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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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衔月酒楼刚被轰塌没几天,娄衔月跟太玄道就不知用了什么妖法把这二层半的小楼又重新建了起来,跟原本模样。在这街上生活的人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样,走过路过的时候甚至连看都没看眼。

这天不是周末也不是什么好日子,酒楼里面闲得很,娄衔月正拉了斜对面桃坞典当的洛竹声,硬是陪她扯了天的淡。

这两人正和酒店里的众小妖嗑瓜子喝茶逗鸟儿玩,优哉游哉闲度浮生呢,谢白便带着身风霜气找上来了,身后还跟了丁铃当啷大串不明就里的货——鲛人、立冬还有风狸。

看这架势,娄衔月便是愣,提着她那又脆又尖的嗓子道:“哎呦!这浩浩荡荡的,怎么了?小白你那脸是刷了墨吗,黑气都漫顶了!”

谢白脚步不停,边走到她面前边问道:“娄姨,你可以帮我卜算个人的行踪么?”

娄衔月眨巴眨巴那双杏眼,茫然道:“对啊,你不是去找布阵的那个人了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问的问题跟之前立冬的疑问如出辙,然而说来话长谢白没那工夫慢慢解释,只“嗯”了声。

“你这回要卜算谁的位置?”娄衔月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茫然道。

谢白:“殷无书。”

娄衔月掏了掏耳朵:“我聋……谁?”

“殷无书。”谢白又重复了遍,面色冷肃,看起来半点儿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娄衔月回头和坐在旁的洛竹声对视眼,不解道:“你卜算他的方位干什么?”

谢白言简意赅道:“罗盘被殷无书改动过,方向错了,我找他问问清楚。”

娄衔月:“……”

身后的立冬:“……”

“不是他改你罗盘做什么?”娄衔月头雾水地问道。

不过刚问出口,她又突然挑了眉,有些了然地“哦——”了声,道:“好吧,我懂了,就是拦着不让你去。我就说他之前怎么说不跟就真的不跟了……先说好了啊,找到他好好问,可别打起来啊!”

娄衔月叮嘱了他句,结果谢白直接绕开这句话,道:“现在上楼?”

娄衔月:“……”

立冬跟风狸在后面默默捂住脸:“……”

娄衔月摆了摆手道:“不上楼,阁楼上还乱七八糟没清理呢,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我还没收拾,就在这里卜算吧。胡桃,你帮我把装铜钱卦的匣子拿过来。”

酒店里这群小妖跟了娄衔月不少年了,刚开始见到太玄道的人还惊乍的,现在已经麻木了。胡桃是个看上去很娇俏的小姑娘,温温柔柔的应了声,顺手扫掉桌上的瓜子皮,而后匆匆去侧间里拿了个木匣子出来。

娄衔月接了木匣子,转头扫了圈,而后随手点了个空桌,示意谢白起过去。

她边将匣子里的铜钱枚枚拈出来,笼在手心里,递给谢白道:“想想殷无书,然后把铜钱丢出来。”

谢白根本连酝酿都不用,刚接到手就直接把铜钱洒在了桌上。

娄衔月:“……”看来这路满脑子没装别人啊,净给殷无书扎小人了,别见面真打起来……

她定了定心神,便开始抬手拨着铜钱的卦位。那双手依旧灵活极了,三两下动,就差不了。

结果,就在她手指按上最后枚铜钱的时候,眉心突然皱。就见六枚铜钱突然在桌上嗡嗡震颤起来,眨眼的工夫,全都从中间裂成了两半,她手下按着的那枚是直接碎成了齑粉。

谢白愣,娄衔月连忙缩回手指,摆手道:“不是我弄碎的。”

“我知道。”谢白点了点头,皱着眉看着桌上碎开的铜钱。

娄衔月脸茫然地愣了会儿,又叫道:“胡桃,把我的龟甲和蜡烛也拿来。”

本来娄衔月卜算的时候,其他人是不便打扰的,所以都坐在原本的桌子边安安静静的,没有出声也没勾头去看。结果她这嗓子,把这桌的人都喊愣了。

洛竹声转头朝那边瞥了眼:“怎么又要龟甲了?”他戴着副眼镜,看起来斯文清俊,说话声音水样温和微沉。

“铜钱……碎了。”娄衔月涩涩地回了句。

胡桃匆匆又从侧屋里拿了另个匣子出来,匣子里装着枚深色壳面的龟甲。

娄衔月捏了捏手指,而后把龟甲轻拿出来,又冲谢白道:“你继续想着殷无书。”说完,左手轻捏着龟甲,右手利索地点了蜡烛,而后用橙黄的烛火细细地烧着那枚龟甲,嘴唇无声开阖,飞速地默念着什么。

