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〇二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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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有二子,长子敦孝,幼子谨悌。逢荒年,无收。母出,得水一碗。其二子皆渴,将死。

——《玄志·四野·母有二子》

云端在酒店最高一层见到了信南山。

一张红木办公桌,一把扶手椅,一盏水晶吊灯,一面深色羊毛地毯,一个布置奢华的房间。

信南山坐在桌子后面,两眼眯起,面带笑容,似乎永远都是这样一副表情。

还算茂密的头发,鬓角零星能看到一些银色,让他看起来更加的和善。

云端几乎就要被这伪装的和善欺骗。

他呆站在门前,瞳孔微微收紧,少有的惊讶、失措出现在他的脸上。

不敢相信,不可置信。

此刻坐在他眼前的这个男人,信南山。

那个将闻若带走,派人杀了师父,却又被自己亲手救下的信南山。

他……

门被关上,云端微微一惊,定定看向信南山,如同确认,“你……信南山?”

“我们又见面了。”信南山说,语气波澜不惊,像是早已料到,“请坐。”

黑桃搬起一把椅子放在云端身边。

云端十指用力攥起,猛然退后一步,险些绊倒。

身体的力气在得到这最后的确认之后,瞬间被抽走。他跌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五指将整张脸上的阴郁都遮住,似乎他的头颅不靠这手臂的支撑,便要整个掉下去一样。

他……

他到底做了什么?

他救了杀师仇人。

他要怎么办,谁能来告诉他到底要怎么做才行!

杀……吗?

还是……

他抓紧了自己的剑,用那双从未沾染过任何人鲜血的手。

剑在抖,手指在抖,手掌在抖,手臂在抖,连他整个人都是抖的。

他在颤抖,但绝不是为了害怕或者恐惧。

是为道义,是为他自己的道义,是为他人的道义。

如果自己亲手救过的人,却要被自己亲手杀掉,那当初到底是为什么要救人,救人还有什么意义吗!

救人,不就是希望每个人都活得好好的,在这个已经足够肮脏的世界上吗!

够了……

到底是为什么,他会遇上这种事。

他的错……

都是他的错……

他不应该救信南山,不应该收留闻若,这一切,一开始就是错误。

可就算一切都回到起点,他还是……

他还是会这么做。

因为他做了,他才是他。

他是他,所以他才会做。

既然选择做了,就要做好承担任何一种可能的准备。

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得这么……

不敢面对。

云端深吸一口气,握着剑的手掌平静而持稳,铿然轻鸣,剑半出鞘。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信南山,神色平静,眼神落在信南山的身上,像是在看信南山,又不像是在看信南山。

他在看他。

信南山也在看他。

不动声色,泰然自若。

“我答应过你,可以满足你一个要求。”

半晌,信南山说。

云端一怔,拔剑的手臂停在半空,“……要求?”

信南山点点头,笑眯眯的神色,将一切谋划算计都藏在弯起的眼睛里,“要求。”

他站起来,走到云端身边,比云端矮了一截的身材令他稍微抬高了头部,看着云端,“那天你救了我,我说过,如果你我再见,我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所以,说说你有什么要求吧?”信南山一手扶着云端后背,一手按在他拔剑的手臂上,在云端的耳边,发出恶魔一般的低语,“女人、金钱、地位,还是说,你更喜欢功名?”

手下的身体似乎有所反应,信南山“哈哈”一笑,放开云端,走远一些,“我知道,年轻人多多少少都有远大的抱负,不如说说,你想要什么。”

见云端始终沉默,信南山继续说道:“你实力不弱,赤手空拳,能毫发无伤从梦世界离开,身体素质在A级。既然今天特地带了武器来,至少也是S级。像你这种人,怎么可能甘心去经营一家骗小姑娘的店面。”

“年轻人啊,怎么会没有想要发光发热,甘愿为之抛洒血泪的地方?”

“告诉我吧,说不定我可以替你办到。”信南山说。

他走到房间左侧,仰头看着墙壁上一家三口的壁画,叹道:“我原本有个儿子……”

“如果他现在还活着,应该和你差不多大。”

“你救了我,我从心底是拿你当自己的孩子看待的。”

信南山转过身,看着云端,“父亲答应儿子的要求,无可厚非。”

“……”

“一时想不出来的话,这里有很多时间给你慢慢想。”信南山抓着云端的手腕,将剑推回剑鞘,“这么危险的武器,还是不要总拿在手上为好。”

“黑桃,这段时间你就陪少爷好好逛逛。”信南山看向黑桃。

黑桃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狐疑地看了信南山一眼,马上反应过来,“是。少爷,这边请。”

云端愣在原地没有动。

黑桃又说了一遍,云端如梦初醒,双腿沉重如铅,茫然跟着黑桃走出这个房间。

走廊长而幽深,云端抬头看着前面,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看什么,大脑一片茫然,魂不守舍。

胸前忽然一痛,一声

轻呼传来。云端下意识向下望去,一个穿着女仆裙的女孩子正慌慌张张从地上站起来,托盘和咖啡摔在地毯上,地毯上很快洇湿一大片。

云端俯身捡起四散的咖啡杯子,一齐收拢了放在托盘里,“抱歉。没事吧?”

