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来上海之后,和楚风扬去桉树山庄匆忙的跟拍并没有让季野学到什么,倒是让季野见识到了上流社会的社交是什么样子的。
这次楚风扬带他去了属于江南小桥流水的地方,那里有一条清澈见底的河流,中间还有装满了粉色风信子的竹筏,楚风扬直接把手里的相机交给了季野。
季野见楚风扬拍了那么多天,大致也知道该怎么使用,但楚风扬直接让他当起了摄影师,他就紧张地连开关在哪里都找不到。
“这不太好吧……我什么摄影技术都没有,人家还付了钱来拍照的……”季野看着相机上各种陌生的按钮发呆。
“放心,这是我免费做福利接的单子,我也和这位可爱的客户打过招呼了。”楚风扬说,“而且我在你旁边呢。”
今天的客户是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姑娘,想在这条竹筏上拍一套古风,她自带了化妆师,下了车后就支起了小板凳,在旁边补妆。
楚风扬走过去和她打了招呼,然后低头和女孩以及化妆师交流着,季野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听见他熟练地和她们讨论化妆品。季野听不懂这个霜那个膏的,只能傻站着等楚风扬朝他走过来。
“楚大哥你平时化妆吗?”季野问,“看你好像很熟悉这些化妆品的样子。”
“经验多了自然就都懂了,陪我爸去一些场合才会抹点粉底。”楚风扬靠近季野,“不信你摸,我脸上现在可什么都没有。”
季野还真鬼使神差地摸了上去,楚风扬的脸很柔软,比他这张在西北风吹日晒的脸要光滑不少,手感像沾了水的糯米粉团,这莫名让季野想起了那天搓揉的红糖糍粑。
“摸够了?”楚风扬见季野触碰了很久没有松开手,就歪了嘴角。
“哦,嗯,是没涂粉底。”季野触电一样收回手。
“化妆师是摄影行业最需要交流的职业之一,所以你也得学习。”楚风扬见季野郑重地点了点头,就说,“我们开始吧。”
楚风扬耐心地从焦段和光圈等基本信息教导他,和教学ps的时候一样,季野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等女孩化得差不多了,季野也大概了解了摄影最重要的三要素。
楚风扬让女孩躺在竹筏上面,季野紧张地看着取景器,模仿着楚风扬拍婚纱照的样子,试图指导女孩摆出合适的姿势。
他不停地扭头征得楚风扬意见,等楚风扬点头后才敢进行下一步。
楚风扬站在他的身后,和他靠得很近,季野甚至觉得自己的脖子能感受到楚风扬平稳的呼吸。在他连按下快门后,楚风扬说:“可以这么拍,但是你看。”
他的双手绕过了季野的肩膀,用背后拥抱的姿势调整了一下镜头的焦点,“这样会不会更加突出人物的主体来,拍人物写真的时候,所有景物要素都是为了人而服务的。”
“还真是诶,人物一下子立体了。”季野眼前一亮,他看着边缘的景物,灵机一动,“楚大哥,我发现竹筏上前头立个雨伞或者灯笼会更好,今天是阴天,没什么太阳,色彩比较暗,多个光源可以更突出色彩的焦点。”
“可以啊,不愧是美术生。”楚风扬赞赏道。
“喂,岸上的两位摄影老师拍好了吗,别打情骂俏了。”女孩摆累了姿势,插着腰站在竹筏上,也不生气,就调侃他们。
“稍等一下啊姐姐,我们需要调整一下布景。”季野听到打情骂俏四个字后,脖子后面本能地一热,赶紧从楚风扬的双臂中钻了出来。
“那我们要去哪里买灯笼呢,季老师?”楚风扬也站直了身子,问季野。
“可以自己做个孔明灯之类的,我以前在手工课上学过。”季野说,“我记得你的车后备箱应该有大一点的宣纸,我去拿一下。”
季野的行动力很快,加上点燃的孔明灯之后,照片果然更生动了起来。等女孩在那边挑选需要修图的照片。楚风扬从车里拿了几瓶水,递给了季野一瓶:“干得不错,辛苦了。”
季野接过水说了声谢谢,楚风扬问他:“今天感觉还行吧?”
