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事长是末族!”
话音一落,满座哗然。众人纷纷扭头往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过去,想知道是什么人的胆子这么大。不等他们看清,负责维持礼堂秩序的御者已经锁定了扰乱者,数只藏在礼堂上方的漆黑枪口已经瞄准了他。
准镜中的男人年岁已经不小,穿着教廷的服装,正是被尤箴带来的神甫。
风不瑕放下远望镜,举起手臂,做了个开枪的手势。
祝唐冷淡自持的声音中带着一点莫名讥讽的笑意,“阁下何出此言?”
风不瑕赶紧示意全部住手。
“请到前面说话。”
祝唐说完,已有两个动作利索的年轻人捉住神甫,把他带到了礼台上。祝唐示意属下放开神甫,“阁下于礼台之下高声呼喝,出言侮辱理事长,造谣生非,煽惑人心,何人指使?”
“我亲眼看见了!”神甫指着祝唐,大声道。他偷偷用眼睛向尤箴的方向迅速瞥了一眼,教宗大人神情严肃平淡,看过来的目光里仿佛带着赞许和认可。
神甫想起昨夜,尤箴将他叫去,言辞浮动间透露出南部某个教区主教的职位空缺,正需要一个得力的人。教宗还破格让他一个小小的神甫跟随代表团。对财富、权势和地位的渴望瞬间压倒理智,神甫确信教宗看重自己,他确信在这么多人面前揭发祝唐,不会有任何问题。
也可能他根本就没想过会有什么问题。
祝唐已留意到神甫的眼神,他不用有任何的反应和动作,就知道这愚蠢的男人在看向哪个方向,但他也不必就这么对教廷发难。
还不是时候。
祝唐没有对神甫的指控提出任何的疑问和反驳,那看起来就好像他已经害怕,表面的淡定都是强装的。
云端试图做些什么,正为他佩戴胸章的长老代表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避开下面的目光递给云端一个警告的眼神。
那使云端显得有些软弱。
心虚的指挥使和软弱的理事长。
错误的判断带来错误的勇气,为被欲望蒙蔽的心煽风点火,神甫完全忘了自己身处什么地方,面对着所有
人,指控祝唐道:“我不仅看到,也听到了。你答应了与末族的交易。”
“御中庭的指挥使答应了末族提出的交易!”神甫重复强调了一遍,满意地听到下面传来的嘈杂,仿佛那就是教宗对他的赞许。
但是大多数的人反应只是些微的惊讶以及和身边熟悉的人交换一个心知肚明的眼神,或是几句低声的交谈。神甫臆想中的轰动并没有来临。
御中庭三百年屹立,年轻的历史却拥有足以震慑世界的实力。三百年间相安无事。几乎所有国家对于“御者”这一资源的需求都要仰赖御中庭。列席都是身份极高的政要人物,让他们轻易相信一个从未见过或是听说过的生面孔、小人物说的话,实在太难。
祝唐决定替神甫把这话接下去,他问道:“阁下可有证据?”
“证据就是御中庭指挥使现在还活着站在这里。”神甫说,“就在四天前,玄国垂云郡内的‘门’被打开,末族大举入侵,整个垂云市全部沦陷。”
坐在前面第二排的子棣眼神微微一冷,用手掌掩住口型,对身边的副官悄声道:“怎么回事?”
一方面是御中庭的意思,一方面事态还没发展起来,为了避免大规模的恐慌,有关这件事的消息应该被全面压制才对。包围垂云市,以秘密军事行动的名义禁止任何来往,里面幸存的民众最多也只能在严加看管的避难所行动。这会儿倒是飞出来一个苍蝇。
副官也用仅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回答道:“我会立刻命人彻查。”
但不是现在。没必要在这个时段做出太大的动作。子棣问这件事,只是想判断这件事有没有副官的一份。他已经得到答案,没有再问下去。
“……我被末族带到市政厅,他们占领了那里。我在市政厅见到了末族的首领卡洛迩和指挥使,当时的情形,指挥使全身被绑住。那个首领提出一个交易,如果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答应,她就愿意放了那个人。”神甫换了一种嘲讽的语调,“当然,最开始,指挥使还很坚定的拒绝。可没过多久,见识到末族的强大实力后,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指挥使立刻就倒戈,说愿意答应那个交易。”
“阁下既然如此笃定,就请回答几个问题。”祝唐说,“第一,阁下口中所说交易的具体内容是什么?”
“你答应末族将御中庭交给这群怪物。你带回来的这位‘理事长’,是末族。这就是你们交易的证据!”神甫义正言辞。
祝唐没有承认,也没有反驳,“第二个问题,既然阁下声称,被末族带走后,在垂云市市政厅见到我,请问,那之后,阁下是如何从末族手中逃脱的?”
