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散去,一个矮小的身影从被炮轰过的巨大坑底慢慢站起来。
关谦皱起眉头,对这小强一般顽强的生物终于产生了一丝不耐烦。
卡洛迩擦去嘴角狼狈,走到关谦面前,一脸挑衅的笑容,“这就是人类能够做到的极限了吗?”
关谦扯开一个同样的笑容,没有说话,双臂张开,一记重拳打向卡洛迩。
“哼。”卡洛迩翻身跃起,娇小的身体在半空中停滞,脚下踏着燃烧着火焰的图案,“我已经玩够了,再会了,人类。纳撒尼尔——”
“来了来了。”纳撒尼尔笑得一脸灿烂,单手负在身后,对方画鞠躬告别,“有机会再见咯,可爱的人类女士~”
“下次说不定我还能请你吃蛋糕。”方画笑道。
“那个啊,还是换一个吧,人类的食物很多我都没有尝试过呢。比如说,冰淇淋啊烤肉啊葡萄酒啊……”
纳撒尼尔七七八八罗列了一堆各种各样的食物,方画将最后一块蛋糕吃干抹净,舔了舔手指。
“要准备这么丰盛的宴席,可是一笔不小的花销呢。纳撒尼尔先生也得付出点报酬才行吧?”
“这可就不怎么可爱了啊。”纳撒尼尔挑起唇角,“不过,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是不可以。”
“纳撒尼尔先生真是心急,我还没有想好。但是,这顿宴席就算我答应阁下的。阁下什么时候不忙着这些破坏活动的时候,可以随时来要求我履约。”方画伸出手,“再会?”
纳撒尼尔在方画的手上印下一吻,直起身,轻松一跳,踩着废弃的建筑物,跟随卡洛迩转眼消失在不可见的黑夜中。
方画转身走向关谦,“不知道容先生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关谦挑起一侧眉毛,一脸质疑地看着方画。
“容先生的能力当然值得信任,但是曲坝市是那群怪物的大本营,路上难免会遇到一些突发情况。”方画简单解释道,向身后的亲卫下达了命令,“派人联络容先生,看看是否需要增援人手。”
“是。”
车子渐渐接近市内,能够看得见的灯光繁多起来,整个城市虽然比不上昔日的繁华,但和身后黑沉一片的曲坝市对比的话,足以稍慰人心。
放在仪表台上的终端屏幕亮起,机身震动着仿佛能在光滑的仪表台上画一个圈。
容晔用余光瞥了一眼屏幕,一串很短的数字,是内部专线。
终端由御中庭统一配发,比起市面上各种功能齐备娱乐方便的设备,它的作用始终令人觉得有些难以称赞。
唯一的优点可以在任何无网络的情况下进行通讯,据说还内置了很多“开发功能”,可惜多数情况下,这种功能只适合给某些情报专员使用。
总之,就是一款专业性非常强,但泛用性相当低的设备。
前面这段路如果没什么意外的话,笔直地开下去就好。大致预估了一下路况,容晔接起通讯,“你好……不用派人手了,嗯,十分钟左右进入保护区……我和裴济——”
容晔下意识看了一眼毫无生气的少女,“能在这段时间准备一个房间吗?有一个病人……多谢。”
半小时后,车辆驶入营区。
车门打开,裴济走下来,将少女从车上抱下来,交给早在此等候的医护人员。
“裴先生能没事,真是太好了。”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裴济心头一跳,转过身去,“管理司大人……”
“方画。叫我名字就好。”
一抹看不见的赫红被黑夜完好的掩饰住,裴济略感尴尬,眼神不住向其他方向飘,“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危险,真是没、没想到啊哈哈哈……”
“看来被我说中了,裴先生晚上独自一个人散步的话,还是注意安全比较好。”方画笑道,“只是没想到,会有怪物进入保护区进行袭击,这是我本人的失职。以后还是要加强这里的防御,才能保护更多人。”
“不……那个是……”
裴济心底悄然滋生起一丝愧疚,以可见的速度飞快增长着,但是如果告诉方画自己
其实偷偷离开了这里而不是散步的话,自己的形象在方画心里肯定会大打折扣的吧。
不说的话,这本应该由他自己来承担的责任全部都要压在这么一个柔软的女孩子身上……
“现在已经很晚了,裴先生还是早点准备休息吧。还是说,医生现在还不想睡,想再散散步?”方画揶揄道。
“不会不会……”裴济连连摆手,伸手抓着耳后到下巴的一小段距离,“那……管……你也早点休息,睡眠对皮肤很好。”
“真的吗?裴先生懂得真多。那我也要抓紧时间睡觉了呢。”
方画一副天真无知的样子,裴济一时没忍住,开始从专业人士的角度分析充足睡眠的好处。他接连举了几个连续熬夜的案例,突然发觉自己也在拉着方画熬夜不休息,赶紧催促方画去睡觉。
“那,明天见。”
方画微微一笑。裴济发誓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小说里都形容笑容是“甜甜的”,他觉得自己刚刚被喂了一大口蜂蜜。
“裴济。”容晔拍了拍裴济的肩膀,提醒他回神,“那个孩子暂时安排下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啊?啊,容先生,知道了,不,谢谢。”裴济一时语无伦次,尴尬地挠着头发,“您刚刚说什么?”
