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晕

7 / 80 章 · 4,484

胡杨林周边有很多刚新起的短租民宿,那年的民宿还没搞一些什么花里胡哨的地区特色装饰,就一栋简简单单的住宅,房东会到点把钥匙交给房客,然后一走了之。

董广松自然是找了其中最便宜的一栋,总共就两层楼,三个房间,看上去很普通,不过从二楼的阳台往下去就是整片胡杨林,可以在这里看到日出。

房间的分配成了问题,董广松和钟忆雪一间,还剩三个男人要分两间房。

田赫指挥着季野帮他把两个28寸行李放到其中一间房,说:“我和楚哥一间呗,阿野辛苦开车一天了,也该让他住个单间。”

“事先声明我睡相很差,会梦游,会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半夜起来打一套军体拳。”楚风杨站在烧水壶旁边等着水烧开,“你要是不介意大半夜被我踢醒的话,我无所谓。”

季野已经自觉地从壁橱里拿了床单和被子铺在沙发上:“我睡沙发就好了,没关系的。”

楚风杨给自己接了一杯热水,也给季野倒了一杯递给他,“去我房间吧,我们可以床头床尾错开睡。”

“你不是会打军体拳吗?”季野笑着把被子摊平。

“那自然是骗田赫的。”

“为什么,你和他关系不好吗?”

楚风杨摇了摇头:“他人还不错的,不是这个原因。喂……你这点被子会冷的。”

沙漠夜晚的气温骤降,已经在十五度上下浮动,连楚风扬都得披个加绒的外套,季野却露着胳膊。还没到集中供暖期,从门缝里漏进的风把吊灯吹得不停晃动。

季野却说:“不冷,我热着呢。”

楚风杨上楼从自己行李箱里拖出一件羽绒衣和一件冲锋衣,把它们盖在季野的被子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屋子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的,季野握住他的手,像一个老干部一样晃动了几下,表示了感谢。

楚风杨却看着季野腼腆的笑容有点发怔,他只是散发了一点善意而已,在他能力范围内都不算什么。

如果季野知道他实际上是带着某种不可明说的目的和私心,才选择去接近他,他会有什么反应,还会表现的那么平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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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风杨一晚上没怎么睡好,这栋民宿的窗户基本上不隔音,玻璃很薄,夜半的边塞烈风吹得屋子哗哗响。迷迷糊糊之际,他似乎听到近处的争吵声,还有远处骆驼脖子上的铃铛声,此起彼伏的。

他很早就起了床,外面下起了小雨,温度降到10度以下。他裹了棉衣下楼,想要出去买点早饭,顺便看看季野的情况。但是小餐桌上已经摆了烤制的三明治,白粥和炒蛋,当然还有甘肃的牛肉面和肉夹馍。

“早啊楚大哥。”季野正在开发的厨房里挂好洗完的煮锅,“我做了早饭,你看看喜欢吃什么,我应该什么口味都包含到了吧?”

“这些材料是你去买的?”楚风扬拉开椅子坐下来,选了一碗最近的面条,吃了一口称赞道:“不错啊,你挺会烧面的。”

“嗯,我五点起来去集市转了一圈,想着可以帮大家做点早饭。”季野坐到楚风扬的对面,“就随便吃吃,我以前经常给我阿妈……”

他突然顿住不说下去了,楚风扬嘴里塞了一口肉夹馍:“给你阿妈什么?”

“给她做这面,她也挺喜欢的。”季野说完就埋头吃了起来,掐断了话题源头。

楚风扬只能听见咀嚼声和窗外雨势变大的声音,这时候钟忆雪踏着拖鞋走了下来:“哇,这么丰盛,谁做的啊?”

“季野做的。”

“谢谢谢谢,都是我喜欢吃的。”钟忆雪坐到楚风扬旁边。

季野收拾着自己用过的餐具,楚风扬也起身准备离开,却被钟忆雪叫住了:“楚老师,我一直想找你单独聊聊,现在有空吗?”

