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恪第一次进酒吧这种地方,吵闹,烟味酒味,歌声,人声,各种各样的声音和味道混合在一起,灯光昏暗,有些看不清人脸。
他穿着件连帽衫和很普通的黑色长裤,来的时候还挺早,并没有什么客人,几乎都是酒吧里的员工。
开门时门边那几个人盯着他看老半晌,眼神炽热得不像在看寻常人,许恪讨厌这样的目光,他微微皱眉,随即就有个人笑着朝他开口说道:“弟弟,来这儿干嘛呀?找人呐?你找谁?哥哥替你叫过来。”
许恪抬眼看过去,说道:“我来兼职。”
那人愣了一下,和身旁的人对视几眼,接着招手让许恪过去:“那你来这儿。”
许恪一走近,那几个人眼神更是毫不掩饰,时不时上下打量他。
在这工作好像不需要什么学习什么,他只负责在吧台站着,像供人观赏的摆件,客人多起来他再去帮忙拿酒。
调酒师把调好的酒放在托盘里,会给许恪一个小号码牌,他就对照号码牌找到几号桌,把酒送过去就好了。
上班的第一晚,许恪纳闷为什么这个酒吧里全是男人。
唱歌的是男人,跳舞的也是男人,喝酒聊天的全是男人。
甚至后半夜还有穿得很少的男人在台上扭腰,穿着超短裤,上身就用块装饰品包着,仿佛跳两下就要掉下来,边跳边朝底下的男顾客挤眉弄眼。
许恪莫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觉得这厅里挺冷的。
声音太吵了,他被吵得有点头疼,进厕所里耳边还是“嗡嗡”的,他上完出来想偷下懒,于是走到门口的地方吹吹外面的风。
不远处昏暗的地方有两个搂抱在一起的身影,看得出来是俩男的,说了没两句话就开始热吻,许恪吓了一跳准备走开。
转身前他却突然想起蒋东年,心里砰砰直跳,又没忍住抬眼看过去,那两人亲得激烈,手也到处乱摸,都快摸进裤子里了。
大家都长着一样的东西,有什么好摸的。
他准备离开,刚转身就被人拍了一下肩膀,许恪吓一跳,扭头看见是前台招待客人的同事,许恪刚进门时就是他先跟许恪搭话的。
他拍了一下许恪的肩:“躲这儿干嘛呢?是不是里头太吵了不习惯?”
许恪长相和穿着谈吐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学生,应该是大学生吧,还在读书,长得这么高又这么帅,光凭这张脸就能勾到多少人了。
他顺着许恪刚才的视线看过去,也看见抱在一起拥吻的两个男人。
那人靠近许恪一点,跟他说:“偷偷躲这儿看人家亲嘴呢,咋的?刚来就忍不住啊?你也想找个人亲?”
许恪皱了皱眉:“不小心撞见而已。”
他说完转身就要走,那人跟在许恪身边:“在这地方看见这种都正常,有的喝了酒上头直接做起来的都有,习惯习惯,见多了就不稀奇了。”
许恪纳闷:“做什么?”
那人像是发现新大陆似的:“你到底几岁啊?啥都不懂?成年没?”
许恪没见过这酒吧老板,人家让他过来他就过来了,什么都没问,那老板也没问他身份信息,双方都很随意。
他也不清楚老板知不知道他的年龄,但尤川估计有跟人家说过他还是学生。
许恪懒得和别人多嘴,没有应话。
只是还是有些奇怪,于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里都是男客人?”
正常酒吧里不应该也有挺多女生的吗,就算他没去过也知道,这种地方是大家一起玩儿一起喝酒听音乐的,没有规定只能男性进和女性进吧?
那人又惊讶了:“我操!”
许恪离他远了一步,他觉得会说脏话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蒋东年除外。
那人突然笑起来:“你特么真不懂啊?”
他视线反复打量许恪,继续说:“不是,哪个人把你这种良家少年招进来的?他有病吧?!”
许恪顿了一下:“应该是你们老板,他叫我来做看看。”
那人沉默了,片刻后说:“这是个gay吧,意思就是都是gay来玩儿的酒吧,你见到的这个酒吧里的所有人,全是gay啊,晓得不?”