“嗯。”容晔一脸揶揄,“医生,管理司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女孩子啊。”
“呃?”血液的颜色在脸上迅速爆开,阵阵灼烧感从脸上传来,裴济慌慌张张转身跑走,“我去看一下病人……”
容晔露出一个颇有些感慨的笑容,忽然想起什么,再一看,裴济已经跑远了。
忘了提醒他,走反了。
“医生又高又瘦的,是因为喜欢吃蔬菜吗?”
营区食堂,方画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装食物的盘子里杂七杂八,凡是提供的菜品都打了一点。
反观坐在她对面的裴济,青菜居多,肉类只有一点点。
听到方画的话,裴济吃饭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钟,送到嘴边的青菜在半空坚持了一会儿,一滴汤汁滴落进盘子里。
三下五除二解决掉这根青菜,“好像大玄的人都比较偏爱素食吧……”
“我还是第一次知道呢。”方画笑盈盈地望着裴济。
裴济再次感到一丝尴尬从脚底窜至全身,“……你不饿吗?”
“打的菜太多了,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方画拿着筷子在盘子里挑挑拣拣,“想吃这个,还想吃这个,这个看起来也不错……好难抉择啊。”
看着方画的动作,裴济瞬间回想起纠结了一整个晚上的思绪。到底是承认自己的欺骗以认可这里的防线,还是继续隐瞒下去,看着方画忙忙碌碌,做着无用功。
“医生,裴先生?”
方画的声音像是从什么遥远的地方传来,裴济回过神来。
“啊?怎么了?”
“医生帮我选一下先吃哪个好不好?”方画问道。
“嗯……这个娃娃菜的口感还不错,而且比较清淡一点,不会影响到其他菜的味道,要不先吃这个?”裴济比划着自己盘子里的菜推荐道。
方画举着筷子,用怀疑的眼神盯着裴济的盘子。
“?”裴济半晌才反应过来,满脸通红连连摆手,“不不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诶?”方画奇怪地望着裴济。
看到方画这副一无所知的表情,裴济又开始担心自己是不是会错意了,“呃……就是,你先吃那个菜会、会比较好……”
“医生今天的反应好有趣。”
方画笑着夹起一棵菜叶,送进口中。
“啊哈哈哈……”裴济尴尬笑了笑,埋头开始快速吃饭。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个人谁都没有再主动开口说话。
裴济率先吃完,坐着看方画还在一点点慢条斯理的用餐,这短暂的沉寂让他的脑海里又开始充斥着二选一的难题。
让他在其中选出到底是自己在方画眼中的形象更重要,还是方画更重要。
那肯定是……后者吧?
而起说出来的话,真诚一点,说不定还会被原谅。不管怎么说,吃相这么好看的人肯定不会记仇的吧,肯定是宽容大度的人,对吧。
就这么决定了。
“咳咳……”
听到声音,方画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裴济,“怎么了?嗓子不舒服吗?”
