谓爷

45 / 80 章 · 5,363

整个暑假期间,季野还是回到了茁野工作室帮忙打零工,他也没要任何的工资,白天跟秦颜出去拍摄,晚上就回家画画挣钱。

楚风扬几乎不出现在工作室中,段可峥每天都在唉声叹气说工作室不会倒闭吧。他们群龙无首算起来都快要大半年了,虽然工作室还在稳定运转,客户量也维护地持续增加,但是总体来说很怪。

“欸,阿野,你最近有从你楚大哥那里获取什么消息吗?”段可峥问,“你们同住这一个屋檐下的,你总能天天见到他吧?”

“他现在好像都在他父母的家里住……”季野说,“我也准备在外面租个房子,等寒暑假没寝室住了就去租的房子里。”

这是个晴天霹雳,所有人都认为他们“分居”是不详的征兆,楚风扬都没再把心思放到季野身上,那离他们工作室互相分道扬镳的日子也快了。

就在他们内部不断升级谣言的时候,季野突然收到了美术学院录取通知书的邮件,而同一时间,楚风扬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餐厅的位置,让他们所有人晚上一起在这里吃饭。

楚风扬以前请客起来特别大方,时不时的找个时间聚餐,平时也会买下午茶给员工们,这次却令段可峥觉得这是一场宣布解散的鸿门宴。

所以在楚风扬转着酒杯说:“朋友们,我要宣布一个事情。”

段可峥马上紧张地接过话头:“你要宣布茁野倒闭了?”

“我知道这些天你们都因为我不在工作室而担惊受怕的,我在这里道歉,但我要宣布的不是这个。”楚风扬说,“我想在我们之间找一个运营经理,赋予他足够的管理权和执行权,接替我来管理茁野,因为我这边的事情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处理完,我没法一心二用了。”

“到底是什么事情啊老板?”秦颜问,“你要不跟大伙儿说一说,说不定几个臭皮匠聚在一起也能找到解决的方案。”

“别担心我的事情,就和我在颁奖典礼彩排结束和你说的那样,我会尽力保住茁野的。”楚风扬看着秦颜说。

“既然老板都这么说了,那我就斗胆自荐一下,首席执行官这个我在行啊。”段可峥马上一扫愁容,变了脸,推开秦颜凑到楚风扬面前殷勤的夹菜。

秦颜骂他狗腿的样子,段可峥就开玩笑地说秦姐姐想自立门户,前几天还看到她新交了一个总裁女友呢。

气氛逐渐恢复和以前一样了,楚风扬喝着酒,看着眼前的几个人斗嘴,眼神也放松了很多。但是楚风扬笑起来会马上收拢,接着又摆出那副苦大仇深的脸色。

他中途溜出去抽了根烟,烟瘾比以前大了很多,以前只是兴致上来了或者需要灵感了就抽几根,现在一天两包是最基础的量。

季野在楚风扬走出去的时候,就第一时间也选择跟上,然后站在餐厅的大门口看着楚风扬窝在边上抽烟。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才上去叫了他一声。

楚风扬正好把手里的烟灭掉,见季野过来了,朝他勉强地扯了一下嘴角。

“楚大哥。”季野说,“你真的没事吗,看你越来越疲惫了,是不是没睡好?”

“我……”楚风扬深呼吸了一口气,思忖了很久,刚想把“云舟出了点问题”这句话说出来,但他一看到季野望向他的担忧的眼神,他又突然不想被看低。

“没事。”

“如果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一定要和我说。”季野说。

“我真没事,不说了,下周三是你去大学的第一天,那天我会送你去报道。”楚风扬打断了季野的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好像都没有正式祝贺你考上大学,你真的特别棒。”

季野愣了一下,楚风扬的认可和赞扬对他来说是莫大的荣幸。

楚风扬在晚风中看着他的眼神让他想起了这快两年来的很多时候,原来他们已经认识了两年,时间过得特别快。

季野问他:“那你明天有空吗?”

“明天啊……我和周放约了去看摄影展。”

“噢……好的。”季野耷下了眼睛。

“有事找我?”楚风扬问。

“没事,我随便问问。”

楚风扬见季野欲言又止,就说:“这是周放约我去逛的展,我先去看看,如果值得去的话,下次我们可以再去一次。”

“好。”季野知道楚风扬只是在说客套话。

-

实际上季野觉得是时候去拜访他的谓爷了。

但是他有点畏惧于见到他这个母亲那方唯一在世的亲人,他害怕谓爷不肯接受他。而楚风扬如果一起,就能让他平静很多。

季野通过谓爷的名字段康宁这条信息,随意就在网上搜到了相关的消息。

段康宁在早期的时候就是上海一所著名高校的书法学教授,因为段芸的事情同时失去了自己的妻子女儿。他和妻子后来还收养过一个孤儿院的小女孩,但在收养的后一年,他妻子就因为精神崩溃而自杀。

他为了全身心的找段芸,不得已从高校辞职,后来一直居住在小巷子里以给别人写字为生。他收养的小女孩后来长大了,把他接到了大别墅里居住。

季野经过多方打听,得到了别墅的具体位置。

但等赶到后,段康宁家的大门紧闭着,季野按了很久的门铃,也不见有人开开门。他垂头丧气地在门口坐了一会,邻居就溜着狗出门了,“找段老先生啊?”

