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野拎着沉重的补品,跟楚风扬大眼瞪小眼,他实在不明白楚风扬为什么还要三番五次地追过来招惹他,好像一个三年前的诅咒通过什么时间载体重新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又一次深陷于这个诅咒。
但是楚风扬接着说:“别多想啊季总,看你一脸紧张的,我纯粹就是没地方住了,然后现在脸皮越来越厚,想找个住所白嫖,正好你这么提出来了,那我就这么一问。”
“我没有紧张……”季野说,“我只是觉得这要求有点突然。”
“没事的,你不答应也完全没有关系。”楚风扬说,“当然了,我照片的使用权也会酌情考虑……”
“中介的微信已经推给你了,还有房屋的信息。”季野马上把手机亮给他,“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去看房子。”
“多谢季总。”楚风扬躺了回去,“我会给你房租的。”
以前只有季野拖欠他房租的份。季野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你这些年……住在哪里?”
“还能住哪边,上海最乡下的远郊区,金山住过,奉贤也住过,和八个人合租过,也待过五平方米的单间。”楚风扬说,“反正全上海的郊区没有我不熟悉的地方。”
“上海房租那么贵,就没有想过去其他地方?”
“赚钱的渠道也多呀,有失必有得。”楚风扬说,“我这三年加入过以前看不起的影楼工作,给人拍成一色的艺术照,也给独立摄影师当过小弟,到处跑腿。就算是这样,赚的钱也都被我还债了。”
“不应该啊?”季野摇头,他想楚风扬作为金镜头最年轻的获奖者,怎么着也不会混成这样吧,就算家道中落了,凭借他在摄影界的名气,少说也能给人当师父,怎么会去当小弟呢。
“摄影协会早就把我除名了。”楚风扬看出来了他的话中话,“顺带把我的奖项也给没收了,所以我没法在好的环境下混,当然也多亏了其他摄影师的帮助,不止于太惨。”
“没想过换个更赚钱的行业吗?”季野瞄了他一眼,“凭你的……嗯……形象或者样子……”
“你想说娱乐圈或者当模特?”楚风扬笑了,“我这种家庭背景很容易被扒出来,然后分分钟被抵制或者是封杀。不过我也考虑过用仅剩的钱去开个小店,结果没有选好址,启动资金也亏没了。”
“最一无所有吃不起饭的时候,我甚至动过卖掉镜头的念头,但是这是我唯一能够赚钱的工具,我还是得利用它们,于是我开始从最底层做起。”楚风扬说,“那段时间不太好过,有些时候我觉得我好像忘记了学习摄影的初衷,当初那个信誓旦旦要在摄影界干出一番事业的人好像是另一个人,那不是我,他不死气沉沉,而我随时都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样子。”
季野想起很久以前他问楚风扬为什么要学习摄影,楚风扬说想更好的看看这个世界,并且希望他也能找到自己热爱的事业。现在他确实在为之所努力,而楚风扬却已经感受不到“热爱”两个字的意思。
他问:“我们王总是怎么找到你的?”
“我毛遂自荐的,你们的调研组本来找上的是我在影楼工作的同事,他临时家里有事就拒绝了,我知道了以后当场把我的照片发给了调研组看,他们说要全程跟随项目的进程,去到杭州工作,我就辞了影楼的职,想着来赌一把。”
“没想到赌到了钱,还赌到了想见很久的人。”楚风扬看着季野说,季野缓缓低下了头。
“别垂头丧气的。”楚风扬笑了,“我又没说想见的是你。”
“我知道。”季野也笑了,“你一直想见我们许经理呢。”
第二天下班,叶枳就和部门的新人们来探望他们,还好心地给季野带来了笔记本电脑,说是许向容的意思,让他住院也别忘了工作。
季野看着99+消息的邮箱发了一晚上的呆,结果王帛妍也赶来看望他们,给他们带来了重庆特产。季野在一边受宠若惊,楚风扬倒是坦然自若坐在床上跟王帛妍侃了很久的大山。
王帛妍走的时候很迟了,还是把季野叫到了走廊上,季野一瘸一拐跟在后面,王帛妍就跟他聊起了楚风扬。
她一边说给楚风扬治疗的钱都足够她找一个更好的摄影师了,季野宽慰她说楚风扬的费用他个人来出,且很难找出比楚风扬价格实惠又技术这么好的摄影师了,这点他作为熟人可以保证。
“你们关系挺好的嘛,还以为你们只是认识。”王帛妍说,“这么拼命帮他说话?”
