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予清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像这样的暴力事件了。
在制止暴力这件事上,他一直很困惑,分不清“此刻”和“早一秒”哪个更好。他时常会假设,早一秒,如果再早一秒,结果会不会不同。今天,所有的假设推翻,他好像有了不一样的体会。
挂断工作电话的时候,夏予清还在头疼:是谁家小孩不肯看牙闹成这样?当他越靠近诊室,哭喊声变得越大,他被巨大而隐秘的恐慌挟持,直至看见有人冲过来,挡在小小的身体之前。
下意识的一瞬,擒住那只壮实手臂的一刻,他才猛然惊觉,他所见的女性都在用实际行动诠释一件事——去做,别管早或晚。
只是,眼前这位英勇的女士,似乎对他有些认知偏差。
夏予清喜静,平时一个人待惯了,最大的爱好不过是写写字、看看书。他手握书法专业硕士学位从宁城师范大学毕业,回到遥城创办了“予清书法工作室”,教授书法课程,通俗点说就是“教人写毛笔字”。
别看他性子清冷,不爱应酬,偏事业运好得很。工作室开放了线上录播课和线下班课,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不过短短三个月。
夏予清一门心思钻研书法、搞教学,推广宣传一应外务全交给师弟谢晓宁打理。谢晓宁爱上网,人也活泛,把录播课的试讲片段剪辑成小视频,发去社交平台。开始时,内容几无互动,偶有一两个评论或点赞便是上限,账号也鲜有人关注。录播视频涉及课程内容,能公开发布的不多,晓宁突发奇想,试着把他与夏予清的课外闲聊剪了一条发到平台。
对话关于“谁是中国历史上最帅的书法家”,晓宁提出问题时顺势回顾一番,历史上的书法巨匠众多,但关于他们的外貌记载其实并不多。
低头临《峄山刻石》的夏予清对用“帅”字来形容和提问书法家有异议:“‘帅’是过分主观的评价,不同时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审美标准。”而后,他提供了朝代风貌和文字记载两个维度的思路,“如果说风度仪表,东晋以‘风度气韵’为美,‘书圣’王羲之该是名士风流;要说文人典范,史书记载赵孟頫‘才气英迈,神采焕发’,元世祖忽必烈赞他‘神仙中人’,仪表堂堂毫无争议;还有文徵明,儿子文嘉写他‘清癯如玉,举止端雅’,典型的儒雅文人。”
“‘最帅’只能有一个。” 晓宁故意刁难他。
伏案的人稍稍抬头,露出清俊淡然的一张脸。夏予清并不怠慢,专业使然的严谨:“古时对男性的赞美多侧重才华、气度,而非现代意义的外貌评价。即便有文字记载,也难免存在因为功绩、地位和影响力而夸张的情况。我们谈论历史上的书法家,他们真正的魅力在于笔墨间的气韵、艺术贡献和人格修养。我很难给出客观且唯一的答案。”
就是这样一段对话视频,再寻常不过的讨论,却引爆了工作室账号。
“老师,这题你不会,我会。最帅书法家——你!”
“去什么地方可以上最帅书法老师的课?”
“为什么才露脸啊?翻主页才发现,我以前刷到过的,但是每回都划走了……”
“老师,答应我,以后每一个视频都露全脸,好吗?”
“遥城有这么帅的书法老师?线下班到底在哪里报名?”
……
晓宁不愧是书法专业最会做宣传的毕业生,泼天的富贵被他稳稳接住——每日发布还是雷打不动的一个常规视频,他聪明地加了侧机位,清楚展示运笔的同时,也完美地展示夏予清的侧脸;十天更新一个从闲聊角度衍生的专业话题,内容尚且不论,关键是夏予清必须全脸出镜。
自此以后,线上录播课再不愁销量,线下班课甚至需要限制报名名额。四年来,“予清书法课堂”的学生遍布天南海北,网络稳定输出和学生口口相传带来的热销一直在持续。夏予清不仅实现了专业与价值的转换,也推广和带动了书法事业的发展。
遥城市书法家协会多次邀请,希望他担任职务,作为年轻一代去引领、促进书法艺术的交流与发展。夏予清几番婉拒,坦言自己无心职务的同时,给协会吃下一颗定心丸,“会不遗余力推广书法艺术”。
私下里,业界议论纷纷。
“夏家一脉相承的避世哲学。”与夏家略有来往的老人如是评价。
“这个夏予清什么来头?年纪轻轻就与社会格格不入,算怎么回事?”