“你也是吧?只喜欢男的?”那人问许恪。
许恪思考了一下,他不知道。
他没喜欢过别人,只有一个蒋东年被藏在心里喜欢了很久,恰好蒋东年也是男性,就这样而已。
蒋东年如果是个女的,他也喜欢。
所以他说不清自己是不是只喜欢男的。
这个世界有同性恋有异性恋,他可能是蒋东年恋,他只对蒋东年有感觉。
许恪又想起蒋东年,他在酒吧工作的第一周,没见到蒋东年。
另一头的蒋东年这几天都在厂里忙,最近单量增多,董方芹每天忙得恨不得吃喝拉撒睡都在厂里,范隽几乎见不到人,一整天都在外面跑单见客户。
于是厂里的活儿就落在蒋东年身上,生产线要盯,一天没人盯着报废量就增多,那报废掉的都是钱,少报废一点就多挣一点。
这几天难得夜里机器都开工,蒋东年也得跟着忙一宿,有空了就躲办公室眯一会儿。
他已经两天没休息好,今天临近傍晚那会儿困得开始偏头痛,到了吃饭休息时间蒋东年赶紧回办公室。
董方芹在办公室备了躺椅,蒋东年倒下就准备睡。
已经到了这个点,还没吃饭就睡肯定错过饭点了,董方芹把手上的报表卷成筒状,敲了敲蒋东年:“去吃点饭再睡,不吃食堂我给你叫点私房菜。”
蒋东年闭眼抬手:“不吃,头疼,我睡会儿。”
董方芹起身不知道在哪里拿了瓶清凉膏,蹲到蒋东年边上,用手指沾了点给他抹太阳穴,蒋东年眯起眼:“啥东西,风油精啊?”
“不知道,别人给的。”
蒋东年一下睁眼打算坐起来:“不知道啥东西就给我抹啊?你要害我,我告诉我哥去。”
董方芹巴掌拍向蒋东年脑袋:“朋友从泰国带回来的,说是头晕犯困抹一抹很有效果,别给我一惊一乍的,再动抽你了。”
蒋东年又闭眼躺下,董方芹起身坐回电脑前:“你回家去吧,这两天也忙坏了,回去休息,我叫老廖开车送你回去。”
他伸了伸腿:“不回,家里又没人,安静得要死,在这儿还能听个响。”
董方芹瞪他:“睡觉还要听个响儿?怎么不叫人去你床上打鼓呢?家里床不比这个躺椅舒服。”
她边说边在柜子里掏了条毯子扔蒋东年身上:“盖去,别睡感冒了。”
董方芹敲键盘挺大声的,写字声音也听得到,还能听到一点外面机器运行的响声,但就是有这点声音在,蒋东年睡得才踏实。
他是被电话声吵醒的,眯眼摸了摸口袋掏出手机,看到显示的来电名字他下意识叹了口气,眯着眼睛按下接听:“怎么了?”
尤川电话那头有风声也有车声,听着像是在外面,他叫了声:“东哥。”
随即说道:“我在平阳路这边打不着车,你有空来接我一下呗?”
蒋东年随口一问:“你没开车吗?”
“没,跟朋友出来的,他们有事先走了,我现在自己在这儿呢。”
蒋东年顿了顿坐起身:“行,你在那儿等会。”
外头天已经暗了,董方芹不在办公室里,蒋东年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又拢了拢头发,出门前看了眼时间,他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不知道是睡好了还是因为董方芹给抹的药,这会儿头是不疼了,他披上外套出门,走到厂房门口碰见司机老廖,老廖随手分给他一根烟。
蒋东年接过叼在嘴里:“我有点事儿回去了,待会儿你要有看见芹姐替我说一声。”老廖点头。
蒋东年晚上没吃饭,这会儿有点饿,车上也没什么能垫一口的东西,于是就饿着开车去接尤川。
尤川确实一个人,也确实就在路边等他,这会儿的天挺冷的,外头风挺大。
他开门坐进副驾的位置,对着手哈气:“冷死我了。”
蒋东年看了他两眼:“干嘛站路边等?也不在附近找个地方躲躲风。”
车停在路边,尤川拿冰冷的手去握蒋东年:“凉吧?这不是怕走了看不见你车吗,也没站多久,你来得挺快。”
抛开别的不谈,蒋东年真的是位很不错的交往对象。
有什么事找他都没二话的,所有能让他干的事情他都不会拒绝。
年纪轻轻,长得帅,有房有车,有稳定工作,又会逗人开心,谁不乐意跟他在一起?