邻居上下打量着他,他起身说对,有急事要找段康宁。

“段老先生昨天突然发病给送医院了。”邻居说,“他不是一直瘫痪在床吗,昨天晚上闹哄哄的,救护车都赶来了,可能是老爷子病情加重了……”

季野的脑子哐当一声,他连忙问段康宁被送到哪家医院。

邻居说:“就那家很贵的,叫什么爱仁医院吧……老爷子一直在这家医院医治,得亏了他女儿工作混得出息,能支付那么高额的医药费。”

这是季野第二次来到这家医院,上一次是楚风扬没叫他回去,然后他冒着大雨在降温的冷风中等公交车的时候,还是大半年前。

他一进门就见到了上次送他伞的小护士,小护士显然也对他有点印象,问他怎么来了,得了什么病。他马上把来意和护士说了。

“你外公就在往前走,左边第三扇门的病房里。”护士帮他查了一下排表,“但是他现在状态不是很好,你探视的时候要万分小心。”

季野感激地点点头,朝着病房那边快走过去。

病房门口站了几个人在讨论着什么,看上去也是他的亲戚。季野站在十米开外的地方,见这阵势就踌躇地原地不动。

直到人群中有个女人的视线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曾经在阿妈死后接受新闻采访的一次,见过这个女人,她是阿妈的妹妹,不是亲的,就是外祖父母后来领养的那个女孩,算是他的阿姨。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个阿姨,女人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季野走了过去,她就皱着眉头大声说道:“是你?”

围着的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到了季野的身上,他被这些打量和不友善的视线钉在了原地,等阿姨问他:“你来干什么?”,他才走到了他们身边。

“阿姨好……”他稍微欠了欠身子问好,“我听说我渭……外公在这家医院看病,就想过来看看。”

他的阿姨叫段梦,他们初次见面在大西北的一间草房里,段梦那时候才是个大学生,她代表段康宁前来认领段芸的尸体。

她对季野的态度一直就不算太好,说话很难听,明里暗里地叫季野“野兔崽子”,但是有新闻媒体在,她也不敢说什么重话。

那是季野第一次见到阿妈那方的亲戚,原本心怀期待,但是见面后就冷不丁遭受了冷脸和仇视,他记得最清楚的一句话是采访结束后,段梦跟他说:“别想来上海赖上我们家,你这种让我姐受耻辱生下来的孩子,我爸绝对不会认的。”

现在他如期而至出现在他们面前。

段梦抱着双臂呈现一个防御的姿势,瞪着他问:“你是怎么出现在上海,又是怎么得知我爸住院的?”

季野实话实说了原因,段梦还是不相信,她身边的男人开口了:“是段芸的儿子啊?那让他进去看看他外公呗,至少也有一半是段家人的血液。”

“他算什么段家人,明明姓季,跟那个死畜生一个姓!”段梦深呼吸了一口气,季野在心里说可你都没有段家人的血液啊。

他看着梗着脖子的段梦,也不想节外生枝,就低下头说:“阿姨,我真的只是来看一眼外公,我考上大学了,想告诉他这一个消息,就和他说几句话我就走……”

“谁在外面啊……”病房门一下子从里面打开了,走出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奶奶,她瞪了段梦一眼,骂道:“吵吵吵的,知不知道你爸需要休息啊?刚喂了他一勺子营养粥都被你吓掉了!”

段梦连忙改成了小声说话,她抓住老太太的胳膊说:“姑姑,这小子擅自闯了进来要见我爸,我这不是怕他影响到我爸病情吗,但怎么都拦不住他……”

段梦称呼她为姑姑,那应该是渭爷的亲姐妹,季野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姑婆”,姑婆看了他一眼:“你谁啊?”

季野刚要开口回答,姑婆又眯起了眼睛,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几秒钟后说:“你是段芸的儿子?”

“是……您怎么知道……”

“眼睛、鼻子、还有那招风耳,跟你妈简直长得一模一样。”姑婆像是见到了故人,对着季野紧绷的神情缓和了很多,她把手里的空碗塞到段梦手里,让她去洗了,然后拉过季野的手臂说:“虽然这里的人都不欢迎你,但是我觉得你外公应该会高兴看到你这张和段芸长一样的脸,你进去见他吧,给你十分钟时间。”

