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七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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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况如何?”

询问自身后传来,祁莳扬起手臂,一剑斩下怪物的头颅,犹有余裕的间隙里,将外面的情况简单汇报了一遍。

祝唐收起手上的武器,拿出终端,网络状态栏显示着一个X。通信基站和电力设施的破坏,这种情况在所难免。他切换到御中庭的卫星通讯网络,找到楚霁的号码,拨出。

此前虽然要求其余人回市政厅待命,但是据目前的状况来推测,这些生物也许会选择袭击市政大楼。

提示音几乎只响了半声,终端里已传来楚霁一贯公式化的冷肃语气,“组长。”

“汇报情况。”

“三分钟前市政大楼遭到大批‘末族’生物攻击。我们已在第一时间撤离,现在距市政大楼东约五百米的一处停车场。”楚霁远离战团,走到远处,回身望着后面出于战斗中的组员,“目前一切良好,尚可应对。”

“即刻带人赶往六区垂云市机场,到达机场后立刻封锁所有通道。”说着,祝唐眉尾不由一挑,目光落到断裂的建筑最下方。住院部一楼大厅的玻璃门已碎了一地,黑洞洞的入口里,一个人走出来。紧跟着另外两个人。

楼危,楼汐。云端走在最后面,怀里抱了一个孩子,后面似乎还背着另外一个。楼汐在一旁,悄声安慰着那两个孩子,倒是楼危有些格格不入了。

“组长?”久候无音,楚霁出声提醒了一句。

“我随后赶到。”祝唐从翻开隆起的路基上跳下来,正准备切断通讯,忽然想起什么,“祁莳在这边,不用担心。”

“是,明白。”楚霁对着终端上的记录看了一会儿,不由松了口气,转身大步走回,“所有人!”

率先走在前面的楼危与祝唐打了个照面,将手中暂时保管的八面长剑抬手丢给祝唐,扭头靠在一根弯曲的灯柱下,抬头望着夜空,余光却时刻留意着楼汐。

有些疑问,但是不想问。因为疑问的对象是祝唐,对这人的厌恶几乎要成为了本能。而且,那些疑问也没什么值得他深入探究的。

楼汐没事就可

以了。

见到祝唐,楼汐略略低头,“指挥使。”

祝唐点头算是招呼,目光已转向云端。被云端抱着的那女孩已经睡了过去,有些脏污的脸上依稀能看到未干的泪痕,几声呢喃低语。

“……妈妈……”

听到小女孩的梦话,云端神色一黯。

这点反应落在祝唐眼里,祝唐抬手拍拍云端肩膀,“接下来会去机场暂时躲避。”

他放下手臂,“我等你答复。”

祝唐退后一步,将长剑收入鞘中,走向正门出口。祁莳几步跟上,忽而扭头看了云端一眼,只是那一眼中,仍旧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来。

楼汐担忧地看着云端,“你们……发生了什么事吗?”

云端叹了口气,后面背着的那小子扭扭捏捏磨蹭了几下,“放、放我下来……”

“啊,好。”云端蹲下来,男孩双脚刚接触地面还有些酸软,差点摔倒,被楼汐扶住。

男孩抬起头,匆匆忙忙说了句谢谢,眼神四下一转,“我、我想尿尿……不要看我……”

说完,急慌慌跑到一块石头后面去解决他的人生大事了。

周围一片诡异的寂静,这灾难突如其来,真正意识到问题还能幸存到现在的人几乎没有。

跑出来的几乎都是夜晚值班的医护人员,人员寥寥,沉默着,不知道是为了他人,还是自己。

保住性命的自己,和抛下责任的自己。

方才还肆意破坏的怪物,纵然体型力量悬殊,也都被清理个一干二净。地面上躺倒的尸体,还能分辨出是死于谁手。

深远的长夜里,轰鸣声不时响起。

在远离这里,在看不到的地方,有更多的人在死去。

云端就势在地上坐下来,楼汐也坐下来,试探着问道:“是因为这孩子吗?”

见到云端的时候,刚刚脱险,正好碰上往楼下赶的云端。那大楼的上半部分虽然彻底毁了,但是剩下的这一半,还勉强算是好好的立着。

女孩一直在哭闹,翻来覆去,喊着妈妈,又是责问,为什么不救妈妈。

半路上估计是哭累了,才睡过去。

“如果是的话,那不是端哥哥的错。”楼汐笑容带着安抚,“端哥哥是想要救人的,救人本来就没有错。虽然结果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但是一开始的时候,端哥哥也没有打算放弃任何一个人,没有打算见死不救,不是吗?尽力而为,问心无愧。大概就是这个意思吧。”

“而且,小孩子总是有口无心,这一点小小的责难——”楼汐眨了下眼睛,“端哥哥如果真的放在心上的话,去怪罪一个小孩子,会不会显得有点小气啊。”

怪罪……吗?