只是这人花花肠子也太多,这边跟自己好着,那边又带着个学生崽。
自从上次许恪在家里划伤手,两人就没怎么见过面,蒋东年想起来那天还是有些尴尬,这事儿说来还是他不好意思,毕竟当时都到那种时候了他突然让人家走,事后也没找人说清楚,挺不应该的。
蒋东年顺势搓了搓他的手:“上回那个事儿,不好意思啊。”
尤川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蒋东年居然会提这件事,也没想到他居然还会跟自己说抱歉。
“害。”他手被搓了几下暖起来了,笑了笑说道:“我当什么事呢,当时那种情况,还是受伤的人要紧,我没事儿。”
他说完顿了顿又开口:“只是你那会儿吼我来着,我挺难受的,不过知道你那会儿急,算了,我不跟你计较哈。”
蒋东年笑了两声,尤川这人确实没得说,有眼力见,也懂事,如果许恪不对他那么有敌意的话,或许他还能介绍两人认识,也能偶尔带尤川回去一趟,组个饭局什么的。
可他俩太不对付了,好像也不太可能成为坐下一起吃饭聊天的关系。
算了,以后不让他俩见面就好了,慢慢来吧。
尤川知道这会儿蒋东年对他“感激”呢,故意问道:“你这会儿还有事吗?没事的话陪我去个地方。”
蒋东年本来打算晚点再去厂里看看,不过晚上货量没那么多,他不去也没关系。
于是便问道:“没事,去哪儿?”
尤川低头系安全带:“朋友在新区那边开了家酒吧,叫去凑凑热闹,说好几回了我都没去,今晚有空的话一起去吧?”
说实话蒋东年不太想去,但不陪着也不太好,下一秒突然想起许恪学校也在新区,于是问了句:“新区?那就离一中不远了?”
尤川低着头,微笑的嘴脸落下,淡淡应了声:“嗯,不是很远,开车不用十分钟就到了。”
蒋东年很少去许恪学校,许恪手伤好了之后也不常回家,这会儿已经有将近半个月没见了,虽然一直有打电话,但没见到人还怪想的。
他点头说:“行,那就去。”
一边拿起手机发消息,一边说道:“我发个消息,晚点我买些东西去学校一趟,你要一起的话在车上等我,不去我就先送你去你朋友那的酒吧,我再去学校?”
尤川脸色变得难看,眼神转向车窗外:“随便你吧。”
蒋东年心思都在手机上,忙着发短信也没注意尤川低沉的声音。
他发短信问许恪几点下课,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蒋东年准备去买点水果和零食,这些东西许恪平日里肯定很少买,好不容易来一趟,多买一些,叫许恪带回宿舍和同学们分着吃,好增进同学感情。
再看看他自己想吃什么,蒋东年另外去买。
他们晚上应该是有在上自习课的,下课估计得九点十点,蒋东年可以在校门口的保安室等,等到许恪下课过来拿东西。
他正想着买点什么好,许恪那头就回了信息,说是自己要上晚自习,得很晚。
晚就晚点呗,他多等会儿就行,左右有的是时间。
可过了没一会儿许恪又说他真的会很晚,估计要到半夜去了。
蒋东年下意识皱眉,觉得学校也太过分了,什么晚自习要上到半夜?当学生这么累的吗?
但他也没说什么,只让许恪快下课了给他发个消息,他再过去就行。
蒋东年放下手机开始开车,尤川转回头,明知蒋东年刚才在和谁发消息还是故意问道:“咋了?心情不好?怎么了?”
等会儿心情就会更不好了。
蒋东年随口应道:“没事儿。”
谁信,他那张脸已经开始臭了,瞎子都看得出来。
尤川抬手撑着下巴,心里越想越不爽。
蒋东年这会儿还跟他在一起呢,当着他的面就想去找那个学生崽了?就那么忍不住?还想着去学校去见人家?太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吧?
他已经开始迫不及待想看看等一会儿蒋东年在酒吧里看到那个学生崽的表情了。
会惊讶错愕?还是会气急败坏?会不会一气之下和那个学生崽一刀两断,以后再不联系?
按蒋东年这种性子,看到往日在跟前装纯洁天真的学生崽夜里在酒吧游刃有余估计会气死,到时候他们就得说拜拜喽。
尤川现在一想起来那副微笑还会觉得瘆人,那学生崽哪里是什么天真无邪的小子,明明就是个疯子。
许恪看着手机里蒋东年发来的消息,忍住立刻回学校的冲动,回了一句我要上课到很晚。
蒋东年怎么会突然要给他送东西呢?以前都没送过。
是因为以前他每周都回家,现在很长时间没有回去,所以蒋东年想他了吗?会关心他,会担心他在学校吃不好,没人一起玩儿之类的。
许恪也有想到是不是尤川找到理由骗他来酒吧了,但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如果尤川也来了,蒋东年怎么还会要去学校看他?
