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明启家的小区离公交站台不远,感觉就几步的距离。
周树言跟着他进了小区,确实挺老旧的一个地方,但不知道因为什么,他对这个小区的感觉还挺特别的。
不是那种破败感,而是一种沉淀了多年的陈年感,包括墙上的斑驳都让人觉得那是历史滚动的印记。
走到单元门前,通道变得狭窄起来。
说是单元门,但实际上没有单元号,也没有门。
直剌剌的一节楼梯,仿佛欢迎着他的到来。
楼梯道颇窄,两个人只能一前一后错着半个肩膀的距离。
林明启带着他上了三楼,那家出租房子的人家。
这家人也挺奇怪,出租房子的宣传单没有在小区各处亦或外面张贴,只是贴在家门口和他们这一栋楼里。林明启得知他们家房子出租也是在下楼的时候无意间抬眼瞥见了,就这么记下了。
楼层低,阶梯少,两个人走的也挺快,几步就到了三楼。
门上贴着房主的联系方式,周树言拨了过去。
林明启看着他没过多久便挂了电话。
没人接么?
周树言挂了电话,手机里传来的微弱声音被掐断,他神色如常地看向林明启,“没接,大约在忙。”
林明启点点头。
这不白跑一趟了。
他脑子里有了对策,酝酿着怎么开口。
却听周树言先开了口:“能去你家看看么,上下两层,户型应该是一样的。也不至于……白跑一趟?”
林明启这下是真有些怀疑了。
真他妈,是蛔虫啊?
他点点头,“行。”
要说这事也是好笑,去自己家这件事,听人要求倒不觉得有什么,但要他自己邀请人,他死活憋不出来,总觉得措不好辞。
该怎么说?
请去我家看看?
还是要不去我家呢。
最后想来想去,林明启发现话没问题,是他脑子里套用的语境出了问题。
意识到这点之后,林明启特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子,整日里想象特丰富,跟他妈一变态似的。
……
等到打开家门,邀请周树言进来之后,他还在想这事。
一抬眼,就对上了周树言那双眼。
他有些慌乱的收回视线。
周树言看着眼前耳根红透了的人,嘴角扬起无人察觉的笑意,缓缓收回视线。
屋内和屋外有点像两个世界。
外面的墙壁斑驳,爬上了各种霉点,但屋内不同。房子朝阳,屋内有阳光透进来,虽说房子不算大,但是看上去干净整洁,处处打理的井井有条,窗子大开着,风往屋里吹,带着窗帘的薄纱往屋里飘。
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酒味。
林明启带着周树言往里面走,走到他房间门口的时候指了指:“这是我的房间,是次卧,稍微小点,主卧在那边,两个房间挨着。”
周树言闻言停下步子,看了眼他房间,意味深长点了点头,悠悠开口:“原来英雄的房间长这样啊。”
林明启一看他那个酝酿的表情就觉得他待会一定要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语,果然如此。
林明启有些炸毛,微垂着眼,声音压得很低:“你、够了!”
周树言憋着笑,做投降状,“好,我闭嘴。”
林明启带着周树言参观了一遍他家里,看到最后,差不多了,周树言准备走,林明启正准备去开门。
门突然从外面拉开。
林海强回来了。
他手里提着一瓶酒,但今天看上去没有喝到烂醉的地步,还是清醒的。
林明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打算带着周树言绕过林海强。
“哟,这是班里的同学啊?”林海强倒是先开了口,站在门口,堵住了他们的路。
他看向周树言,嘴边堆起笑,话说的并不连贯,“从来,没见过他带同学回来,”林海强打了个酒嗝,“不过,等他上完这一个学期,就不上了——同学情,好好珍惜啊!”林海强像是酒精倒灌进脑子,开始胡言乱语了起来。
林明启懒得理他,带着周树言离开。
一直到公交站台,林明启一句话都没说。
也没提刚刚的事,看着那番话对他似乎没什么影响,他表情平静,像个没事人。
周树言也没多问,只是走到站台的时候突然问了一句:“手还疼么?”
林明启怔了一下,看向他。
周树言解释道:“张钊这人脸皮跟铁板似的,你那一拳头给他铁板都快砸烂了,手疼不疼?”
他不说还没觉得,这么一说,林明启看了眼自己手上突出的骨头处,还真有些泛红。
“没什么大事。”林明启下意识想将手上泛红的伤处藏起来,突然想起来今天没穿外套,上面是一简单的白色长袖,只有牛仔裤有口袋。
但是如果将手插进牛仔裤的口袋里,是不是有点太刻意了……
他上面的长袖本身就不算短,要是想插裤子口袋,还要把上面的衣服撩一段起来。
他放弃这个想法,只能手心自然打开,手垂在两侧,利用稍长的袖子盖住了点。
周树言听他这么说,点了点头,视线却不动声色往他手背上去,只是被袖子盖住了大半,阻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不太清楚。
他视线再度回到林明启脸上,“今天多亏你,不然那么多人,我一个都打不过。”
林明启看着周树言用极为平静的表情、非常平铺直叙且没有起伏的语调说出这种示弱的话语,脸上开始蔓延起淡淡的无语状。
真的吗哥。
你一个都打不过。
那个比你矮半个头、瘦瘦小小跟个猴似的你也打不过?
得了吧!
谁信啊?
林明启意味深长的点点头,“行,那你好好想想怎么报答我吧。”
周树言接着他的话,尾调悠长的“嗯”了声,“那我是得好好想想了。”
公交车来的快,林明启把人送上公交之后,才转身往小区走。
他刚走到家,打开门,就听见林海强的声音响起:“这是、你在学校交的朋友?”
林明启没回话,空气安静,林海强的话在屋子上空飘着,他继续说着:“你这个朋友不知道你这一年上完就不上了的事吧?”他往后仰着,发出一句舒服的喟叹,“不过也无所谓,等你不上学了,人家考上重点,最后上大学,你们阶层就不一样了,联不联系还不一定呢!”
林海强转念一想,又说道:“不过,你下学早,赚钱就早,在学校交这么多朋友也没用,有钱才是王道。”
“对了,你妈走的时候给我留的那张卡,当时不是给你拿了几千块钱出来了吗,我最近手头有点紧,你给我拿几百块钱。”林海强半撑着身子倚在沙发上,冲林明启说道。
林明启听完这话脚步顿在原地。
他居然有脸提着一茬。
当时林芝给林海强的那张卡里有六万块钱,林芝还嘱咐很多遍说要留给林明启上学用,最后林海强也就取了七千甩给林明启。
林明启无法想象,如果不是林芝事先偷偷又留了一张卡给他,是不是,他要靠这七千块钱活三年。
他看着林海强,“没钱。”
林海强从沙发上坐起身,眉一横:“你说什么?没钱?”他打量着林明启,“不就是平时吃点饭么,义务教育,又不交学费,你吃个饭能要多少钱?”
你还知道人要吃饭啊。
七千块钱,他妈的每天吃泡面啃馒头都不够他活三年的。
更别提还要买些资料什么的。
“那你这六万块钱花的也挺快,不到三年就花完了,喝个酒能要多少钱。”林明启懒得跟他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冲着狗说人话,还是一只没灵性的疯狗。
他只淡淡扔下一句话,转身进了自己房间。
他房间门合上的那一刻,林海强的咒骂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