楚风扬有点意外,他点点头又坐了回去,侧身看着钟忆雪。钟忆雪不知从何开口,支吾了几秒,说道:“我也直接说吧,我为这些天广松做的不对的地方道歉。”

“怎么突然……”

quot;我其实都看在眼里,我是觉得我们俩自己吃的差点住的差点都没关系,但是对于你和田赫,他还那么不舍得花钱,还想要耍小聪明把开销降到最低……我昨天看到这间民宿的时候就气不过去,把这些天他做得过分的事情罗列了一遍,他就和我吵起来了,你们应该都有听到吧……”

“确实有些争吵的声音,带上耳塞都没什么用。”楚风扬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不过很快就没了。”

“实在对不起。”

钟忆雪姣好的面庞因为一夜缺睡眠而显得水肿憔悴,她喝了一口粥继续说:“广松是个好面子的人,这点你们都知道。他找你也不是因为不信任婚庆机构,而是他知道你不会在钱上面苛责为难他。他选择青甘大环线这条路线,不是因为他真正喜欢和向往这里,只是因为他想和同事、和熟人们去攀比去炫耀,这是他维持自己形象的一种方式。”

“我猜到了,他什么意图其实挺显而易见的。”楚风扬平静地说。

“我想说的是,你们如果不愿意再继续这个旅程,我完全表示理解。”

楚风扬却摇了摇头:“再忍忍吧,没几天了,来都来了,而且违约金可贵呢。”

钟忆雪终于松了一口气笑了。

要是早个几年,楚风扬肯定不会心甘情愿被利用,就算对方是他老同学,他看不惯的事情都会选择远离。但是现在他倒也能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置身事外。当然他不想结束这段旅程的最重要原因,是他还没有把季野“拐”回上海去。

“我还挺吃惊的。”楚风扬说,“你对董大头竟然会发火啊,本以为你是那种事事迁就他的人,没想到你看得挺清醒的。”

“他们都觉得我该什么事听他的,我的爸妈、我的亲朋好友们……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段婚姻是我想要的吗?”

楚风扬见钟忆雪没有说下去,“这点决定自己还不能做主吗?”

“真有那么简单就好了。”钟忆雪笑了笑,“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有时候很羡慕你们这些命好的人。”

“很正常,比生活烂是没有底线的,这些话由我这个你们口中的人民币玩家来说很欠揍,但是总有人比你活得艰难,但也至少是努力活着的。”楚风扬说完,抬眼看向了季野,他正在擦着厨房的玻璃瓷砖,像一颗时刻都歇不下来的小陀螺。

“你说的对。”钟忆雪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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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边的降温雨完全停了,沙漠难得有了点湿润的凉意。季野终于裹上了黑色夹克衫,这是他早上买早饭材料的时候,顺便去集市上买的。他站在院子里,帮大家把行李搬上车。

他想要从楚风扬手中接过沉重的设备箱,楚风扬拒绝了,回头夸了他一句好看。

“随便买的衣服。”季野憨笑,“还算合身。”

楚风扬关上后备箱:“我没说衣服,我是说人。”

季野啊了一声,对这种直接的夸奖不知道该做什么回答,动作肉眼可见变得局促起来。他抬头片刻,接着惊喜地叫道:“楚大哥你看,日晕!”

楚风扬看到后备箱的玻璃上倒映出中间闪耀的太阳,以及旁边一圈由冰晶经过折射变成的彩虹。他连忙回头,日晕正好卡在沙丘正上方,下面是经过一夜雨水洗礼而秃了一片的胡杨林。

楚风扬掏出佳能,边拍边说:“我还是第一次见日晕。”

“我们这里还挺常见的。”季野说,“我记得很小时候不知道这是什么天气现象,跑去报告大人说妖怪要来了,还被我姑父骂了一顿。”

“你姑父?”楚风扬敏感地抓住了关键字眼,季野却像说错话了一样摇头说没什么。

“你们还有心情欣赏日晕啊,你们不知道它的含义吗?”田赫突然出现在他们身后,他今天给自己化了一个蓝色妖姬的妆容,靛青色的眼影粉特别突兀。

“什么含义?”

“不祥之兆,灾祸要发生了。”田赫说,“古人云,日晕乃阴阳失调,也许会发生婚姻变故和感情不顺的事情。”

楚风扬摇了摇头,笑他迷信:“就你神神叨叨的,有没有一种可能,它只是代表要下暴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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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出民宿地回到大路的途中,是分散开来的土屋,这里的居民很早就要起来挑水。下雨天对黄土高坡来说是自然的馈赠,这样地底的水窖才能充盈,他们依旧使用着最原始的取水方式。

一路上楚风扬看到很多拿着水桶的人,很多老年人枯瘦的手臂感觉快被扁担给压断。季野见楚风扬用相机拍下这幅众生景象,以为他对此很感兴趣,就讲了一些他们当地人是如何在戈壁滩中生活的。

这些信手拈来的介绍,在从小衣食无忧的楚风扬那里到是闻所未闻的,他问:“你以前也住在这样的土窑子里?”