“知道夏广渊吗?书法界泰斗级人物,是夏予清的外公。”
“光是这样的家世背景,就够他躺着享一辈子福了,自然难劳动他出门了。”
“谁叫咱们摊不上一个好外公呢!”
“等等——他为什么跟外公姓啊?”
“夏老女儿早年间离了婚,带孩子改姓的。”
“姓夏更好,大树底下好乘凉!”
也有人听不过去,掰扯两句:“别酸啦!人家靠自己挣下的脸面,可没打夏老的名号。”
实实在在的,夏予清从未打过夏广渊的旗号,连“予清书法课堂”的启动资金也是他大学兼职挣的。在网络上爆火实属意外,但事业能长久做下去,归根到底还是他身有所长、专业扎实。花瓶再美,空无一枝也是徒劳。
“不是传他出家修行去了吗?”
“假的吧。”
深居简出变成了出家修行,独身未婚变成了鳏寡孤独。众人纷纷摇头,啧嘴叹气:“过得像苦行僧一样。”
虽是私底下的闲话,但圈子里外相通,哪有不漏风的。夏予清听闻,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不过心。
不过心的人任人谣传出家和寡居,却格外在意被眼前这位女士当作“失语者”这件事。
去“甜夏”帮忙那天,夏予清因着感冒嗓子疼,吞咽都困难,张口说话更是为难。刚开始,他还会跟客人沟通一两句,文姐听他嗓子哑得不像话,忙问“怎么了”,得知缘由,发愁他和小秋都不爽利,翻日历说要挑个黄道吉日去庙里拜拜,替他们求神消灾。
夏予清本无大碍,受凉加过度用嗓,吃药、休息就能痊愈。听她兴师动众,连忙劝阻。文姐连声叫他别说话,打手势算了,夏予清索性装聋作哑,只埋头做事。他哪里知道会被人当成聋哑人,甚至朝他正经八百地打手语。事后想来,自己全程一言不发,被误会倒也不冤。
“那天感冒失声,没及时跟林医生道谢,是我失礼。”夏予清致歉,也是解释。
刚刚与他勠力同心的人自然不会追究,好心为他接一杯水,笑言:“谢我做什么?该我为自己的想当然道歉才是。”
杯子端到面前,夏予清没接。他迈步到洗手台旁,嫌恶方才碰过男人的肢体,拿消毒液狠狠洗了两遍手。
两人一同经受一场不小的风波,林知仪完全懂他此刻的厌恶。她静立一旁,给他指擦手纸的位置。
夏予清擦干净手,双手接过水杯。
纸杯被林知仪单手举着,几乎覆盖了整个杯身。夏予清一手去托杯底,一手去握杯口,万分小心,仍是触到了自己手指以外的部分。
林知仪连眼皮都没抬,根本不以为意。他如果说“抱歉”会显得很诡异,只能跟她一样选择性忽略,说声“谢谢”。
林知仪哪里会在意那些细枝末节,此刻坐下来喝口热水,才觉得脑子归了位。
她看向夏予清,实在好奇:“你记得我去‘甜夏’?”虽说都是自己,但也不得不承认,她上班和下班是两个人。
夏予清“嗯”一声,算是回答。
“我穿私服跟工作服没差吗?”
当然有区别,这是夏予清的第一反应。他记得她站在甜品柜前,点了一杯桂花拿铁。她那天穿一件柠黄色的系结衬衫,像银桂的花瓣一样清新淡雅。然而,她并不淡,饱和度极高的浆果红像一张无形的名片,揣进了他的口袋。
这些,夏予清通通无法朝她坦白。坦白昭示着关注,对于初次见面的女士而言,这无异于冒犯。
“我认得……”夏予清模棱两可地答。
林知仪瞧一眼身上的工作服,笑说:“不赖呀。”
夏予清一时分不清她是夸衣服还是夸他,等着她的下文。
林知仪看他切切看着自己,笑意满满:“你也是。”
对话是被旋风一般冲进诊室的端端打断的。他得了迷你奥特曼人偶手办,开心得手舞足蹈,朝夏予清和林知仪炫耀。
林知仪心情好,没阻止他扑向自己的危险动作,只条件反射歪身护住水杯。夏予清眼疾手快地牵制住小人儿,喝水的纸杯被他推得远远的。两个人,相同的防守姿态,对视一眼,都掩不住笑意,心照不宣的默契昭示着两人曾经有过相同的“受害经历”。
陶桃和孙瑶跟在后面,林知仪朝她们开玩笑:“但愿这样的勇敢嘉奖只有一次。”
既是打趣端端的激动,也是隐晦拒绝再次遇上闹事者。夏予清被她的一语双关逗乐,本就不爱笑的人陡然有了笑模样,连自己都难自在。
