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5 / 60 章 · 3,965

立冬偷偷回头瞟了眼两位祖宗,搓着纸团跟风狸倒八卦:“哦,这事儿知道的人确实少,连我在内不于五个。这是看在你入了太玄道算自己人了我才告诉你……这任阴客啊,是咱老大养大的,养了小百年呢,不过后来反目了,闹得可僵了,两个人百年没见过面。不过说起来也是奇了怪了,以前在老大面前提起阴客,他脸色都挺不好看的,尤其这几年,简直了,我还偷偷想着是不是年纪越大越不禁撩呢,今天见了面居然还挺和谐的也是日了狗了。不过老大这几天确实有点儿反常,你觉不觉——”

“有没有人教过你,不要自作聪明说领导坏话?”殷无书的声音突然横插进来,“定要说记得不要回头看我眼再说,几十年傻如日你也挺厉害的。”

他语速贯慢悠悠的,有股懒散的调子在里头,显然不是个急脾气的人。而平日里这类话他也没少说,听就是随口溜出来的玩笑,没人当真,尤其立冬这种跟了他百来年的老油条。

但这几天的殷无书却莫名让立冬有点儿害怕。于是他被惊了跳,而后毕恭毕敬地拽着风狸起来,老老实实地跟在了殷无书身后。

“你这是个什么打算?”谢白抬了抬被殷无书抓着的手,眉心紧皱,连蒙在双眼上的黑色绷带都挡不住。

他除了最开始和殷无书面对面说过话之外,就再没抬过头,不论谁说话、说的内容是什么、和他有没有关系,他都始终半颔首,显出种包含抵触的漠然。

殷无书“哦”了声,沉默了两秒又突然笑了声,道:“下意识觉得还有话要说而已,你这么冷不丁问,我想了想,好像也确实没有什么要说的。大概百年没见了,希望你能在面前呆会儿。”

谢白终于抬了头,嘴唇微微张了张,似乎完全不能理解殷无书说出来的话:“你今天吃错药了?”

殷无书欣慰地看他:“呦呵,变幽默了。”

谢白忍无可忍地偏头,冲立冬和风狸冷声道:“你们不觉得他很反常么?还傻着做什么?赶紧把他弄回去。”

立冬下意识点了两下头,又猛地刹住,急忙摇头道:“还好还好,不反常,可以理解的,你想想人间那些空巢老人。”

谢白:“……”

殷无书:“……”

他这句话,雷翻了两个人。

谢白趁着殷无书力道有些松,把抽回了自己的手,而后二话不说便甩了片黑雾出来。刚跨进去便反手抓,转眼就收了口。

他在毫不见光的黑暗里走了几步,前两步迈得又大又急,而后越来越慢,最终还是停了下来。他低着头,面无表情地在黑暗里拆着双手和双眼上蒙裹的黑色绷带,而后转身回望了眼。

殷无书早被挡在了入口之外,他的身后是片漆黑,其实距离并不长,看起来却好像无穷无尽,犹如之前那百年看不到头的时光……

停了会儿,谢白又转回了头,继续迈步朝前走,实际上余下的路也短得很,没几步就到了头,他抬手劈了道开口,在阴风和鬼哭中落了地。

这是条楼与楼之间夹着的胡同,十分老旧,路灯蒙了厚厚的层灰,显得灯光都昏暗极了,地上落了层雨气,湿漉漉的。谢白走在胡同里的时候几乎脚不沾地,既没沾上泥水,也没发出半点儿声音。