蒋东年知道他跟尤川不对付,见了就要臭脸生气,应该会尽量避着不让他们见到。
他收起手机,想着要不今晚跟领班的同事说一声,让他提早一两个小时下班,他好早一点赶回学校,还能见蒋东年一面。
最近这段时间接触下来他发现这些同事还算不错的,每个人都挺热情,许恪年纪最小,他们也会多照顾一些,想提前下班说一声就行了,会有人替他顶上。
他走出休息室,回到了调酒区,调酒师推过来一杯颜色很好看的酒,托盘里有放着小小的桌牌号。
许恪像往常一样端着酒走过去,把酒放到客人面前,然后继续回到调酒区等待下一杯酒。
这份工作并不难做,也不辛苦,甚至比起当家教还更轻松了,只是环境有些嘈杂,音乐声大得他回去后总觉得自己会耳鸣。
也有不少人看见许恪就跟走不动道似的盯着他,叫他陪酒,给他塞小费,还有个直接把房卡放他手里的,当然都被许恪一一送回去。
他是长得好看,但脸沉下来给人的感觉还是挺阴狠的,有的人被拒绝后不死心还想动手动脚,许恪只要抬眼淡淡看过去,那些人就停下动静,而后扭头默不作声地继续喝自己的酒。
刚才给那一桌送酒的时候总觉得隔壁好像有人盯着自己,许恪没在意,继续做自己的工作。
第二次走到那附近时音乐刚好停下,他刚弯下腰,就听见隔壁桌传来一道很大的声音,那人冲许恪打了个口哨,言语轻佻:“小帅哥,来陪哥喝几杯。”
许恪懒得搭理,就当没听见,结果那人不死心,站起身就想走过来,指着许恪又道:“不喝吗?那你来给我上酒,上几杯我喝几杯,别不应声儿啊小帅哥!”
酒吧里如果有客人指明要谁上酒开酒,谁卖的谁就能拿提成,那人指着要许恪上酒,许恪今晚只要给他上一杯,他就能多挣一杯的提成,别人分不走。
许恪连头都没回,给客人送完酒直起身准备走回调酒区,头才刚刚抬起,就看见迎面走来两个人。
那人脸色难看得像要杀人,眼神死死盯着许恪,许恪瞬间头皮发麻,站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下意识地把小托盘往身后藏。
尤川站在蒋东年身边,冲许恪笑了笑。
像是才知道许恪在这里一般,搂着蒋东年手臂惊讶道:“这不是那学生崽嘛,真是巧呢,居然能在这儿见到。”
劲爆的音乐声再次响起,蒋东年周身都似乎冒着冷气,他没理会尤川,也没再看许恪。
而是一步一步走到刚才指着许恪说话的那人面前,缓缓开口:“我陪你喝怎么样?”
边上坐着的付杰看见蒋东年连忙起身:“东哥?你也来了?这人喝傻了开玩笑的,别搭理他,来坐我这儿,咱喝酒。川儿!叫东哥过来啊!过来过来。”
许恪站的那头灯光比较暗,付杰只知道这个服务员看着有点眼熟,但看不出来是谁,还纳闷蒋东年怎么突然发起脾气来了。
蒋东年神情阴狠得可怕,那人知道眼前这家伙来者不善,被酒精刺激到的脑子开始淌水,继续指着许恪说:“老子要他过来陪酒,你是哪位?别在这儿挡道!”
付杰一听这话顺势看过去,仔细盯了片刻,接着“哎呦!”一声。
许恪在跟前站着呢,怪不得蒋东年一来就发火,这回可完了。
他赶紧上前想拉住蒋东年:“东哥东哥,这人嘴贱惯了,他跟有病似的,你别生气!”
尤川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付杰知道这人靠不住,冲许恪招手:“小恪!弟弟诶你倒是来劝劝啊,我老天爷呦。”
许恪知道蒋东年会生气,但也没想到他会在这儿就闹起来,上前几步有些小心地伸手拉了拉蒋东年衣袖:“我……”
他刚刚开口,话还没说出声,蒋东年突然抬手抽在他手上,力度大得惊人。
许恪手被甩开,就见蒋东年回头,声音低沉嘶哑:“闭嘴,从现在开始,你别跟我说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