“其实全程都是你指导的,我什么都没干。”季野说。
“别那么说,你上手很快,色彩搭配很好,跟你的美术功底也有关系,没有你那孔明灯的点睛之笔,不会那么完美的。”
季野喝了一口水,楚风扬的认可对他来说是这些天压力的释放处,他一下子觉得自己对于楚风扬来说还是有点用处的。他一放松下来话就会变得多,他问了个一直以来都很好奇的问题:“楚大哥为什么想学摄影呢?”
楚风扬想了想说:“我高中的时候,也有过叛逆期,就和同学打了个赌说以后谁也不能靠父母吃饭,谁读商科谁是狗,然后我就思考,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直到我高三开始认识了一个朋友,他是个美国人,是我爸的朋友,比我大了十几岁。他的爱好就是摄影,经常会和我分享去世界各地拍摄的照片,可以说和他的交流才帮我度过了无聊紧张的高三。”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他因为一次去冰川拍照,掉进冰窟窿后再也出不来,被活活饿死,尸体在一个月后才被当地人发现,也就是我高考之后,才知道了他的死讯。于是我决定想去见识他看过的世界,我想知道他为什么而活着、又为了什么而死去。”楚风扬深呼吸了一口气,“结果探索着探索着,自己彻底爱上了这个专业,也很荣幸现在成为了自己的职业。”
季野的表情是复杂的,最后楚风扬说:“我希望你也能去追寻热爱的事物。”
季野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大学生活一定很有意思吧。”
楚风扬终于笑了:“当然,也有烦躁生气的时候,但总体来说是开心的。”
季野看着成长生活没有荆棘阻拦,生来就含有金汤匙的楚风扬,也会选择完全陌生的道路去开辟,他无形中也萌生出了一个想法。
他被自己这个大胆又不现实的想法吓了一跳,但是冷静下来后觉得自己不过是被过去穷困的条件限制住了思想。现在他有了很多以前不敢幻想的东西,也终于能去试试他所能达到的最高点。
他又想到了开着面包车消失在可可西里地格桑梅朵,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有没有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
季野的工作渐入佳境,他开始思考一些不现实的东西。他自知是个被环境捆绑住行走了太久的人,所以等新的观念从大脑某个点出发连接成面以后,他就会质疑自己有没有资格去考虑这些。
自从那天跟楚风扬摄影,他想了整整一周,最后等又过了一个周末,他才把这个想法对楚风扬说了:“我想要考大学。”
“哦?你可想好了?”楚风扬穿着睡衣,坐在窗台边上捣鼓着他的乐高,他抬起头,“为什么突然这么决定?”
“嗯,我考虑一星期了。”季野像个接受审批的学生一样站到旁边,“还是你启发了我。”
“虽然对现阶段的我来说很不现实,我毕竟才只有中专学历,脑子也很笨,想考取本科院校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事情。”季野说,“但我想好了,我要考去阿妈读书的那个大学,就算一年两年,还是五年十年,我都会坚持考下去,学成归来后用自己的能力挣钱,去孝敬渭爷。”
“要不说咱中国人自带高考的基因呢。”楚风扬揉着季野的头发,“你要是中途放弃了,我就抄起棍棒把你打到大学里去。”
季野看着楚风扬说着恨话但依旧柔和的脸,在心里补充道:还有,为了多学点知识,来报答你的恩情。
报答恩情的第一步还是得把上次答应的请客吃饭,给办结了。
季野说起请客的事情,楚风扬倒是答应地很勤快,并且给了个定位,是一家私家小厨,在比较隐秘的小巷子里。楚风扬说他经常来这里吃饭,老板是他妈妈的发小,这家餐馆也开了有个二十来年了。
季野跟着楚风扬走了进去,楚风扬选了个包厢,季野不明白两个人吃饭还要什么包厢,结果点完菜上楼坐了几分钟,又走进来了个男人。
是个穿着在大冬天还穿着破洞牛仔裤的男人,长得蛮帅,头发是很夸张的脏辫,见到楚风扬就眉笑眼开,走过来和他撞了个肩当作打了招呼。
楚风扬拉开椅子,让他坐旁边,介绍道:“这是我的好朋友薛原,以前大学和我一个宿舍的,正好在这边办事情,我就叫他过来聚一聚。”
转头又向薛原介绍了季野,季野惶恐地点头问好,伸出双手要和薛原握手,结果薛原下一句话就让季野不知道该不该把手抽回去,薛原挤笑地问楚风扬:“新交的男朋友?”