可没走几步,前面二楼的雨棚上就蹿下来个黑乎乎的影子,落在墙头上的时候,和谢白样悄无声息,直到谢白走到它面前,它才张口低低地叫了声。

这是只黑猫,浑身没有星杂毛,冷不丁出现在这种静谧的地方,能吓人跳。

谢白第次看见这只猫的时候,它瘦得几乎脱形,小小只,伏在墙角的阴影里,奄奄息,看上去连熬过个晚上都困难。却在谢白经过的时候,抬起头叫了声,又哑又弱,几乎听不清。

这样垂死的生灵谢白见得了,各有各命,他向来是不插手的。而且大生灵,尤其是猫这种通阴的动物,在垂死的时候会本能地怕他,恨不得离他越远越好。

可这只却有些例外,从他出现在胡同里开始,直冲着他声接声地叫着,几乎把所有力气都用尽了……

谢白当时已经走远了些,想想又回头,伸出清瘦苍白的手指,在它头上摸了下。

转瞬间,它包着骨头的皮毛下便了些肉,看上去有了些生气。它微微抬头,在谢白手掌下蹭了蹭,还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谢白的手腕。

从那之后,这只黑猫便每天伏在胡同的暗处,在谢白出现的时候窜下来蹭蹭他的腿,而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他走段路,直到谢白停下来不再迈步,回头看着它,它才步三回头地离开。

前前后后跟了他近半个月了。

今天大概是下了雨的原因,地上泥水,它勾头朝地面看了眼,又默默缩回头,改了原计划,选择沿着墙头跟着谢白走。

这种挑剔的举动让谢白愣了下,他皱着眉盯着那只猫,狐疑道:“殷无书?”

那只被他养得圆头圆脑的小黑猫听见他说话便停下了爪,歪着脑袋看下来,脑门的茫然,看上去根本不明白他的意思。

也是……殷无书再怎么闲得打转,也不会无聊到这种程度。当初将他扫地出门,百年避而不见,现在又怎么会变成只猫巴巴地跟上来,赶都赶不走。

谢白自嘲地摇了摇头,只觉得自己大概是因为刚才的事情有些敏感过头了。

这院墙并不高,谢白抬手挠了挠黑猫的下巴,径直沿着胡同走到了头。

历代阴客都有处固定的居所,谢白以前也住在那里,从搬离殷无书身边起,孤身在那里住了近百年。

十来年前,因为些原因,他从那里又搬了出来,在这片毫不起眼的老旧小区里收拾了间两居室的普通房子,重新安顿下来,除了每月十五依照历任阴客的惯例,去以前的阴客堂,也就是现在的康和医院点个卯,处理些太玄道丢过来的事务,其余时间,他都混迹在临市的茫茫人海里,朝九晚五,短则几天,长则数月,去体味他错过了太年的生活……

毕竟很久很久以前,殷无书曾经跟他说过:“你是人,本该有妻有子,过着几十年柴米油盐满是烟火气的日子,临到老时,寿终正寝。可惜,你早早就被改成了这副命……若是往后腻烦了,或是得了空闲,就去市井街巷里走几趟,那里的日子倒是很有滋味。”

大概是因为见了殷无书的缘故,这句古早的话又被谢白从记忆里翻了出来

阴客 作者:木苏里

,等他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住处门口,而那只黑猫也因为没被驱赶,路跟了上来,正蹭着他的腿探头探脑……

谢白这人极其讨厌跟别人有肢体接触,这里的“人”取扩大解释,包括切没有魂飞魄散的东西。

其实立冬说的不错,他是殷无书养大的,从四五岁那么丁点儿大捡回去养起,养了小百年。他的行为举止、喜恶偏好、日常习惯,大部分是跟殷无书有样学样,脉相承。

殷无书出了名的挑剔,他也没好到哪里去,五十步笑百步而已。

可谢白却并不排斥这只直蹭着他脚踝的小黑猫,或许是因为每天给它渡点灵,使得它身上已经有了和自己类似的气息。又或许……是因为有那么瞬,他在这黑猫身上看到了丁点儿殷无书的影子,只不过是百年前的他。

毕竟那时候的殷无书还没有对他避而不见,而那时候的他唯能接受的,就只有来自殷无书的肢体接触。

谢白低头看了那小黑猫数秒,见它磨磨蹭蹭的半点儿离开的意思都没有,便弯腰捏着它后脖颈的软皮,将它拎到了眼前。

人猫对视了片刻,谢白评价了这小崽子句:“有点得寸进尺了。”

