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半妖,对不对?”
顾离尘望着谢展宁乐呵呵跑出去的背影,一时间竟恍惚是看见了自己一般,曾几何时也有那么一个人说会照顾自己,那时的他何尝不是如谢展宁一般欣喜若狂,只不过后来种种,物是人非,全都一言难尽罢了。
等谢展宁汲了山泉水回来的时候,顾离尘已然躺在塌上睡了过去,谢展宁轻手轻脚地打了盆洗脸水放在床头,又悄悄坐下身来,一举一动皆怕吵醒了睡在塌上的人。
“回来了?”顾离尘懒懒地翻了个身,又缓缓地睁开了那双好看的丹凤眼。
谢展宁瞟了一眼顾离尘,见他睡眼惺忪衣衫半敞,又赶紧低下了头,“嗯,我,我给你打了盆洗脸水。”
顾离尘不知谢展宁为何红着耳根低着头,伸手轻拍了下床沿,笑道:“小孩儿,你要不要也上来休息休息。”
谢展宁猛地一抬头,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直勾勾的看向顾离尘,顾离尘见他那副呆呆傻傻的模样有趣极了,一时竟忍不住想要逗弄逗弄他,“我跟你说,你身上的伤要是不好好护理的话是会留下疤痕的,万一真落了一身难看的疤,将来长大了可是不好讨媳妇儿的,来,过来,我再给你上点药。”
“……”顾离尘刚说完这话,便觉得自己好像是玩笑开过了头,他这般小小年纪怎么就跟他胡扯起什么讨媳妇儿的话来了。
只见顾离尘掩面轻咳一声,坐直了身子,又从腰间的乾坤袋中取出了一罐白玉瓷瓶装着的药膏,“过来啊。”
谢展宁呆愣了半晌,才缓缓坐过去。
顾离尘道:“衣服脱了。”
“啊?”谢展宁眼睛瞪得更大了。
顾离尘皱了皱眉,道:“我让你把衣服脱了。”
“……”见谢展宁不说话也不动作,顾离尘又道:“怎么?你还害羞啊?明明昨天什么都看过了。”
“什,什么!”谢展宁惊得差点从床上弹射起来。
顾离尘一把按住他,道:“大家都是男人,你怕什么。”
“……”谢展宁瞥了撇嘴,不再反驳,心中却已是七上八下。
顾离尘每涂过一个地方,谢展宁就浑身抖动一次,顾离尘歪了歪脑袋,不解道:“怎么了?疼吗?”
谢展宁闷声半晌,摇头道:“……不疼。”
顾离尘又道:“不疼,那你抖什么?”
见谢展宁不回话,顾离尘又继续涂抹起来,可他手指每过一处,谢展宁抖得越发厉害起来,“你别抖啊。”
“……”顾离尘羞红了脸,他也不想这样的,“我,我忍不住。”
顾离尘叹气一声,摇了摇头,道:“多多少少是会有点痒的,忍忍好吗。”
可谢展宁既不怕疼也不怕痒,只是顾离尘指尖所过之处像是带着电流一般,让人酥酥麻麻,忍不住颤动。
不知过了多久,顾离尘才将膏药涂遍伤口,谢展宁刚要起身,顾离尘又一把将他按下了来,“起来做什么?休息。”
谢展宁低着头,喃喃道:“我不困,不用休息。”
顾离尘抿了抿嘴,道:“我也不困,要不,咱们聊会儿天吧。”
谢展宁看向顾离尘,点了点头,道:“好啊,聊什么?”
顾离尘想了想,问道:“嗯,你多大了?”
“十四。”谢展宁回道。
顾离尘颔首道:“嗯……比我猜的大了点。”
谢展宁耳根一红,反问道:“神仙哥哥,你呢?”
“我?你猜猜看?”顾离尘有些微微错愕,显然还不习惯神仙哥哥这个称呼。
在谢展宁眼中,顾离尘怎么看也不过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人,“……十……十八?”
“哈哈哈哈……”顾离尘忽的开怀大笑起来,“十八?你再乘个十都不够呢。”
谢展宁一脸认真的盘算起来,十八乘十,顾离尘难道快两百岁了?原来,他真的是神仙。
“小孩儿,小孩儿……展宁!”谢展宁猛地回过神来,又重重地晃了晃脑袋,没错,他听到的就是‘展宁’二字,这个许久没有人唤起的姓名。
谢展宁心中喃喃念着,不知何时叫出了声,“……离……尘……”
顾离尘先是微微一怔,后又觉得哭笑不得起来,轻咳一声,道:“咳,展宁啊,你可以叫我离尘哥哥,离尘这个名,已经好久没人叫过了,我,不太习惯……”
谢展宁羞愧的低下头,又唤了声,“离尘哥哥。”
“咕~”一声长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谢展宁起先是摸了摸自己的肚皮,察觉不对,又抬头看了看顾离尘,“离尘哥哥,你饿了吗?”
顾离尘抿了抿嘴,轻声道:“你真当我是餐风饮露的神仙啊,我们修行之人偶尔也是要吃饭的……”
说到吃饭,谢展宁也觉得有些饿了,毕竟他二人经历了昨晚那么一遭,已整日未进过水米。
“离尘哥哥,我去给你弄些吃的。”谢展宁起身便作势要往外走。
顾离尘忙道:“等等,你浑身是伤,还弄什么吃的啊?”
“可是……”谢展宁刚开口,顾离尘又笑道:“小崽崽,想不想去市集看看?”