季野只能对着月光笑笑说是觉得楚风扬拍摄的有水平。
“我特地来一趟是想告诉你,公司调研组已经找到其他价格便宜拍的又好的摄影师了,我们打算多签一些摄影师,也有的是备选。你既然是楚风扬的朋友,就麻烦让他按照合同办事,不然随时都能找到人来取代他。”
季野在心里说你那里是特地,明明是下飞机顺路过来的,不过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
王帛妍看着季野低着头的样子,说:“两个星期以后,我们将正式进入反常理大陆的开发期,时间是分秒必争的,我们所有的排期非必要都不改变,所以我们不能在这种节点上面浪费时间。”
“明白。”季野说,“我会和楚老师说清楚的。”
季野在脑子里排遣了一晚上,斟酌着措辞想让自己的话不那么像是威胁,但他刚和楚风扬对上视线,开了个口,警察再次找上了门。
两个刑警,上来就通报了这整件事件的处理过程,说那些打人的嘴很严,且都有案底,老大在审讯室待了两天都死不开口,但是底下的小弟不耐问,稍微震慑一下就吓得说出了是谁让他们打人的。
“我的房东?”季野大致已经猜到了,警察点了点头,说现在已经在审问房东,后续要季野关注开庭起诉的消息。
“她至于往死里整我吗?”季野等警察走后说,“看那些人的架势感觉闹出人命了也不在乎。”
“她的房屋贬值那么厉害也不能卖掉了,自然想发泄怨气,就找上了你。”楚风扬说。
季野叹了一口气:“还能出现一个正常点的房东吗?”
“好房东难找,好租客也难找,房东和租客永远都是对立面的。”楚风扬说完,看见季野的眼神才明白过来不妥,马上闭了嘴。
季野却像是听进去了一样,用手在两人中间指了指,重复了一遍对立面,没等楚风扬说话,转身回去休息了。
楚风扬恢复地还算快,虽然还不能做大动作,但是正常生活已经没问题了,他们在两周出院之后又重新约了那个中介。
季野找的中介是个符合刻板印象的房产人,穿着合身的商务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用摩丝固定,脸上永远洋溢着标准的微笑,一见面就很热情地和他们聊东聊西。
“两位是好朋友啊?”中介邀请他们上车,从后视镜看他们。
季野看了楚风扬一眼,摇头说不是。
“噢噢,那就是网上找合租的室友呗。”中介一副对这种情况了如指掌的样子,说:“那我们现在去看的这套房子最适合你们了,一室两居,每间房间还有各自的卫生间,有隐私性,不过厨房还是共用的。”
房子离公司有半小时的地铁路程,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周边商圈和其他设施都非常完整,除了房子面积稍微小点,装修陈旧一些,没有什么不租下来的理由。加上季野打算在今年底就去买辆属于自己的车,到时候通勤时间更是只要十来分钟。
楚风扬开出阳台的门往外面走了走,然后靠着窗台上看着远处钱塘江大桥上车来车往很久没有说话,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季野走过去问他觉得这里怎么样,要不要租下来,他答非所问地说:“这里能看到整条钱塘江诶,原来钱塘江要比黄浦江宽阔很多啊。”
落日带着隐约的晚光,不那么均匀地洒在楚风扬的身上,好像光线也在一寸一寸轻柔地轻吻他的侧脸,一瞬间季野竟然有一点点怀念起来跟楚风扬在黄浦江边那层房子里发生过的一切。
应该是缓和的风吹得他有了这样的幻觉,他移开目光不去看楚风扬。
“我挺满意的。”楚风扬却看着他说。
“好,那我们就明天和房东签合同。”
签完合同以后,搬家就选在了下午。原来每次搬家,积攒的东西就会越来越多,但这次季野的大部分东西都落在原来的房子里,估计早就被房东扔了,他所有的财产只有跟随着自己的行李箱。
楚风扬更是没多少东西,两人甚至都不用叫货拉拉,打一辆网约车都空间绰绰有余。
