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吗?”季野这样说着,声音却越来越低。
“体温计……体温计……”楚风扬在包里翻找着,他们车上的医疗箱里有一个耳温枪,他拿出来装好后对着季野的耳朵一测,倒吸了一口气,“34.7,低于36度了。”
“怪不得我心跳的好快,我还以为是和你拥抱又开始心动了。”季野看楚风扬很紧张的样子,忍不住开了个玩笑。
楚风扬苦笑了一下,把身上的被子一同盖在了季野的身上,把他捂得严严实实的。季野要把被子还给他,他反手抱回去,季野被抱得动弹不得。
“你别乱搞啊我跟你说。”楚风扬语气变得很严肃,“别随便把被子和衣服脱下来,这不是开玩笑的事情。”
“可是我怕你也跟我一样啊……”季野说,“我们两个至少保全一个吧?”
“什么保全一个,你说什么呢,脑子糊涂了吧。”楚风扬不高兴了,沉默了一会,还是不生闷气了,忍不住说,“你还是吃点东西补充热量吧,正好保温杯里还有点热水,我倒点给你。”
楚风扬起身拿了保温杯,季野刚才为了不让楚风扬过度的担心,极力控制自己的发抖,现在在楚风扬看不见的地方,他终于还是忍不住了,猛烈咳嗽了好几下。
楚风扬看了他一眼,马上给他倒了水,季野接过了水杯喝了一口,完全不是热水:“这水怎么变这么冷了?这天气连保温杯都撑不住。”
“不热吗?”楚风扬接过水杯也喝了一口,说,“确实很冷,那你别喝了先,我看看有没有办法让它变得不那么冰。”
他的办法就是把水杯捂到自己的胸口,忍不住哆嗦了一下,“再等等啊,估计十分钟就不会那么冷了。”
季野点点头,他调整了个姿势靠在楚风扬的怀里,楚风扬一手接着他,一手在捂热水杯,手忙脚乱的,他却觉得逐渐在丧失力气:“我怎么感觉越来越累了……”
“你别睡啊。”楚风扬警告道,“现在睡过去非常危险,你再撑一撑,再坚持一会好吗,我相信马上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季野说好的,他不会睡的。但其实现在这些安慰的话已经逐渐失去了期待感,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发生了什么,以前的他就算是生病也不会那么四肢麻木,全身止不住的颤抖,就好像他无法再支配回自己的身体一样。
无论加多少衣服和被子还是很冷,根本缓解不了他的状况。
但他不敢和楚风扬说,他怕楚风扬听了之后会把所有的衣服都塞给他。
每次他浑浑噩噩要闭上眼睛,楚风扬就叫醒他,大概四五次后,楚风扬把水杯递给他说:“我尝过了,变温了一点,你喝吧。”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还真被楚风扬给捂热了,平时他的体温总是高于楚风扬的,没想到现在这会这么脆弱。他鼻子酸了一下,又觉得自己实在太对不起楚风扬了,“对不起。”
“别说了,我不喜欢听你道歉。”楚风扬说。
“那我也一定要说,对不起。”季野说,“又一次害了你,把你带到这种境地,还要麻烦你这么照顾我。”
楚风扬拆开一条能量棒,直接塞到了季野的嘴里,堵住了他继续道歉。楚风扬说:“你前几天不还恨我恨的要死吗,就当是我因为陷害你的事情而欠你的,现在我们又一次打平了,你如果执意要和我道歉,那我同样也得给你道歉。”
“我一直对你是就事论事的,这次的事情百分之一百是我的责任……”
“一根能量棒还堵不住你的嘴是吧?”楚风扬又拆开了一根。
季野机械性地嚼着能量棒,试图阻止他内心逐渐攀升的恐慌。他恐慌的不是自己能不能够活下去,而是恐惧会不会这次把楚风扬也害了。
现在看上去有极大的可能。
等待是不确定不由得自己掌控的事情,外边又从天黑逐渐变成了白天,而车窗上埋没他们的积雪似乎想要把他们带入挣脱不出的世界。
这里无法自救也无法长时间的乐观坚强,任何人待在这个越来越糟的地方都会迟早崩溃的。
季野能感受到楚风扬也开始变得压抑和心死,他拍了拍楚风扬的肩膀问:“过了多久了?”
楚风扬看了眼手机:“又是两个小时。”
“哦。”季野说,“是我的错觉吗,感觉雪小了一点。”
“可能是吧……”楚风扬拿出耳温枪,“我再给你测下体温。”
等哔的一声后,季野问:“多少度了?”