林知仪亲眼看他嘴角从扬起弧度到收回,饶有兴味地对他说:“当然,很欢迎舅舅经常来指导工作。”
点到为止。
夏予清一怔,随即成年人礼貌的微一颔首。
端端着急回家,他要第一时间给妈妈展示奥特曼。
“你忘了?妈妈去办茶歇了。”夏予清提醒他,也许没办法那么快见到妈妈。
端端记起妈妈去了一个学校做茶歇台,开车要好久。“大哥哥大姐姐为什么可以在学校吃甜食?”他不服气,因为幼儿园就没有茶歇台。
“不是大哥哥、大姐姐要吃。是有人在大哥哥、大姐姐的学校工作,做得很辛苦,中间休息的时候需要吃一点甜食补充体力。”要孩子理解一场在大学举办的活动不那么容易,夏予清好脾气地解释一番。
“去祖祖
曾祖父、曾祖母辈的老人。
家,给他看我的奥特曼。“端端拉着夏予清的手,往外挣。
夏予清牵住他,要他端正谢过阿姨们,再正式告辞。
孙瑶本职自觉地拿了医嘱卡,指着上面涂氟后的注意事项,一条一条念给他听,也叮嘱家长监督。“涂氟半小时后再喝水、吃东西,今天不吃太硬、太粘的东西,今晚不刷牙,用清水漱口即可……”都是老生常谈,但流程还得走完。
“还有还有,”端端举着奥特曼,大声背诵,“如果觉得牙齿上黏糊糊的是正常的。”
“真棒!”孙瑶将卡片递给夏予清,竖起大拇指给端端点赞。
夏予清家长自觉地点头,询问在哪里缴费,被告知端端有成长套餐卡,可以直接扣除费用。舅甥俩作势告别,端端脆生生地依次“拜拜”。
林知仪想再说点什么,又临时作罢,在电脑前挥了挥手。
人刚走出吉瑞,孙瑶就即刻回头。闹剧结束,三诊室的预约也全部停当。三个人关了门,分头整理电子病历,提醒明日预约,收拾各种器械、清理诊室。
“段雪意好可怜!不知道今天回去还会不会挨打……”陶桃核对好今日的电子病历,点了同步保存,忧心道。
孙瑶后怕地点头:“太可怕了,我快吓死啦!”
“她爸那个死样子死嘴,我真想扇他!”林知仪一想到陶桃安抚一句,男人就破一句,气不打一处来。
“林医生,你也太勇了吧!竟然冲上去跟他硬刚!”陶桃现在满脑子都是林知仪把段雪意抢到自己身后护住的样子,敬佩之外也感叹当时的情急状危,“端端舅舅出现之前,我脑子一片空白,感觉快窒息了。他要不拦着,我简直不敢想段雪意爸爸那一胳膊抡下来会是什么后果!”
“对啊!端端舅舅看起来斯斯文文的,没想到那么man!”孙瑶啧啧称赞。
前一秒明明铁青着一张脸的人,后一秒被端端抱住便立刻柔软得不像话,林知仪记得他当时看过来的眼睛,像是冰封的湖面被春风吹融了。
“人帅心善,正义感满满,加分加分。”
“他们家基因绝了,脸型和五官都好好看,气质也好!”
“女娲造人的时候绝对偏心了……”
“谁说不是呢?林医生也是女娲偏心的那个!”
“我?”林知仪虽然跟老林起了龃龉,仍不忘实事求是,“我该是老林和老徐偏心得来的。”
陶桃和孙瑶大笑:“那是没错啦!”
“话说回来,林医生,你今天超超超超猛的!”瑶瑶对林知仪绝对的五体投地,她私心里觉得不论是吉瑞的谁遇到今天的突发状况,都不会比林医生更果断更勇敢。这也是她的偏心。
“雪意被她爸从地上拎起来的时候,我完全没有反应过来。看见你像个炮弹一样冲上去,我整个人都懵了。”陶桃向林知仪描述当时的状况,也朝她透露真心,“不说别的,就凭这一遭,你也绝对是我心中当之无愧的英雄。”
“我也是!”瑶瑶附和的同时,也正色道,“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们,下次一定一定保护好自己。”
林知仪受用的同时,也“呸”她俩:“还有下次?!”
一场闹剧,聊到最后变成颜值鉴定大赏和英雄传,不愉快也轻轻松松被揭过去了。
然而,林知仪面上说得再轻松,回想刚才那幕仍难免心有余悸。如果真有“下次”,她希望遇上的没有暴力,只有端端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