“嗯,一直住着到我住校,有时候假期还得回去。”

楚风扬听着没有说话,季野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就赶紧补充说他们小时候稀疏平常的事情,从来都不觉得辛苦过。楚风扬说:“小孩子嘛,肯定把干活当成玩,但是长大就不同了,长大自然会感受到不同世界的落差。”

钟忆雪在后面咳嗽了一声,楚风扬才意识到车里的氛围有点低沉,每个人似乎都或多或少地因为楚风扬的话想到了自己。

“听歌听歌。”他马上打开车载音响,让加州旅馆的旋律充斥在整个空间。

他们下一站是祁连山草原,已经过了油菜花盛开的七八月份,草原的绿色显得有点色彩单一,不过他们本来就是冲着骑马去的。

下车后楚风扬明显感觉到这里的海拔高出了一截,氧气含量变得稀疏,呼吸一大口,肺部是永远填不满的清清凉凉的空气。天空和云朵很高,似乎和尘世处在两个完全分隔的世界。

草原上零零散散有一些马包和五色经幡,每个蒙古包前面都有几匹棕黑色的马在弯腰吃着草,这里有很多个马场。

他们走到最近的一个马包,那些马的主人出来迎接。

董广松第一件事情就是询问价格,骑马五十块一圈,他自然只选择一圈,并且要求楚风扬在一圈之内拍出让他满意的照片。

楚风扬让他和钟忆雪骑马拉手站在五色经幡旁边,他自己从远处进行拍摄,但拍了几十张都很不满意,要么景色太过于突出而人物主体隐在了其中,要么那两匹马不配合地走动或者低头。

他取景了很久,决定趴在经幡下方仰拍。他蹲倒在草地上,以差不多平躺的姿势举起相机。经幡在镜头中被疾风吹起,很好地扩充了背景的色彩,他指挥着董广松调整姿势,刚想按下快门,但身体被一个人撞了出去。

他们一同摔倒在几米开外的地方,五脏六腑都撕裂一般疼痛。楚风扬吃痛地抬头,季野的脑袋就架在他的胸口,黑绒绒的一团,一动不动。

楚风扬也没空检查自己的相机有没有坏,赶紧摇了摇季野的肩膀。其他三个人也跑过来,季野才有了反应。

“没事吧你们?那匹马疯了,差点跑过来踩到你。”田赫拍了拍胸口,“还好阿野反应迅速,把你推开了,那马的马蹄子离你就几公分距离。”

楚风扬转头,看到远处马主人正挥舞着辫子追赶着一匹白色的马。

董广松倒是第一时间跑去检查了相机,本体没有损坏,但是镜头裂开了:“换个镜头就行,还好还好,不然后面的行程都白费了。”

楚风扬没有理他,等季野起身从他身上挪开,他发现季野刚买的夹克,在手肘处都磕破了一个巨大的洞。

他拉过季野的手腕,观察他身上裸露的皮肤有没有擦伤之类的,结果在手掌上,看到一条从手指蔓延到掌心的血痕,像一条被压扁的虫,把季野手掌原来那些旧伤都遮盖住了。

血痕很宽,还在不断往外渗血,楚风扬把他拉到车里,从行李箱里面拿出碘酒和止血绷带,他用棉签把碘酒擦到血痕上,观察着季野的脸色:“痛吗?”

季野抿嘴说不痛。

“你就不害怕吗?”楚风扬开始缠止血绷带,“万一那马也踩到你了怎么办?”

季野:“就这么毫秒的功夫,那管得了那么多啊,满脑子只想着不能让你出事,你是我的老板嘛。”

“谢谢。”楚风扬在季野的掌心系了一个蝴蝶结,他侧过身,以半搂着的姿势拍了拍季野的后背。

“小事。”季野说,“楚大哥你可不能趁机再给我涨工资了。”

“你不怕痛不怕被马踩爆头,倒是害怕暴富?你这个人真有意思。”楚风扬收起了笑容,定下神来问,“季野,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你手掌上的那些旧伤,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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