“……”楚风扬没有说话,把耳温枪收了起来。
“楚大哥,我体温多少了?”季野探头要去看耳温枪,“你给我看看嘛。”
楚风扬捂着屏幕说:“越来越低了。”
“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能感觉到自己非常虚弱了。”季野的话都连不起来,开始口齿不清,他靠在楚风扬的肩头说,“如果再这样下去,我应该撑不了多久了。”
“你会没事的,什么都不要想。”楚风扬马上对他说,“你就那么想要诅咒自己吗?”
“但我觉得,此时此刻能在这里离开,也挺浪漫的,不算什么诅咒。”季野头晕的不行还在开玩笑。
“这么糟糕的环境,还有我这个想要害你的人,有什么浪漫的?”
“有你在的地方,都没有那么糟糕。”季野说,“还有在这里被三尺高的雪地埋没起来,虽然冷,但是时间停滞了,什么都不用想。”
“所以你不觉得不是个很糟糕的人吗,在你眼里。”楚风扬说。
“从来没有这么想过。”季野说,“以前非常非常喜欢你自然不会这么想,在可可西里的时候也顶多不想和你发生任何关系,是我自己在逃避。现在在这里,我又不得不重新去依靠你,你是个很复杂的人,但不是糟糕的。”
“你不恨我啊。”楚风扬揉着季野的肩膀,“我以为你恨我到没有挽回的余地了,才要连夜从可可西里逃走。”
“那不是恨,我逃走是因为,不想再次被你的节奏掌控。”季野说,“在你身边我总没有自己思考的能力,对你我来说都不是一件好事情。”
“你发现了吗?”季野说,“我们好像真的不适合比朋友更亲密的关系,每一次我想要朝你走近,无论怎么努力,我都没办法真正触碰到你,而且会带来糟糕的结果,现在甚至都造成生命危险了。”
楚风扬问:“那如果我们能逃脱这次危险,下次你还会向我走近吗?”
“会。”季野仔细想了想说,“前提是你得来招惹我。”
“那必须的。”楚风扬说,“我这辈子都会跟鬼一样缠着你。”
季野张口想要嘲笑楚风扬这个连国产恐怖片都会吓个半死的人,现在来装神弄鬼了,但是他视线逐渐模糊,开始看不清楚风扬的脸了,随时而来的是他无法抵挡的困意。
他闭上了眼睛。
“别睡。”楚风扬摇了摇他:“阿野,你跟我继续说说话呗。”
“我说不动了。”
“那你听我说一些话好吗?”
“你说呢,我听着。”
楚风扬看着他说:“你之前在可可西里的住宿对我说,我一直没有对你说过喜欢两个字,不知道现在补上还来不来得及?”
季野努力睁开眼睛:“什么意思?”
“其实很多次你笑着看向我的时候,我都觉得你是我在无法由自己控制的人生里,唯一的让我给自己创造的意外。”
“很多人会觉得我这种老总的儿子,不愁吃穿,理应是自由散漫、无拘无束的,我那会给人的印象也是这样吧?”
季野点点头。
“但你知道我都是装的,我的人生每一分每一秒,全都是被写进了规划里。只有在摄影和你在我身边的时候,我才觉得我是属于我自己的,我是完整的不被禁锢的。”
“所以季野。”楚风扬看着季野的眼睛说,“你给了我很多你没有意识到的价值,在我无数次怀疑自己能力、质疑自己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的时候,是你拯救了我。”
“我后来被我的仇恨裹挟了,好像忘记了那段时间你带给我的希望,对不起。”楚风扬说,“直到现在我们一起直面生死,我才又能确定,我真的很爱你。”
季野心空了几秒,缓缓确认:“现在这种时候……你是在安慰我吧?”
“你如果觉得这是安慰就是吧,但我说的都是真心话。”楚风扬说,“我从在穆萨的烧烤摊见你的第一眼,就对你一见钟情了。”
季野说不出话了,他摇头说他才不相信。
“你肯定没发现是吧?”楚风扬说,“不然我硬要在我那组获奖的照片里,放进你的照片干什么?”
“难道不是因为我符合主题?”
“不是,因为我对初见你的那一刻念念不忘,所以就想加进去。”
“就这种简单的理由。”季野哼哼了一声,“万一你得不到奖怎么办?”
“得不到也没有关系,你看我获奖了,现在还不是过的一样泯然众人。”楚风扬笑了。
“所以你带我住大别墅,给我这么高工资的工作,还带我去这去那,给我报班准备艺考……这么多事情都源自于你……嗯……”季野思忖着词语,“心怀不轨?”