那不怎么擅长隐瞒的脸,神色间一点松动都被楼汐看在眼里。楼汐低头看着女孩,“责难自己和责难别人是一样的啊。哥哥他,因为我,对自己求全责备,那个时候,我的心里和他,没什么分别。如果我再因为这一点,反过来责难自己,对于哥哥来说,也许就是两倍,三倍,更多倍……”

想到过去,楼汐勉强笑了笑,收住了话题,“端哥哥,认为指挥使是个怎样的人?”

云端犹豫了一下,锦程,过去和现在交叠在一起,模模糊糊早已复杂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也不知道。”云端说。

“我和指挥使的接触很少。”楼汐说,“但是,指挥使从来不会去责备他人,也不会责备自己。在他那个位置,每当做出什么决定,一定会有人不满意。如果,指挥使每次都为了这些人的不满意,吃不下睡不好,最后所有人都会不满意的。端哥哥为了这件事,这么烦恼,这本来是一件对的事,如果因为其他人的一些想法就觉得自己做错了,那做什么都会错的。”

“所以,就请不要再为了这件事困扰了。”楼汐抬起头,“那八个字,是父亲教给哥哥的,被我偷听到了。现在,就送给端哥哥吧。”

尽力而为,问心无愧。

被黑夜所笼罩的城市,充斥着可见的死亡。冷风吹起血液的味道,又吹散这味道。

云端站起来,将睡着的孩子交给楼汐,向前走去。

脚步声在这夜里格外清晰。倚在灯柱下的青年,他的目光已从夜空落至走来的云端的身上。

长剑横亘,沉默地阻拦着去路。

楼危站直身体,手中握着未出鞘的长剑,拦在云端前面。

“你不能去。”楼危说。

“……惊天?”云端略感诧异。

楼危向前迈出一步,缓缓拔出长剑。剑身上,映出冷冽的月,和冷冽的眼神。

无需多言,行动已在昭告。

云端的疑问里添上一丝无奈,“惊天。”

只有沉默,沉默而冷硬,是拦在前面的这个人,是拦在前面的这把剑。

云端叹了口气,抬手按下剑身,“能告诉我理由吗?”

复杂纠葛的情绪一瞬间掠过冰冷的眼底,楼危

撇过眼神,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到底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做不到。

做不到。

如果将这世界所有的残酷都放在一起做个比较,这一定是最残忍的行为。既无流血,也无争斗,却比流血和争斗更为可怕。

他怎么能说出口。

怎么能将这明确的结果告诉云端。

这结局,这……

“抱歉。”云端笑了笑,“晚上很冷的,去照看一下小汐吧。”

云端伸手在楼危肩上轻拍一下,顺势按下那持剑的手臂,向前走去。

横立的刻字石下,祁莳拄剑靠坐着,一副要睡着的样子。站在一旁的男人趁着月色逐字读着石上的文字,落款处容晔的名字不由得,令祝唐多流连了几遍。

一个决心要脱离这杀掠的牢笼,将那双生于屠戮的手用来挽救生命的人。兜兜转转,却又重回了这片暗无天日。

仇恨。

仇恨,使人们联合,仇恨,使人们反目。

仇恨能毁掉一个人。但毁掉人的绝非仇恨。

毁掉人的是错误的目标,是失去的目标。

而那双纵然已经不会再选择拿起手术刀的手,竟从未忘记过自己所理想的救死扶伤。

在他所选择的这条路上,大仇得报不过是人生的一段插曲。

“锦程。”

祝唐收回目光,转身看向来人。这熟悉到遥远的称谓没能在他心底激起一丝风浪,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还是显露了一丝笑意。

云端尚未开口,他已知道答案。

“你白天和我说起的那件事……”眉间仍有犹豫,“这里现在变成这副模样,其他的地方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如果,一定需要我,御中庭才能阻止这样的事情继续下去的话……”

如果非他不可,这也许本就是无法推脱的责任。

尽力而为吧。

“我答应你。”

“见一人而念及天下人,王者仁心。”祝唐笑道,“那么,欢迎来到御中庭。”

他伸出手,邀请的姿态。

云端深吸一口气,抬起手臂,接受了这邀请。

“欢迎回来。”

回来这个斗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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