少女抬起头,睫毛轻颤,看到黑桃立刻瑟缩了一下,小声说:“……没事,谢谢您。”

云端拿起托盘,递给少女,“下次小心一些,很容易烫到的。”

“……是。”少女小心翼翼端过托盘,侧身站在一旁,等云端走过去之后,抬起眼睛偷偷瞄着云端背影。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当中,才惊呼一声,慌慌张张叫了电梯。

她的咖啡,得赶快重新做一杯送过去,不然要挨骂的!

“请问……”云端看向黑桃,“可以不跟着我吗?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这个……”黑桃眉头一皱,“少爷如果走累了的话,可以休息。”

听到那个称呼,云端顿时一阵尴尬,“……你可以叫我名字。”

“是,少爷。”

“……”

黑桃很快替云端准备好了休息的房间,自己像个门神,在外面牢牢守着。

云端走进房间,在屋子中站了一会儿,放下剑,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水流冲进洗脸池,渐渐溢满,从溢水孔流下去发出空洞的声音。

云端抬头,和镜子里的人对视良久,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冷水里。

他需要冷静,非常需要。

信南山说的那些话如同魔咒,在他耳边萦绕不散,挥之不去,附骨之疽。

功名,抱负,未来,明明已经决定再也不去思考的事情,此刻却从海底的最深处,从看不见的黑暗中,突然之间,窜出一线光明,浮现在海面上,和反复拍打着沙滩的浪头——

反复动摇着他。

一再警告自己,却又轻易被挑拨。

明明现在也很好,到底为什么还会肖想那种事。

也许就是信南山说的那样……

不甘心。

这一点点的不甘,就连这已经做好了的决定,都能轻易地推翻掉。

不能将已经决定的事情进行到底,他啊,还真是软弱得可笑。

可是……

不甘,又有什么用。

比起追求什么所谓的理想,什么所谓的抱负,现在这样,难道还不够好……吗?

为什么还不满足?

他到底……

在追寻什么?

云端猛然抬头,吐出胸腔里所有空气,仰起头,盯着天花板,许久,缓缓闭上眼睛。

这也许,根本就是个无法回答的问题。

“嗡——”

口袋里的终端震动起来,云端看也没看接起来,“你好。”

“凌霄。”凌霄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和见面时的连篇废话简直判若两人,“找到闻若了吗?”

闻若,对,闻若……他都差点忘了,自己到底是为什么来到这里的。

“抱歉,暂时还没有。”云端说。

“你现在在哪里?”

“嗯……苍穹酒店总店……”

“好,现在交给你两件事,能不能找到闻若就靠你了,别忘了你可是她现在的监护人。”凌霄说,“第一,想办法接入苍穹内部网络;第二,找到闻若的地点。嗯,第三,找到之后不要贸然行动。”

“第一件事对我来说,恐怕有点困难。”

“上次容晔交给你的卡片,随便找一台连接着他们内部网络的终端,开启无线匹配就好。得到闻若的地点之后,到三区青梧茶楼来。”

说完,不等云端反应,凌霄直接切断了通话。

病床上,少女一头金发散落在枕头上,颜色略深的睫毛轻轻颤动,眉头轻蹙,几秒钟后,睁开了有些酸涩的眼皮。

安格莉卡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看了几秒,眨了眨眼睛,从床上坐起来,一脸疑惑。

她是怎么莫名其妙到这个奇怪的地方来的?

“安吉儿?”房门被推开,凌霄走了进来。

这个声音太熟悉,安格莉卡吓了一跳,她扭头看向门口,微微眯起眼睛来,琥珀色的瞳仁也跟着收紧起来,正走过来的人看起来有一点陌生,更多的却是熟悉,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容,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让人反而觉得如同假象。

凌霄在床头坐下,握住安格莉卡伸过来的手。

“……”安格莉卡下意识看向自己被握住的手掌,眨眨眼睛,“丹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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