两箱东西往房子中间一放,竟然显得不大的房子也空旷起来。楚风扬提议他们一起去周边超市买点日用品,季野拒绝了这项显得亲密的活动,表示自己有什么必需品都可以叫外卖送过来。楚风扬也不生气,要了朝北的房间后,自己出门闲逛。
季野也没什么要整理的,擦了擦桌子扫了扫地,就打开电脑和平板开始画画办公。
许向容发了他一个压缩包,里面基本上都是楚风扬在会上展示的照片,许向容说:“你挑选几张有特色的场景,然后组织一队人开始在此基础上绘画,我们这个月底就要交开场场景初稿了,我跟王总都约好了。”
“反常理大陆”的设计理念他们早就探讨过无数遍,最大的特点就是需要摒弃常理中的大陆概念,而西北的各种地形地貌正好能符合大陆的初步构建。
楚风扬的照片角度能很好的给予季野灵感,他慢慢根据场景设计书理出了需要的照片,直到眼前慢慢变黑才从电脑前抬起头。
已经是晚上七点,听声响楚风扬还没有回来,他在手机上预定了一些菜制品直接送上了门,炒完菜端上客厅的桌子时,楚风扬刚好拎着打包的菜开门进来。
季野自然不想像以前那样继续管楚风扬的三餐饮食,但架不住楚风扬吃了一口塑料碗里清汤寡水的粉丝以后,可怜巴巴地在旁边瞄着他盘子里的菜,等他受不了目光以后礼貌问楚风扬要不要吃一点,楚风扬就会马上凑过来蹭吃的蹭喝的。
不过楚风扬也学会做了几道菜,比如醋溜白菜,比如肉末呛茄子之类的,他说这些年就是吃这些菜活下来的,一直吃一直吃,吃到后来都感觉自己消失了味觉,每天机械性地进食,但不吃又活不下去,因为他没有钱买更好的肉类制品。
“怪不得你瘦了很多,衣服都好宽大。”季野吃着蒜蓉开背虾,不过脑子的随口说了这么一句,但怕让楚风扬误会就闭了嘴。
楚风扬起身去厨房,也给季野也烧了一些自己的拿手好菜,季野觉得很新鲜,他算是生平第一次吃到楚风扬亲手下厨做的菜,味道不仅不赖,还很好吃下饭。
“是不是对我刮目相看起来了?”楚风扬眨着眼睛看着季野扒拉着整碗饭塞到嘴里。
季野随意用鼻音闷声应了几声,等把所有菜都吃光了,终于抬起头来说好吃。楚风扬吃了一碗就停下了,坐在对面撑着手臂看季野。
季野从几天前就发现楚风扬的饭量减少了特别多,以前他光吃不胖,一顿能吃好几碗,估计也是为了必要的生存而做出的改变。
“我来洗碗吧。”楚风扬起身说,“你去忙工作。”
得,这又是没见过的楚风扬。季野说:“那好,下次我洗。”
“季野。”楚风扬回头叫他,“谢谢你不计前嫌的给我一个住的地方。”
季野心里想的是一切都是为了工作顺利进行,不过脸上还是堆起了笑容说:没事,应该的。
结果一回到房间,他的手机响起了收件提醒声,他打开一看,楚风扬发给他的所有原片安静地躺在邮箱里,他一看文件数,一百零九张,一张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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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起来上班吃不到楼下阿姨的鸡蛋饼,还不太习惯。季野早早地起来给自己煮了个鸡蛋,又往面包机里塞了两片面包,涂抹上橙子酱,最后嘴里充斥着烤面包的香味,看着楚风扬在厨房外边向他问好。
楚风扬依旧穿得很随意,简单款式的t恤在肩头都掉下了一边,露出了突出的骨骼和反着光的皮肤,就这样靠在移拉门的一边朝着季野微笑。
“有工作啊这么早起来?”季野恍惚了一下,马上移开目光问。
“你们今天不是要根据你昨天的选片开讨论会吗?许向容叫我一起参加。”
季野哦哦了两声,礼貌性地问楚风扬要不要鸡蛋和面包,楚风扬说他吃了点巧克力,暂时还不饿。“你还是吃点吧,怕你被早高峰的地铁挤死……或者低血糖……”季野虽然这样说着,还是好心地递上了吃的。
“你就不能盼着我点好的吗?”楚风扬接过来啃了一口,衣服的领子又落下来了一点,季野从他身边走出狭小的厨房,趁他没注意,帮他把领子拉了上去。
他们挤上了八点半的地铁,九点钟准时到达了公司的楼下。楚风扬背着包,挤在季野的身边,季野站住了脚步,拦住他问:“你要跟我一起进去?”