结果这会儿,蜡烛上的火光陡然变得炽烈起来,窜得又烈又高,“轰”地声把龟甲整个包在了火中。好好的烛火好像突然间就带了某种说不清的邪力,直接将整个龟甲烧了个透焦,化了半的骨。

谢白:“……”

娄衔月:“……”日了狗了。

她似乎不信这个邪,自己亲自起身风风火火地直奔侧间,口气抱了三个匣子出来,拍在桌上。

结果五分钟后,谢白面前的桌上,除了碎铜钱、枯甲骨外,又了把烧焦了的蓍草、断成节的丈尺、折两段的木枝。

洛竹声看不下去这动静,终于不回避了,起身走到谢白他们那桌旁边,伸出干净瘦长的手指拨了拨桌上那摊已经报废的卜算之物,“啧”了声道:“殷无书不想让人找到行踪的时候,再厉害的卜算也不管用。”

娄衔月绞着手指边心疼桌上的东西,边有些恼。结果恼了几秒突然想起什么来,抬头问洛竹声:“诶对了!他离开古阳街的时候,不是往你那儿去了趟么?神神秘秘的,说是让你帮忙照看点东西,什么东西?”

她这么提醒,谢白也想起来了,跟着抬头看向洛竹声。

在座的人里面,要说起跟殷无书交情最久的人是谁,必然是洛竹声,他的年纪虽然比不上殷无书那种开了挂的,但比娄衔月他们还是长得了。

这人手里的那家桃坞典当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典当行,实际上年代海了去了。跟从古至今的很典当行样,他店门口直悬着个倒蝠吊金钱的标志,只是吊着的金钱上刻着枚小小的桃花。

这桃花就是个分界标,百日招人,夜里招妖灵。

都说桃坞典当里什么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的宝贝都有,想要可以,用最舍不得的段记忆来换,换完之后,这段割舍出来的记忆会在个月的时间里慢慢从典当者的脑中模糊,直至彻底消失。

所以

阴客 作者:木苏里

洛竹声身上直传说不断,都说他是知道秘密最的人。

只有跟他亲近的诸如娄衔月、殷无书之流才知道,记忆这种东西哪里是别人能随便看的,主人潜意识里乐意让人看的,洛竹声才会看到内容,潜意识里并不想让别人知道的,洛竹声也不会知道分毫。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愿打愿挨你情我愿,想要东西总要付出代价,况且既然是典当铺,只要你有能耐,有朝日还能把割舍出来的记忆赎回,而桃坞就相当于是这世上最牢固的保险箱,不会丢不会散,划算的买卖。

所以殷无书说找洛竹声照看些东西的时候,其他人都不觉得奇怪,因为洛竹声最在行的就是照看东西。

众人都觉得殷无书找洛竹声帮忙的时候,说不定会交代句,里头可能会有关于具体行踪的消息。

谁知洛竹声却摇了摇头,道:“没提过目的地。”

娄衔月“哎——”地叹了口气,结果谢白却突然开口道:“洛叔,他找你真的是照看东西么?”

他漆黑的眼珠直盯着洛竹声,在刚才洛竹声说话的过程中,捕捉到了他的丝迟疑,这里头似乎还有些蹊跷。

洛竹声被他问得愣,又轻轻“嗯”了声。

“虽然不知道他人在哪里,但是我直觉他碰到的不会是什么好局面。”谢白又道。

洛竹声笑了笑:“你忘了?他是殷无书啊。”什么局面能对殷无书不利呢?这说出去就是个谁都不会当真的玩笑话。

谢白冷声道:“殷无书又怎么样,该受伤的时候照样身都是伤。”

他这么说,旁的立冬便“啊”了声,嘀咕道:“也对,之前在庙里他身上那么道血口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听了这句话洛竹声眉心也皱了皱。

谢白又道:“他之前举动反常至极,好像去就不会回来了。”

洛竹声叹了口气,摆手道:“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他来我这里其实是换东西来了。”

谢白愣:“换东西?”

就连娄衔月他们都惊了,只不过惊的方向不太对:“在你那儿换东西不是要用最舍不得的记忆来换吗?他那样的哪来什么最舍不得的记忆?”