小黑猫瞪大了眼睛盯着他,无辜得不得了。

谢白皱着眉,朝楼梯扬手,小黑猫惊了跳,立刻前后爪并用,把抱住谢白的手腕,软而温热的肚皮起伏,显然吓得不清。但就这样,它也没忘收起指甲,以免划伤谢白的皮肤。

“……算了。”他皱着眉又收回了手,摸出钥匙开了门,弯腰把黑猫放进了门。

如果有其他人看见这间屋子,定不会相信谢白在这里已经住了十来年之久,因为屋里的布置太过简单了。客厅里却只有张单人软沙发、张方几、盏立在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没有电视、没有餐桌、没有可供其他人坐的椅子……整个房子都显得空荡荡的。

谢白进门就摘了围巾,脱了大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而后穿着衬衣西裤换上拖鞋朝卧室的方向走。

走了没两步,他就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来——那只缩在门边的小黑猫刚抬起爪子想往客厅迈,对上谢白的双眼,就僵住了动作,又讪讪地把爪子收回去,规规矩矩地缩在门边,有些讨好地冲谢白“喵”了声。

猫的嘴般是倒角,两边下拉,这只小黑猫不知是天生“笑唇”,还是被渡了灵要成精,嘴角居然有些上翘,看着有股似笑非笑的意味。

人总有个毛病,旦对某个人或者某样东西起过次疑心,之后就会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久前,他还冷冷地说殷无书吃错了药,现在他只觉得自己大概也吃错了药了,看这小猫的嘴,居然觉得那笑跟当年殷无书没事拿他逗乐时的表情有几分神似。

“蹲着别动。”谢白丢给小黑猫句,便自顾自进了其中间卧室。

这间卧室里连张床都没有,但也丝毫不空,因为满屋子都高高低低地浮着巴掌大小的白纸皮灯笼,每个灯笼里都有拢光,有的光团大些,有的光团小些,有的亮,有的黯淡。但无例外,都有些阴惨惨的,有些甚至还泛着青。

稍微胆小点儿的,冷不丁在夜里进到这种地方都得尿。而谢白却在这种瘆人的地方住了十来年,这要让立冬知道了,妥妥又要被盖章变态。

从谢白进屋起,这些灯笼就开始无风自动,微微摇晃着,也不知是兴奋还是不安……可谢白却是副司空见惯的模样,连眉毛都不曾皱下。他抬手不知从哪儿摸出盏新的袖珍灯笼,又拿出了之前掏来的那枚妖丹,将它送进了灯笼里,而后托着灯笼在虚空中勾了下,再松开手时,那盏灯笼便悬在了空中。

他在浮着的灯笼下望了片刻,便离开房间反手关上了门。

这门开关,屋里的诡异情景半点儿不落地进了那小黑猫的眼里,谢白回到客厅的时候,就见那小黑猫眨不眨地盯着房门方向看了眼,又歪头看他,平静得几乎不像只天性敏感容易受惊的猫。

谢白面无表情地走到黑猫面前,蹲下身来,盯着它那双眼睛看了好会儿,肯定道:“你不是猫。”至少绝对不是只正常的猫。

而且看样子,就是奔着他来的。

认识他却不怕他、相熟甚至有些亲昵的人……他在心里回想了番,从百来年前数到百来年后,居然只有个殷无书,还得加个限定词,曾经。

“……我还是觉得你不是他。”谢白淡淡开了口,顿了会儿后,他又补了句:“就算是也假装不是吧。”

他说完,抬手拎着小猫进了卫生间,不轻不重地将它丢进洗手池里,把按住它圆乎乎的脑袋,冷冷道:“如果让我发现你是殷无书变来耍我的,我就让你永远变不回去,再绝个育。”

小黑猫两眼翻:“……”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