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林知仪和夏予清是在小洋楼过的。家人团聚过后,林知仪盘腿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月亮。
“在想什么?”洗了澡回到卧室的夏予清从背后轻轻拥住林知仪,下巴搁在她的肩上,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好圆的月亮呀!”林知仪挪不开视线,忍不住感慨,“月色太美啦!”
“我小时候经常坐在这儿发呆,看天、看月亮、看星星、看树,好像永远也看不够。”夏予清时常在想,他八岁那年回来,能够住进这个房间,是多么幸运的一件事。
“我也看不够呀!”
林知仪很喜欢小洋楼,夏予清房间的窗景是她最迷恋的。虽然有长辈在,多少有些不方便,但她实在太爱从这扇窗户望出去的景色了。
月光柔润光华,静静地洒在乌桕树上,一闪一闪的。林知仪静静靠在夏予清身上,听风轻轻吹过,时间仿佛凝滞了,将窗前的一双人定格在岁月的相框里。
此时此刻太过美好,夏予清忍不住偏头吻了吻林知仪的脸颊。
“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林知仪噙着笑,侧头看他。
“什么?”
“喏——”林知仪手指向桌旁的墙面,原本干干净净的墙上多出一幅小小的立轴。
夏予清笑起来:“你看见了?”
“夏老师,我只是不懂行,不是瞎。”林知仪被他的明知故问气笑了,伸手捏他鼻子,“凭空多出一幅字画来挂墙上,我怎么可能看不见呀?”
“那你怎么忍到现在才问的?”
“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败给你了呀。”林知仪勾住他的脖子,要他讲一讲。
“你都看到了,还要我讲什么?”一幅再简单不过的字,夏予清不信她看不懂。
林知仪故意装傻:“我看不明白呀。”
夏予清盯着她,看穿她笑容背后的假装,却毫无办法。他叹口气,起身走到墙边,取下那幅刚裱好不久的字。
上下两个扇形,统共不过十八个汉字,林知仪当然认得——上方的扇面上是夏予清之前手书的那句《女儿情》歌词,下方的扇面上是并肩而立的两个名字。
“林知仪,夏予清……”林知仪念着扇面上的字,悠悠道,“去参加婚礼的时候,看见你在红包上写下我们两个的名字,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两个名字挨在一起的感觉。”
“我也是。”夏予清的感受跟她相同。不然,他怎么会一回到遥城立马写了一幅,还做成了林知仪最喜欢的扇面双挖的形式。
“喜欢吗?”他问她。
“很喜欢。”林知仪吻上他的唇,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时机,笑盈盈地告诉夏予清,“我也有礼物送你。”
林知仪藏了一晚上,从包里取出一条挂饰。
“这是……”夏予清仔细辨认垂坠下来的物体,惊讶万分,“孙瑶分享的捧花?”
林知仪把那两朵玫瑰和百合带回了遥城,养了几日后,花慢慢枯萎,索性倒挂在阳台上吹成了干花。最近,她在网上刷到有人用干花做成车挂、吊饰的视频,正好学视频里的步骤把两朵花串了起来,再系上丝带编织而成的挂绳。
手工制作的作品难免带着些瑕疵,林知仪难得动手,听不得任何批评,先发制人:“不许嫌弃。”
“怎么会!”夏予清小心翼翼接过来,挂到立轴地杆的轴头上,回头征求意见,“这样挂好看吗?”
“好看!”自然是个人的私心,林知仪朝他竖大拇指,“绝配。”
夏予清退回她身边,同她一起望向”
愿今生常相随
“的”
林知仪 夏予清
“,也望向“长长久久”的捧花祝福,仿佛终于有了一个圆满的归宿。
“夏老师,我有一个问题,”林知仪望着重新挂上墙的扇面双挖,连同那日红包上同样的疑问,一起问夏予清,“为什么我的名字总是在前面?”
夏予清意外她发现了自己的小心思,生出一点点赧然,更多的是忠实于内心的坦率:“因为不论在感情中,还是人生里,你永远在前面引领我。”
月亮升得越来越高,光华照向大地。天空中一颗清凌凌的星星,亮着毫不逊色的光芒。月亮与孤星,林知仪没来由地觉得好美,欢呼着指给夏予清看。
两人并肩而立,仰头看悬在空中的星月,还有星月下那棵挺拔的乌桕树。绿叶青翠浓密,在初夏夜里泛起一点点月黄色的光影。
林知仪记起乌桕树的来历,她收回视线,转头看向夏予清。
“夏予清,如果我死了,你会为我种一棵树吗?”
“会。”
“什么树?”
夏予清摇摇头,他从未想过,也无从回答。
“你会给我写墓碑吗?”