“趁他们不注意的时候,逃出来的。”
“第三个问题,阁下是凭借什么以为,阁下都能轻易逃出的地方,身为御中庭指挥使,我却无法离开?”
“指挥使这样的大人物,当然会遭到严加看管。”
“那么,第四个问题——”祝唐还保持着周旋的耐心,但是在座的人已经发觉神甫的指证处处漏洞,他们开始好奇御中庭会如何处理这件事,此外,还好奇另外一件事,“门”的开启到底是不是真的。
“阁下以为,是什么令阁下口中的末族首领会向一位本堂神甫提出‘交易’?”
面对祝唐这些问题,神甫依旧没有表露出惧色,一切都像是早有准备——也的确是早有准备。这一点祝唐在听到他的连篇谎话就已经知道了。为了制造骇人听闻的效果,对方怎么可能满足于一个“寻人”的交易内容。
“末族可不会知道指挥使是什么人,也不会知道我是什么人。指挥使的实力却是有目共睹的,被末族提防很正常。”
“最后一个问题。” 祝唐放在身侧的左手已经贴紧剑身,脸上仍旧不动声色,他看向云端,对神甫道,“既然阁下认定理事长大人是末族,请拿出证据。”
“末族与人类在外表上没有任何区别,没有办法区分。如果理事长是人类,指挥使是从哪里突然找到一个实力强大的‘人类’的?这个人类的名字,甚至没有人听说过。”
这已经是在狡辩了,还是一个存在错误的狡辩。只有高等末族在外表上才无法和人类区分,下等末族完全就是一副“非人类”的外表。
这点错误不值得指出。听到神甫的反问和诘难,祝唐露出一丝极微妙且微小的微笑。
“神甫无法自证其词,但是,理事长大人是否为人类一事,已有证据。”
祝唐退后一步,将云端请到前面。祝唐一有动作,守卫的人立刻盯紧了神甫。这是一个信号。他们早就盯紧了神甫,而马上就要准备动手。
云端没有说话。没有人要求云端开口去证明自己是个人类,他就不必开口。他也发现这个时候他最好不要讲话,他既不知道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等待着,有点机械。不知道在等待什么,但他已察觉自己的难以胜任,那些不知真假的流言蜚语在他沉默的时候又开始冒头。
“理事长大人的名字是‘云端明心’,是玄国湍南云
氏之后。此前以‘齐正’之名掩饰身份,生活在民间。这一点,相信玄国亲王子棣雅韬殿下可以作证。”祝唐看向子棣,“是与不是,请雅韬殿下谨开尊口。”
观礼席上的目光纷纷投向玄国使团所在位置。迫于压力,子棣不得不出面证明,“指挥使阁下所言具实。”
他不想卷入这场无聊的风波当中,更不想被当做与教廷有所勾结。祝唐也没有为难他做一个假证。“齐正”这个假身份,王室掌握得一清二楚,倒不如说当初制造这个假身份,就有王室的一份功劳。
但那的确是出于保护之意。大玄王室最初希望转接云端的抚养权,但是御中庭却派人交涉,提出要求,直接将云端带离玄国。
玄有父仇子报,便有斩草除根。王室对云氏心有愧疚,自然不愿意看到云氏无后。迄今无法查知的罪人还在逍遥法外,如何保护好羊圈就成了首当其冲的大事。
座下反应祝唐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阁下污蔑指挥使与末族往来勾结,侮辱理事长身为末族,还编造出‘门已开启’如此无稽之谈。御中庭百年有训,无故扰乱御礼者——”
剑鸣清越,名为“乾”的长剑闪着冷然的华光,从华美的鞘中缓缓显露出令人胆寒的锋芒。
祝唐拔出佩剑,剑锋贴紧神甫脆弱的喉管,“立毙之。”
冰冷的剑锋使神甫从美梦中清醒,他神色慌乱,试图向尤箴求救。尤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被人仰慕的教宗此刻正装作看不见,与旁边的一名枢机主教交谈。
祝唐也没有给他机会。
血液从动脉中喷涌,染湿礼台上铺设的深红地毯。一颗丑陋的圆球在地上翻滚几下,昭示着死亡。
满座无声。
御中庭初立,遭教廷侵入,血流成河。三百年前的血腥从未掩盖,以仇敌之血祭吾功成,是被血液浇灌的这片土地上生长出来的野蛮传统。
这只是个小小的警告和震慑。
“我谨代表理事长、理事会及卿务团决定,授云端明心理事长一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