山下的市集谢展宁曾是去过的,那时父母尚在人世,自己也还未变成如今这幅模样,在他薄弱的记忆当中,市集是一个非常热闹的地方,有许多好玩的好吃的,尤其到了晚上,悬灯结彩火树琪花的街市更是好看得不得了。
“嗯,想!”谢展宁笑得眯起了双眼,满心的期待藏也藏不住,仿佛将昨夜的遭遇全都抛至了脑后一般。
为了不引人注目,顾离尘只带着谢展宁御剑至山脚,“……”谢展宁这会儿清醒的站在剑身之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声,他从没站在如此高的地方,一双脚颤颤巍巍地不停打着哆嗦,一双手紧紧抓着身的顾离尘的外衣,眼睛片刻都没敢睁开。
顾离尘牵过谢展宁的双手环到了自己腰上,“小崽崽,你要是害怕就搂着我。”
谢展宁虽才十四岁的年纪,但个头却不算矮小,与顾离尘站齐了,刚好能到够到他胸口的位置。
顾离尘见身后的谢展宁半天不回话,便兀自将谢展宁的双手环的更用力了些,“别怕,抓紧了。”
谢展宁缓缓睁开眼来,心头如小鹿乱撞胸中如擂鼓宣天,他既怕又喜,“我,我不怕……”
顾离尘忍不住笑出声来,“不怕那就看看下面。”
谢展宁壮胆往下看去,只见竹楼愈变愈小,取而代之的是苗疆一望无垠的高山湖泊和杜鹃花海,“哇,好美啊!”
这个时节,正是杜鹃花海最美的时节,一簇簇,一丛丛,如火似霞,红遍漫山。
顾离尘望着这连连绵绵的映山红,忍不住也看迷了眼,“嗯,真的好美。”
二人穿过那片杜鹃花海,很快便到了山脚,等他们徒步走到市集的时候夕阳已渐渐斜沉,黄昏余晖下一袭白衣胜雪的顾离尘夺目得让人舍不得离开眼睛。
这里是苗疆随处可见的一个普通市集,市集沿着清澈的溪流而建,只有一条青砖铺成的街道,街道两旁是极具苗疆特色的吊脚楼和钟鼓楼,从街头至街尾,笙歌鼎沸,红飞翠舞,热闹非凡。
可谢展宁并无暇欣赏这些美景,此刻他内里空空腹腔高鸣,眼中只看得见那形形色色却又叫不出名字的珍馐佳肴:血耙鸭,酸汤鱼,鲜花酿,糯米糍……
顾离尘见谢展宁两眼放光的模样甚是有趣,笑道:“小崽崽,想吃什么就放开了吃吧。”
顾离尘的大话还是说的早了些,他万万没想到小小的谢展宁胃口能有这么大,只他一个人居然就能从街头吃到街尾,再从街尾吃到街头。
顾离尘晃了晃手中的钱袋子,无奈道:“大话也说了,没办法了。”
谢展宁每买一样吃食都不忘让顾离尘也尝上一口,顾离尘原是打算找个舒舒服服的地方,清清静静地坐下来吃顿像模像样的饭菜的,这下倒也不用找地方了,水米未沾便被谢展宁投来的各式点心给撑饱了。
“小崽崽,吃够了吗?”顾离尘被谢展宁拉着街头巷尾的跑了个遍,这会儿竟觉得有些吃力了,坐下身来,道:“我先歇会儿,你要是还没吃够,你自个慢慢吃,喏,钱袋子给你。”
“嘿嘿……”谢展宁吃得不亦乐乎忘了时辰,竟没发现圆月已悄悄蹿出了头,顾离尘坐在街旁的青石板凳上,眼睁睁就看着谢展宁的头顶长出了一对毛茸茸的耳朵。
还没等谢展宁自己反应过来,顾离尘便风驰电掣地卷起鹤氅将谢展宁严严实实的裹在了怀中。
“展宁,耳朵出来了……”谢展宁猛地一惊,今夜也是月圆之夜,他一定又变成那副骇人的模样了。
顾离尘小心翼翼地将谢展宁裹在怀中,轻声道:“别怕,没有旁人看见,我们先回去。”
回去的路上,谢展宁就这样一直依偎在顾离尘的怀里,他原本是最害怕自己这幅丑陋的模样被人发现的,可现下不知为何,他心中竟是前所未有的平静,平静到他觉得在顾离尘面前自己是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回到竹楼,谢展宁问道:“离尘哥哥,你不怕我这个样子吗?”
顾离尘挑了挑眉,反问道:“什么样子?毛茸茸的样子吗?很可爱啊,为什么要怕?”
可爱?谢展宁还是头一此听到有人这么形容他,要知道从前那些人可都畏惧他是妖怪,恨不得他早早死了才好。
顾离尘见谢展宁一副错愕失语的神情,便随手在谢展宁眼前划出了一道光镜,“喏,不信的话你自己看。”
没有红瞳,也没有獠牙,更没有利爪,只有一对毛茸茸的耳朵,怎么会这样?就连谢展宁自己也弄不明白了,为何同是月圆之夜,今日与昨日却是截然的两副模样。
顾离尘开口道:“小崽崽,你是不是在奇怪你那獠牙和利爪去哪了?”
“嗯。”谢展宁呆愣的点了点头,头上的耳朵也跟着呼扇起来,确如顾离尘所说,很是可爱。
顾离尘正色道:“你是半妖,对不对?”
听到‘半妖’二字,谢展宁整个人忽的就僵在了原地,一双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惊愕道:“你怎么知道?”
顾离尘见谢展宁这般模样,便更确定了,“看来,我果然没猜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