“差不多吧,我自以为对你的喜欢表现的还挺明显的,不过你一开始一直说自己喜欢女孩子,觉得和同性恋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都忽略了我对你展现的信号吧。”
“应该也有这层关系。”季野点头说。
“但我后面从来没有对你表白过,一方面是因为我大学时候经历的事情,我不会选择再去对任何人主动告白。一方面也是因为周放的事情,我形势所迫,没法随心所欲地谈论感情。”
“我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给你告白,你还说我对你的感情是雏鸟情节不是爱情呢,给我气个半死。”季野说。
“那你还冲动地想在医院和我做呢,我也差点没绷住功亏一篑。”楚风扬回击说。
还好意识不清楚,季野想,不然他现在高低得和楚风扬争论一下,他说:“那你现在为什么说出来了呢?”
“以前错失了那么多次机会,现在总得抓住一次。”楚风扬说,“穆萨说你是表白困难症,从来不敢说出喜欢的人的名字,但其实我才是表白困难的。你是非常勇敢的、坚定的男生,你比我厉害很多。”
“是我一直阴差阳错地没法接受你的爱意,是我在你告白后又那么多次去选择忽视你的感情伤害你。现在这时候跟你说爱你,确实是我脸皮一厚。”楚风扬摸着季野的头,“但我实在不能接受在这里失去你。”
季野稍微坐正了身子,借着车窗外一点点光,盯着楚风扬的双眼。
“怎么了这么看着我?”楚风扬紧张起来,“我说了那么多,你总得回应我一句嘛。”
季野伸出手,抚摸着楚风扬的嘴唇,他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每次都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看着季野,但现在他好像没法再出现什么笑容。
“那我现在给出我的回应。”季野把他的嘴角抬上去,向前探头亲了亲,离开后说:“你的嘴唇怎么这么凉?被子还给你,你可别跟我一样失温了。”
楚风扬才不要被子,他抬起季野下巴,吻住了同样冰凉且干燥开裂了的嘴唇。
季野感受着楚风扬的睫毛随着亲吻的频率,一下下扫着他的眼皮,蛮痒的,但他不想逃离。完全没有力气了,他被楚风扬整个抱住才不会倒下去,唯一的感受就是楚风扬的嘴唇真的好软。
这么些年,他终于等来了楚风扬对他爱情的肯定,但他还是有点遗憾,他们不一定还会有在一起的机会,所以季野把这次当成是最后一次亲密的触碰。
这是最想用力却最不敢用力的一次接吻。
每一下都是漫长的厮磨后才分开,不带什么欲望,全是和解和不舍,还有那么点诀别的意味,好像分开的下一秒,他们就会失去对方。
季野突然觉得他们还蛮可笑的,明明就是两情相悦的两个人,但是因为喜欢的时间总是对不上,所以互相介怀了那么多年,还滋生了相对的恨意。
但那些恨意总能在最脆弱的时候消失,好像一切都没什么必要,只要喜欢的人的一个吻就够了。
后来他才知道,他不是恨他,而是爱的太卑微了。好像刻意营造一种自己有能力憎恨的氛围,他就可以不那么难受,不那么低到尘埃里。
楚风扬吻他很认真,季野微微睁开眼睛,想要被楚风扬的脸最后记进在心底最深的地方。亲到后来,季野觉得自己的嘴唇开始慢慢发热,但身子还是越来越冷。
他离开了楚风扬的嘴唇说歇一会,楚风扬便开始亲他的脸和额头。
“你说我们还能活下来吗?会有人找到我们吗?”这个问题之前问过很多遍了,但他这次无比需要楚风扬的肯定,因为和衰弱的身体相对的,是他想要活下去的欲望,而这个欲望在和楚风扬接吻完之后开始强烈。
“会的,秦颜他们一定已经在路上了。”楚风扬每一次都耐心地回答,“等我们这次回去,我们就好好谈恋爱好吗?”
“怎么谈啊?”季野说,“我都没有正式地谈过恋爱,你教教我。”
“我带你重新回圣马力诺去看悬崖上的日出日落,去我爷爷奶奶的墓地看看,然后我们去格鲁吉亚的高山牧场看火山地貌,去澳大利亚吃长达一米的淡水龙虾,去世界上各种好玩的地方。”
“这次你不会偷跑掉了吧?”