楚风扬看了一眼季野,用胳膊推了推薛原说:“别瞎说。”
薛原对楚风扬的事情了如指掌,他观察了一下两个人的脸色,大概是猜到了楚风扬还没有把自己性取向的事情告诉季野,就陪笑给季野说:“说笑的,你看阿野都慌了。”
还好凉菜都先上来了,季野先动了筷子,夹了个凤爪就往嘴里送。
薛原和楚风扬边喝酒边聊起了大学时候的事情,季野虽然插不上话,他也好好听了很久,他挺想知道楚风扬的大学生活是什么样子的。
薛原很能说,基本上都是他一个人在输出,季野听着听着,想到了远在敦煌的穆萨,不禁笑出了声。
楚风扬瞄了他一眼,问他在笑什么,季野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楚风扬以为是他们聊天忽略了他,就问他还有什么想吃的,顺便夹了两只虾放在他的碗里。
薛原朝楚风扬挤眉弄眼,“啊呀,楚少爷什么时候也能对我那么温柔啊?”
结果换来了楚风扬的揪后脖颈。
吃完饭后季野买了单,他们回到了车里,楚风扬就说:“薛原是个成人高考培训机构的创办者。”
“啊?”季野发动了汽车,“跟他形象很不搭啊。”
“看他样子是不是以为他是搞说唱之类的?”楚风扬笑了,“他那条破洞牛仔裤买了好几条一样的,大学那会就特别爱穿。”
“我让他过来是想让你去他们机构接受培训,这是个全上海都有名的机构,报名都要靠抢的。”楚风扬接着说,“这顿饭是你请他的,所以他照顾你是应该的,他会给你分配好最好的文化课老师,别有负担。”
季野知道多说无用,他简单地点头:“好。”
“接下来你会很忙碌,做好心理准备,你要面对的是别人学了三年的文化课补习。虽然是艺考,考题和普通考生也一样。而且我这里也不会给你减压,你也要按时完成我的工作任务。”楚风扬说。
“嗯,我准备好了。”季野说,“我在手机上列了每天的时间表,还请楚大哥回家之后帮我看看呢。”
楚风扬看着季野坚定的侧脸,想着这个成年没多久的男孩依旧在顽强地成长。季野开始让他觉得,看着一个人慢慢变好走向高处,是件蛮快乐的事情。
-
等十二月一到,小区里的银杏叶都变黄飘落,季野也开始了三点一线的生活,每天在家、茁野工作室和培训机构之间穿梭。
培训机构在工作室和家的路程之间,所以来往还算方便。他每天早上开车和楚风扬一起去上班,中午和傍晚之后的休息时间就会用来学习。
艺考生的文化课和普通高考生一样,也是考语数英那些,这里的学费大概占用了他每个月的一半,加上还有房租要交给楚风扬,生活费所剩无几。
于是想赶紧上大学的心越来越迫切,只有上了大学之后才有时间去打工,还钱给楚风扬。
从一个对于文化课学习来说毫无头脑的人来说,现在让他突然间接触高考的相关题目,无异于是天书奇谭。
季野听了几天的课后愈发增加了心理压力,而在学习机构上课的基本上都是复读的学生,一个个跟打了鸡血一样,他无意间也被影响到了,晚上回家后还会刷题到半夜两点。
于是睡眠时间大大减少的情况下,他为了白天工作时不打盹,只能强迫自己喝起了咖啡。他通常捏着鼻子,把一杯咖啡一口气灌进胃里,这样勉强能支撑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工作上。
要同时做好两件事情对于季野来说是困难的,楚风扬经常见他在工位上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一团乱,然后嘴里念念有词,仔细一听发现他在背着基础的英语单词。
在季野已经轻车熟路地拐进机构大门准备上英语课时,讲台上却换了个老师,那个穿着洋气的中年女人不见了,换了个更年轻的。
季野没太仔细看,等他落座后,女人却叫了一声阿野。
他抬头,惊讶地发现那个女人就是钟忆雪,他站起了身喊着忆雪姐。
季野通常来的很早,现在教室里还没有几个人,仅有的人都把视线从课本上抬起来,望向他们。钟忆雪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咱们课后聊。”
季野最不拿手的就是英语课,基本上可以说是零基础。偏偏钟忆雪只认识他,就喜欢抽他起来回答问题。他当然站起来回答不出,又只能尴尬地坐下,一堂课下来让他在大冬天都汗流浃背起来。
课后,钟忆雪喊着季野说一起走到大门口吧。她就和季野闲聊了起来,说她怎么彻底从家里搬出去,说她和她爸妈因为董广松的事情,现在是几乎绝交的状态,然后突然问季野怎么在这儿。
季野如实回答:“就和楚大哥来到上海工作,又觉得很多知识需要在课堂上系统的学习,就决定考大学了。”
“那这个培训机构也是楚风扬帮你介绍的?”