“不……那个……我……”
心率加快。
“我……”
开始超车。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裴济突然提高了声音,他已经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因为紧张而疯狂的跳动。
害怕,这无异于公开处刑啊。
周围有几个人将目光投向这边。
“小点声,会吵到附近的人的。”方画悄声提醒道。
“对不起……”裴济的声音瞬间低到几乎听不见
。
方画放下餐具,笑着看向裴济,“嗯,然后你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
“惊……呃……”喉咙像是堵了团棉花,裴济要说的话,在那里打了个转,又吞了回去。
不行,还是不行,好紧张。
又不是表白,紧张什么!
说出来的话,以后表白万一没机会了……
还是不说了吧……
“说起来,昨天你和容先生还带回来一个病人,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方画说。
“那个孩子是Blasphemier。从曲坝市紧急撤出时,他被滞留那里。虽然把他带了出来,但是凭现在的条件也没有办法做到继续维持他的生命……”裴济语气里带着淡淡的黯然和失落,“我拜托了容先生联系了其他医院,还不知道结果怎么样。”
“曲坝市?”
一个词语像深水炸弹一样在裴济脑海中爆开,他他他、他说出去了!
“我……不是,你听我解释……”裴济尽力保持着镇定,看到方画好像还没察觉到什么的样子,又开始愧疚起来,“……我要说的秘密就是这个。”
方画突然笑起来,“我才发现医生这么可爱。”
裴济茫然,“可、可爱?”
方画点点头,“也就只有裴先生这种医生,会把救人当做是秘密了吧?这不是值得赞扬的事情吗。”
“不,不是那个。”裴济眼神撇向窗外,“其实我昨天晚上骗了你,我不是准备去散步,而是准备去曲坝市把那个孩子带回来,开车到一半的时候被人劫持了,不是什么保护区的防御措施不够,是我自己离开了这里。”
“……我……希望你不要因此而自责,这不是你的责任。”
裴济低声说。
沉默。
他不敢看方画的脸色,盯着窗外,等待着漫长的判决。
方画起初愣了愣,不过半秒,她就笑起来。
声音如云雾般温柔,“没关系。而且,我很高兴你肯把这件事告诉我。不过呢,下次还是不要冒这种险了。真的想去的话,也要记得告诉其他人。不然再下次再遇到危险,就不一定这么好运气了。”
“你原谅我了?我明明……”裴济的惊喜带着几分犹疑和不敢确定。
“嗯。这点小事就不要总是挂在心上了,你们医生是怎么说的,这样小心会变抑郁哦。”
裴济一扫愁思,“谢谢你。”
“不过,劫持你的人——曲坝市那边还会有人吗?”方画轻轻皱起眉头,“有点担心啊。”
“那个人,说他叫秦忱……”裴济将昨天的全过程,向方画描述了一遍,“……说起来有一点想不通,容先生是怎么找到我的?”
“或许是‘男人的直觉’之类的?”方画玩笑道,“好奇的话,不如去问问容先生?”
“感觉没那个必要。”裴济说。
“我也这么觉得。”方画端着托盘站起来,“我吃好了,我们走吧?”
裴济跟着方画走出食堂,一路上迎接了不少注目礼。在这个部分吃饭的大多数也都认识了,多少尴尬,可除了这尴尬,裴济心里隐约又有一丝小小的、极难察觉的雀跃和炫耀。
他们在正午的阳光下行走,秋风也变得和煦起来。周围一片匆忙劳碌,这一片小小的空间却静的出奇。
裴济脑海中忽然跳出很多年前,还在读中学的时候,记下的一个词。
岁月静好。
可这静好也没持续多久,方画低声惊呼,若有所思,“医生,我啊,刚刚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什么事?”裴济问道。
“今天下午御中庭会有一架专机到这里,那个孩子,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交给御中庭,大约夜里就能送到那里。”方画伸出一根手指,做出保证,“肯定不会耽误治疗时机。”
“真的吗?太感谢了!”裴济欣喜若狂,那是他所在乎的事业的一部分,听到事情有所转机,立刻将其他所有的事情都抛在了脑后。
方画笑眯眯的,双手背在身后,眼底又不知道开始琢磨起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