“不会了,这次我就绑在你身上,就用那种幼儿防丢失绳。”楚风扬比划了一下,“上厕所也跟着你,跟到你烦为止。”
“这是你说的。”季野说,“不许离开我。”
“嗯,谁离开谁是狗。”
虽然让楚风扬保证了,但季野不能保证他自己会不会先离开。随着进来的凉风灌满了整个车子,他突然停止了颤抖,肌肉也变得僵硬,这不是一个明朗的征兆,虽然看上去再变好。
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皮肤开始呈现灰蓝色。
“我好想活下去和你在一起,楚大哥,我好想光明正大地在大家面前介绍说,这是我的男朋友,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季野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楚风扬得贴在他嘴唇旁边才能听清楚。
“你有多爱我?”楚风扬蹭着他的头发问。
“很爱很爱,和漫无边际的风雪一样爱。”
“这是什么比喻?”
“就是爱你特别多,爱你跟心要融化了一样。”
楚风扬说:“你绝对会活下去并且长命百岁的,跟别人介绍我,也要从这是我男朋友到这是我老公,再到这是我老伴。咱们一大把岁数了,还得牵着手逛公园,扛着大炮去拍树和鸟。”
“但我好像太累了,累得我想走到这里就算了。”他捧着楚风扬的脸说:“你一定要活下去,享受你接下来无拘无束的人生。”
楚风扬说:“还是都活着吧,都活下去,我才有机会补偿你的一切。”
“不,不是。”季野说,“现在是我欠你的。”
楚风扬啧了一声:“如果我们活下来在一起了,你在我面前说一次欠我,我就把你扔到床上做一次。”
季野嘿嘿笑了:“那我更要多说说了。”
“好啊你,本性还是暴露了。”
“和你做的每一次,我都记得很清楚,和你在一起的每一件事情,我也从来没有忘记。”季野边说边喘气,说一句话要缓很久,“楚大哥,我不会再像爱你一样爱另外任何一个人了,我的情感没有那么充沛,只能留给最重要的那个人。”
“但是我真的真的撑不住了。”季野感觉到自己的瞳孔在涣散,他试图想要抓住一些东西,比如楚风扬的手,但只是在空气中没什么幅度的划了一下,“这些好的坏的,我都想感谢你,我说过很多次谢谢你也说过很多次喜欢你,但这次可能真的是最后一次了。”
“不会的不会的,别说了,求你了。”楚风扬抓住了季野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紧贴着自己的皮肤,想要最后再给他一点能够生存下去的温度。
“我反正活不了了,你快把我身上的保暖衣物都穿上,你还有活的机会。”季野说。
“神经病,谁说你活不了了。”楚风扬已经快接受不了了,胸口抽搐地厉害,他趴在季野的肩头,泪水已经止不住地流到了季野的衣服上,“你别搞我好不好?”
“穿上吧,听话。”
楚风扬反手扒下自己的衣服,想要都塞给季野。
但是徒劳无功,季野已经听不到他的任何声音了。
楚风扬呼喊他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季野感受到一点滴落下来的眼泪,他撑着眼皮望上去,才发现楚风扬哭了,他说:“你真是越大越爱哭了,以前你还骂我爱哭呢。”
“我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牵挂了,就是很遗憾没能给穆萨的农场免费打工两个月,然后很遗憾……”季野说,“没能早一点发现自己对你的感情,说不定我们本来该有一段很美好的时光。”
“但其实遇见你,我就满足了。”
“如果我们的命运真是纠缠不清的话,那请老天爷让我下辈子继续找个机会认识你吧,最好时间早一点,最好我们都过得别太苦了。”
这是个不大的愿望,也是季野一直以来的念想,他想他们终究还是因为悬殊的地位差距,磕磕绊绊走到现在,依旧没有逃过这一劫。
如果有来世的话,还是都成为普通人家的小孩比较好,父母都双全,家庭也和睦,不要大富大贵,出生在小楼道里就可以。
然后某一天他们不期而遇,可能在课堂上,可能在旅游的地方,可能还是在烧烤摊或者警察局门口,他们会认识相爱,被所有人祝福。
一定要再次碰上面,如果他能天生喜欢男人就更好了,他不想让楚风扬等太久。
“阿野,你说说话……”楚风扬把耳朵贴在季野嘴唇上也听不到任何声音,他只能一遍遍地呼喊他让他发出点声响。
楚风扬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都要爆炸了,就算穷困潦倒的时候他也没有质疑过自己的能力,但现在他觉得自己真够废物的,如果季野真的死在他面前,如果他真的没能保护季野的安全,他也不配再拥有正常的生活。
“你看,你看外面雪停了,救援肯定在路上了。”他在季野耳边喃喃地说,“你醒来看一眼好不好。”
楚风扬干呕了几下,也觉得自己快要晕倒了,他撑了一会,最后看到的光点,是积雪中冲出来一辆车的车灯。
在风雪中被困整整十二个小时之后,他们终于获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