“有什么理由不一起吗?”楚风扬耸肩,“没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们就只是室友关系。”
说的也是,这里谁会关心他们是不是一起上班,又不是段可峥和秦颜。
不过楚风扬的书包肩带多余的那截时不时的触碰他的大腿,还是感觉有点心悸,从自己租房出事以来就没有和楚风扬分开超过半天,自己也没有第一天重见楚风扬的担惊受怕的感受了,好像几年前他们互相带给对方的沉重都在平淡的生活中,随之而散。
许向容在办公室门口朝季野招手,示意他过来,季野马上走进去,许向容从厚重的眼镜后面抬起眼睛,问:“听说你们住在一起了?你和楚风扬?”
“呃……合租……”季野老实地承认,“正好楚老师在杭州没有住处,我也搬出来了,不如就利用这个优势让楚老师把他所有照片都交出来呢。”
“干得好啊季野。”许向容瞬间笑逐言开,“没想到你这么有策略啊,赶紧的,叫上楚老师,我们开会。”
季野昨天晚上拿到所有照片后,连夜赶出了ppt,把他基本的设计思路和场景构建要点讲了一遍。许向容听完展示后整个人容光焕发信心满满,仿佛游戏已经发布在市场且大受好评,“我敢肯定,有了这些场景的加成,我们反常理大陆的第一章 西北行宫,肯定在市场上就没有竞争者了。”
季野在台上听笑了,一抬头见到最远处的一排,楚风扬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他也不知道怎么的,突然安心了下来。
他们快速成立了一支团队,核心成员基本上都是参加过之前“松山一夜”制作的,另外加了一些新员工,季野是这次场景团队的总设计师,一下会议就躲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开始给团队的成员分配工作。
他在“松山一夜”的时候还是个细化设计组的小组长,这次直接让他担当这样的重任,难免会发怵。但是许向容并没有给他多少时间准备,就急匆匆给他了个ddl让他交上草图。
季野一头扎进草图中一整天,身边不断有人员流动,也顾不上楚风扬去干什么了,直到大部分员工都下班了,他才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发现今天会后都没有见到过楚风扬。
手机里是好几十条没看的消息,他想在其中搜寻楚风扬有没有给他发消息,结果楚风扬敲了敲他办公室的门。
“晚饭想吃什么?”楚风扬走到他的对面,趴在挡板上方,问他,“你说,我去烧。”
“我可能要加班。”季野说,“你自己吃吧,我还得完善空间分布。”
“行。”楚风扬也没多说什么,打了个招呼就走了。
季野继续埋头画图,在对面大楼都熄灯了的时候,他终于打算收拾完桌面上的东西准备回家,楚风扬竟然又出现在了他面前。
办公室已经没有人了,只有季野桌子上的灯还亮着,其余地方漆黑一片,楚风扬的人影突然出现吓得季野心头直跳,还以为自己遇见鬼了。
季野拍着胸口问:“楚老师你怎么还在这里,没回家啊?”
“回了啊,烧了菜,打包好后又回来了。”楚风扬打开了这片区域的灯,季野一时间还有点晃眼,等楚风扬把手里的饭盒放到季野桌子上,他才定睛一看,“这是?”
“给你带的饭。”楚风扬说,“知道你不会点外卖,只会啃两口面包,干脆就给你带来了。”
季野的手被楚风扬抓了起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掌心就被塞了筷子。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楚风扬打开一格一格的饭盒,放在他的眼前,好像楚风扬特意新学了几个菜式,不再只是他以前会的那些,还特地做了红烧排骨和鱼头汤。
季野以前也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情,在茁野工作的那阵子,天天烧好午饭,给楚风扬装好盒子带过去。他那时候纯粹为了感谢楚风扬对他的帮助,而楚风扬现在做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快吃啊,愣着干嘛?”楚风扬催促说。
季野连忙坐下吃了一口,边吃边说:“楚老师,下次不用麻烦你给我带饭了。”
“怎么了,我烧的不好吃吗?”楚风扬问。
“不是,很好吃的,但我觉得这样有点奇怪……”季野支支吾吾着,“我们也不是朋友,也不是……”
只听到一阵脚步声,再次抬头时,楚风扬已经不在眼前了。
季野停止了撕扯一块红烧肉,觉得自己刚才那话是不是太过了点,不过这人的小脾气还是和以前一样难以捉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