洛竹声无语:“……”

“换了什么?”谢白追问道。

洛竹声答道:“摇烛散。”

“还真有这东西?”娄衔月瞪大了眼睛。

摇烛散是曾经在妖灵界本古籍上提过的种药,能修改记忆,不论神鬼妖灵还是普通人。这世上能动记忆的手段得很,好像随便个会些术法的妖灵就能做到这点,但效果却千差万别。记忆本来就是这世上牵扯最最复杂最难改动的东西,大术法其实都只能做到模糊或者遗忘,少都会有些蛛丝马迹。但摇烛散的效果却不同,能把记忆中的场景改得面目全非,还觉察不出任何破绽。

妖灵界的人大觉得这种东西根本不可能存在,纯属扯淡。

谁知洛竹声手里真的有。

“共两枚。”洛竹声道。

娄衔月道:“他换了枚岂不是只剩枚了?世上仅存?要不……换给我吧,我翻段记忆跟你换。”

洛竹声无语:“你要这东西干嘛?”

娄衔月脸理所当然:“卖啊!卖完我后半妖生都不用愁。”

“谁买这个,说句不好听的,平常删改记忆的术法虽然粗糙,但是足够了,付那么大代价搞那么精细没必要。”洛竹声摇头道:“而且我手里现在枚也没有。因为另枚早在百来年前殷无书就换走了。”

娄衔月:“……他有病啊?!”

谢白:“……”

就在众人无解于殷无书行踪的时候,谢白身边突然“蹭——”地燃起了团火光,枚半页书大的黄纸从火光地弹出,嗖地落进了谢白抬起的手心里。

谢白两指夹着黄纸看了眼,就见黄纸角落里印着枚阴客红印,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蝇头小楷。

他这才想起来,这是他丢给鹳妖让他写出《西窗琐语》后续内容的纸。

谢白目十行地扫完了那大片文字,果然如他之前所想,《西窗琐语》后面的内容提到了那带着白虎的黑衣人的行踪。

“有眉目?”看他那表情,娄衔月和洛竹声便猜了个七八分。

谢白抖了抖手中的纸:“不是殷无书,但很可能是我要找的那个人。”

“那不是样的么!在哪儿在哪儿?!”

谢白面无表情地念着其中的原话:“金乌所沉,地之极北,山之极渺,人间极静之处。”

娄衔月口老血呕出来,骂道:“好句屁话!”

谢白攥着那张纸,脑中把这句废得不能再废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十来遍,几乎要把所有地名都挨个来对照遍。结果就在他盯着那张黄纸出神的时候,莫名跳了频道,想起了之前鹳妖跟他说的句话:“我没猜错的话,这红色的珠子,是血啊。”

他猛地抬头,道:“天山!”

说完这话,他便收了手中的黄纸,转头道灵阴门直接开在面前,二话不说抬脚便迈了进去。

“哎——我也去!”鲛人看唯的熟人要走,个飞扑挂在谢白腿上跟着窜了进去。

大概是他飞扑的姿势莫名有种声势浩大的感觉,十分具有煽动性,娄衔月个脑抽,条件反射似的也迈了脚,掐着灵阴门关闭的瞬间,堪堪挤了进去。

鲛人:“……”

娄衔月:“……”

这两个大约都觉得对方有病,在黑暗中睁眼瞎似的对视几秒,前后跟上了大步流星走在前面的谢白。

他们落地的地方,是天山山脉的处峰尖。目之所及俱是白雪皑皑,茫然成片,莫名有种生灵绝迹的静寂之感。天上顶上黑云滚滚蔓延百里,诡谲至极。

谢白之前在古哈山上看到这片黑云,还以为要起风暴,现在落在黑云正下方再看,却没那么简单。

般会卜算的人,天生便有种不可言说的感知力。这种感知力在这种时候,给不认路的谢白提供了莫大的助力。娄衔月几乎刚落地,就直指着远处的第三个绝壁道:“去那边看看。”

谢白没那工夫再去翻山,再次直开了道灵阴门直通那片绝壁。

结果这次,从灵阴门中出来的几人脱离黑暗,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住了——

就见那片笔陡的绝壁上裹了层厚至数十米的冰,也不知是积了少年的产物,光看着就觉得坚实难摧,森寒刺骨。而那厚重剔透的冰层之中,赫然封着个人,宽袍大袖,长发垂地。

那人身量极高,肩背挺直,独独低垂着头,散落的头发遮了大半张脸,几乎辨不清样貌,只露出了高而挺直的鼻梁和瘦削的下巴。

阴客 作者:木苏里

谢白漆色的双眸中瞳孔骤缩,脱口道:“殷无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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