“谢谢姑婆……”季野被姑婆轻轻推了进去,后者关上了门。他一眼就看到了病床上的老人,在全白的亮堂房间里,却显得无法和这个充满阳光的房间融为一体。

他病怏怏的,全身插着管子,床位挂着好几瓶不一样的吊瓶,季野朝他走过去,他听到了声响,就歪了点头,朝季野看过来。

段康宁的瘫痪是全身的,只有一颗头还能动,是高位脊髓损伤导致了,很多年了。

季野咽了口唾沫,渭爷因为病情,眼神都没办法聚焦,皮肤焦黄褶皱,明显地变了样子,但季野还是能从这张脸上看到自己和段芸的影子。

段康宁的眼睛浑浊模糊,似乎看不清来人的样子,季野往他床头走了几步,他的眼睛随着季野的走近而慢慢增大。

季野趴在床头,咽了口唾沫,叫着渭爷,而后觉得他听不懂这个称呼,又改口外公。

段康宁的眼神焦点聚集在季野的脸上,季野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被子外面、插着输液管的手。他的手干枯没有一点肉,触碰上去全是骨头,季野感受着段康宁不正常的体温,没忍住红了眼睛。

“外公。”季野怕段康宁耳朵不好听不到,就靠近说得响了些,“我叫季野,是段芸的儿子,是您的外孙。”

段康宁应该是听到了,季野握着的他的手猛然缩紧了一些,季野拍着他的肩膀,继续说:“您从来没见过我,我也没见过您,但我一直想来看您的,就是不确定我会不会被接纳……”

“所以我考上大学后就来找您了,没想到您病情加重,我觉得我还是来晚了。”

他的话被打断,段康宁枯瘦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抓出了红色的印记,他才觉得渭爷的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

“外公,您还好吗,听得到我说话吗?”他用耳朵靠近段康宁的嘴巴,段康宁似乎在非常小声地说些什么。

季野屏住呼吸,段康宁的眼睛湿润了一圈,然后他听到他在轻声呼唤他妈妈的名字:“芸……芸……你来了……”

他哆嗦着声音,越叫越大声,季野跟着红了眼眶。

长达二十年的等待,终于在此刻让这位饱受风霜的老人有了实质性的进展。老人的双手不能动,也不能像一个正常外公一样拍着外孙肩膀,季野就低下头去给段康宁摸头。

“我还带了阿妈当年买的玩偶,是只藏羚羊。”

季野从包里掏出他珍藏很多年的玩偶,放在段康宁的手心。但是下一秒,他听到了段康宁急促的呼吸声,心电监护仪上面的心跳明显不正常起来。

“护士……医生!”季野慌乱中按下床边的紧急按铃,门口的人听到声响后,也开门闯了进来,把季野推开到一边。

“都让让,让让!”医生和护士把他们所有人赶了出去,把门关上后将段康宁围了起来。

季野想要从小窗口看到段康宁的情况,但他突然被段梦打了一巴掌、又一巴掌,段梦叫他滚,她推搡了他很久,在人员走动的走廊骂他扫把星灾星,叫他永远不要再回来见她父亲,他觉得自己耳朵那边的神经应该是被两巴掌那打懵了,像是有几百只虫子在嗡嗡作响。

他的背包被扔了出来,还有那只放在段康宁手里的藏羚羊玩偶,也被撕扯开了一道口子,就在脖子的地方,里面的棉花从口子里掉了一些到地上,被人踩了几脚。

季野木讷地看着眼前所有人忙忙碌碌的,他在急救室门口站了几分钟才回过神来,周围对着他们叽叽喳喳的看热闹人群也散了开去。他把手里的玩偶和画板都塞进了背包里,段梦依旧抱着双臂瞪着他。

这双眼睛看得他头重脚轻的,他没法再靠近渭爷,只要他试图往抢救室门口走动一步,段梦就会像个疯子一样向他扑过来。

他只好假装走了,最后干巴巴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等渭爷的消息。

夏末的风,却吹出了冰凉的效果。太阳炙烤着他半边的脸,他也没觉得有多滚烫。他的灵魂好像短暂地从他身上溜走,飘荡在了空中,他完完全全成为一个无法思考的空壳。

如果,抢救没有成功,渭爷因为他的到来而……

他计划了那么多天的见面,本该是他达成了自我的目标,第一次觉得有面子而来见的渭爷,却因为他的疏忽大意,酿成了大错。

他等了多久记不得了,也没看手机或者干其他事情,一直低着头,直到里面逐渐传来了声响,他才一个撑手起来,朝里面跑去。

季野没敢靠近,躲在抢救室对面的墙后面观察着,他看到渭爷被推了出来,医生对着姑婆和段梦嘱咐着:“暂时没有大碍,切记不要刺激他,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事情。”

季野松了一口气,冒了一身的冷汗在此刻都像是卸了重力,而一直淤积在胸口的愧疚却没法消散。

他没法走上前去,只能注视着他们把渭爷推进病房,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走开。

下一次和渭爷见面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也许会因为其他亲戚的阻拦而永远见不了面了。

他想只能努力赚钱,把钱都打给医院,除此之外他没法做更多的事情。

真没用,废物。他望着自己汗涔涔的手心,你依旧是个废物,什么都干不好。

这个时候,他无比需要有人在他身边告诉他,你不是没用的。

但他的楚大哥不知道在哪里,也许正在和其他人你侬我侬地依偎,而他的亲人不愿意接纳他。好多次他以为得到了和这个世界建立连接的方法,却又一次次被打破。

作者有话说:

上一章的结尾稍稍加了一小段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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