,长醉不醒。

景煾予把她护在怀里,用嘴唇碰了一下她的鼻尖。

他的声音轻若涟漪:“不用紧张,挽着我的手。你不是来宾,是这里唯一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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