“我不知道。”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我不要墓碑,我不要被放进冰冷黑暗的盒子里。你随便把我洒在某棵树下或者某条河里都可以,我一辈子自由自在,不想老了死了被拘在小小的一个匣子里。”
“好。”夏予清搂住她的肩膀,箍了箍。
“你好什么好?你知道‘好’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你要做洒我的那个人,意味着你要做为我料理后事的那个人。”林知仪看着他,目光灼灼,“你愿意吗?”
夏予清一瞬不瞬地看着林知仪,震惊到说不出话来。那些他踌躇迟疑、不敢开口的话被林知仪脱口而出,他心里的震动远比设想种一棵树来得更巨大。
“你一直憧憬自由自在的生活,我以为你不想……”他喃喃道。
林知仪捧住他的脸,缓缓开口:“自由有很多面,而爱不必是它的反面。”
夏予清深深看着林知仪,甚至忘了言语。半晌,他拉开书桌抽屉,右手探进去摸了摸,再伸出来时,拇指和食指间闪了闪——一枚亮晶晶的戒指。钻石折射的光芒在黑夜里一闪一闪,像极了夜幕中那颗孤星,也像极了眼前这个曾经清孤的男人。
“你……”饶是平日里伶牙俐齿惯了的林知仪此刻也懵怔了,脑袋一片空白。
“你一直都比我勇敢,说了我想说又不敢说的话。”夏予清自嘲一笑,垂眸看向手中的戒指,“你问我愿不愿意,它就是我的回答。”
“哪有你这样的呀!”
“现在,换我来。”千言万语堆在嘴边,夏予清感到前所未有的激动和紧张,他单手握住林知仪的手,摩了摩,才开口。
“我一直试图让自己处在安全的环境之中,按部就班的生活是我最稳妥的生存之道。但是,你是‘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之外的存在,你的出现带给我新奇的挑战。你让我明白:安全感从来不是某个人赋予的,它实实在在掌控在自己手中。即使暂时失控也不要紧,我不必时刻紧绷那根弦,不必时时刻刻稳妥。因为你在,我不怕秩序被破坏,也不怕平静被打破。未知的未来,我愿意同你一起去冒险。我想,这才是两个人在一起的意义。”
林知仪的眼睛亮晶晶的,她一瞬不瞬看着眼前的男人。
月的清辉将夏予清勾勒得愈发修皙清俊,然而,他捏着钻戒的手指却止不住颤抖。他拼命克制着翻涌的情绪,故意岔开话题,问林知仪:“你还记得那首歌吗?”
“哪首?”
夏予清分神一刻撤回牵她的左手,点开手机里置顶的歌曲收藏,熟悉的音乐随之流淌而出——
”
为何夏夜晚风吹 如梦逝去不可追
那曾在路途中丢的盔 被时间慢慢磨成灰
为何夕阳的余晖 总在离别时才美
为你付之一炬的热泪 也曾是我怀揣的宝贝
冰山坠入碎河 孤星奔赴焰火
蜗牛向海 投掷它颤抖的壳
要么你来拥抱我 要么开枪处决我
爱或死亡会令我变成花朵
像风一样窥视我 或将我推入漩涡
解救我 在天亮前带走我
往日热烈的光辉 就像花一笑百媚
后来为生活砌的堡垒 越是灿烂越是枯萎
事到如今还以为 直面荒谬皆可退
那曾为幻想卧过的轨 却悄悄偷走我的玫瑰
冰山坠入碎河 孤星奔赴焰火
蜗牛向海 投掷它颤抖的壳
要么你来拥抱我 要么开枪处决我
爱或死亡会令我变成花朵
像风一样窥视我 或将我推入漩涡
解救我 在天亮前带走我
要么你来拥抱我 要么开枪处决我
爱或死亡会令我变成花朵
像风一样窥视我 或将我推入漩涡
解救我 解救我
赋予我一身磊落
要么你来亲吻我 别让黑夜吞噬我
千千万朵云掠过我的躯壳
去爱垂老的暮色 爱温热璀璨的河
那是我种的玫瑰烧成的火
带走我”
歌声中,林知仪灿然笑着:“当然记得,我们一起听的第一首歌。”
如果漩涡不能将他们分开,如果死亡成为必至的尽头,她抛给夏予清的问题就是她全部的期望。
林知仪笑着握住夏予清的右手,将自己的无名指对准那个颤了又颤的戒圈,微微晃动的戒指被他和她合力缓缓推入。
夏予清微垂着头,看戒指稳稳套入她的手指。他情难自已,拥紧林知仪,虔诚又炽烈。
“孤星奔赴焰火,我奔赴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