季野点点头:“是哦,薛原哥是他的朋友。”
“楚风扬对你是真好啊。”钟忆雪笑着感叹说,“他还没把你追到手啊?”
“……什么?”
钟忆雪以前从董广松那里也多多少少听到了些关于楚风扬的传闻,当然都是大学时期传得不好的那些,所以她和田赫一样,大概能看清楚风扬的用意。
钟忆雪在嘴巴上打了个叉,嚷嚷不说了不说了。
季野懵懵地跟在后面,脑子里想的是不对劲,这几天怎么所有人都在往爱情的方面,调侃他和楚风扬。
他浑身不自在,就好像高中的时候被同学调侃喜欢哪个哪个女生一样。结果出门后,还真在街边见到了楚风扬的车子。
钟忆雪意味深长地看了季野一眼:“有人接就是舒坦啊,明天见了。”
透过车窗玻璃,能模糊地看见楚风扬的影子,正趴在车窗上朝着另一边抽烟。季野打开了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后问:“楚大哥今天怎么来接我啊?”
楚风扬扔给了他一袋新鲜的烤栗子:“刚给客户拍完照片,正好顺路,而且我感觉有很长时间没见你了。”
“我们上午不还见过吗?”季野笑了,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烤栗子,手上黏糊糊的。
“这不一样。”楚风扬熄灭了香烟后,点燃了汽车发动机,“我们每次见面不是在聊工作就是在聊你的学习,我感觉一会变成你的上司一会变成你的家长,对我来说这不是真正的见面。”
“而且你上班的时候很不精神,大量的脑力活动也要适当休息。”楚风扬说,quot;所以我带你去看上海的夜景,放松一下。quot;
“天天在你家落地窗那边见呢。”季野边吃边说,“黄浦江的夜景都被我画了好几轮了。”
楚风扬摇头说:“今天不一样,听说有月全食,是十年来观测条件最好的。”
“啊?月全食?”季野来了兴趣,他吃得满嘴甜腻,还塞了剥好的几颗到了楚风扬嘴里。
结果他们还没来得及到达预约的观测点,在半路就遇上了月全食。楚风扬无奈把车停在了路边,在人行道上架着三脚架,就开始拍摄。
月亮被整块的阴影开始从边缘进行遮挡,随后颜色也变成了血液的红色,红月于夜空中笼罩,壮阔而神秘。季野安静地站在楚风扬旁边,感受这一刻从街角吹来的风和周遭生物都变得不那么重要,好像世界被剥离光照,只剩下他们两个。
很多季野的绘画课老师评价过他,有艺术细胞,也有异想天开的脑子,就是发挥不太稳定。而这种没有按照预设轨道进行的撞见,季野却觉得浪漫至极。
楚风扬没有通知的突然出现,现在他们又在一条不知名的街道上互相依靠着看月全食,让季野觉得和吃到热乎乎的烤栗子一样满足。
黑暗中,楚风扬抓住了他的手,说:“元旦陪我去海南拍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