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壁残桓,四野皆荒。会在这种地方见到秦忱,是云端无论如何也没能想到的事情。
他甚至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人。
在大玄发生的事情并未令这个阴柔的男子有丝毫的改变。他站在不远处,和云端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姿态依旧从容不迫。
而一见面就步步紧逼的“问候”却令云端满心犹疑,“叫我名字就可以。”
“理事长果然平易近人。”秦忱低低笑了一声,“忽然想起来我似乎还没有正式介绍过我自己。秦忱,我的名字。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真的很巧呢,理事长。”
“……秦先生。”云端噎住,发觉自己没办法和这个家伙这么聊下去。那讲话的语气总令他怀疑话中有话,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对方到底要表达的意思。贸然顺着话意溜下去,又担心落入什么未知的圈套。
这点反应落入秦忱眼中,男人将手中的卷宗放回原来的位置,“如果理事长是准备来查阅有关于什么内容的研究资料,不介意的话,或许我可以帮忙。”
“不用了,谢谢。”云端说。
“惨遭拒绝啊。既然这样,理事长大人就请自便,我要先告辞了。如果还有第四次机会的话,我们还可以再见。” 秦忱转身走向门口,临离开时又丢下几句轻飘飘的话,“理事长不识字的话,终端不是用来当摆设的吧?还有,走的时候请理事长记得关掉备用电源。”
云端:“……”你好歹告诉我备用电源在哪里。
多亏秦忱提醒,云端拿出终端,翻了翻,果然有翻译软件,只需要摄像头扫描,还备了专业词库。他是和这个世界脱节太久还是怎样。说到底,还不是因为平时不需要翻译。
考虑到不能在这里久留,云端干脆拜托蕾伊茜和自己分工寻找有关“门”的资料,一并整理后带回御中庭再花时间慢慢研究。
他们将书卷装入车里,顺着原路返回。
次日中午,云端重新回到堡特市。进入城市之前,他还担心会再次遭遇来时遇到的那名少年,做好了随时可能一战的准备,却意外地一路畅通。行至港口,迎接的船只刚刚靠岸,时间点抓得完美。不怎么愿意上船的蕾伊茜为这份完美添上了一点点瑕疵。
威弗岚几步跳上甲板,蕾伊茜抓着舷梯迟迟不肯迈步。
云端感到一丝无奈,安慰着蕾伊茜,“不坐船的话,没有办法回去。”
蕾伊茜:“……”
“而且说不定这次不会觉得晕船了。”
蕾伊茜有些动摇。
威弗岚站在甲板上,海风吹着他的长毛,很像老人家留的长胡须在胸前摆动。
蕾伊茜看了看威弗岚,片刻后,终于不再坚持,抓着舷梯,挪着步子走到甲板上。
海浪轻柔,船身却依然为之晃动,蕾伊茜紧紧抓着栏杆,脸色微微发白。
云端跟在后面,走到蕾伊茜旁边,揉了揉她的头发,“抱歉。”
蕾伊茜摇了摇头。是她自己要跟过来的,这点道理她还是明白的。
舷梯很快收好,兼顾着船长和水手工作的士兵并不希望在这里多停留片刻,确认人员数目无误后,很快钻进驾驶舱。
船只破开水面,在蔚蓝色的海洋上留下一串白色的浪花。
蕾伊茜不愿意到船舱里面去,担心船只颠簸会出什么事情,云端索性也留在甲板上看顾着蕾伊茜,不过那孩子愈发苍白的脸色可见是非常不舒服了。
要不,还是劝她进去休息吧。一旦睡着了,晕船的感觉自然就会消失,大约明天夜里就能到达尼尔国。
此前虽然是经希尔文来到尼尔的港口离开的,但那只是因为他们的飞机不幸在希国上空坠毁了,回程的路线没必要再绕道希国一趟,到达还没被末族占领的尼尔,从附近的机场乘飞机回到御中庭即可。
稍稍走了会儿神,等云端想起来自己最开始想做什么的时候,蕾伊茜人已经不在甲板上了。
一同不见的还是威弗岚。
被落日染成相同颜色的海面上,猫科动物用完全不输给船舶的速度向前游动着。蕾伊茜站在威弗岚宽阔的脊背上,看起来十分开心。
“蕾伊!”
云端从甲板上探出半个身子,试图把这两个搞危险运动的叫回来。
声音都被海浪淹没,蕾伊茜完全没注意到。她一手指着前面,希望威弗岚能赶在船的前面。
威弗岚两只耳朵向后,几乎完全贴在自己的脑袋两侧,速度稍稍加快了一些,似乎已经到了极限。
然后,突然间消失在了云端眼前。
云端终于皱眉
,用力眨了两下眼睛,深切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他仔细在附近的海面上搜索着蕾伊茜。目力所及,空无一人。
云端叹了口气,准备让船长把船停下。他还没走下甲板,一条黑影在眼前闪过。威弗岚突然出现,全身用力甩动,皮毛上的水珠随之四溅飞起,打湿了周围的甲板。
蕾伊茜两只手护在身前,挡着被甩过来的水珠。云端在原地停顿片刻,神色间又是无奈又是担忧,“蕾伊。”
蕾伊茜抬头看向云端,立刻被甩了一脸水花。那大猫终于得逞,跳到一旁,找了个干燥的地方整理自己的毛发。
蕾伊茜掀起外套,擦掉脸上的水珠。
云端伸手想要阻止,距离有限,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他走到蕾伊茜旁边,左右看了看,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孩子没有受到什么损伤,警告道:“下次不要这样了,太危险了。”
蕾伊茜完全没有把云端的话放在心上,“威弗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
这话说得摸不着头脑,云端疑惑道:“那是?”
“空间之类的。”蕾伊茜说。
“听起来很高端啊。”云端说。除此之外,他也说不出什么了。就连御者中都没有这种存在。
威弗岚慢条斯理打理着自己的皮毛,抬起眼皮不屑地瞥了云端一眼。
“哦,威弗要我替他帮你解释一下。威弗说——”蕾伊茜转述道,“愚蠢的人类——”
云端忍不住咳了一声。
猫科动物甩了甩尾巴,“啪嗒”一声砸在甲板上。
“有关于‘门’的事情你也调查不少了,其中的原理你还不明白吗?‘门’是强行沟通两个不同空间的通道,这个通道可以通过任何一种物质和非物质存在。”
“这个的话,大概是明白的。”云端汗颜。威弗岚的“学识”似乎有点超越他的认知。
“御者所拥有的力量并非是从他们自身所锻炼出来的力量。——如果将一名御者隔绝在没有可操纵能量的空间,他和普通人一样。这是缚灵的原理。但御者可以锻炼操纵这种‘力量’的能力。能够熟练地操纵更多力量的御者,就越强。”蕾伊茜学着一副老气横秋的语气转述道,“听说你读书期间不用功,考考你,御者操纵的能量有个名词,叫什么?”
云端有点哭笑不得,这个他好歹还是知道的,虽然没什么用,“御值。”
猫科动物弄湿了一块地方,又换了个地方继续舔弄毛发。蕾伊茜继续转述着:
“在‘门’所沟通的另外一个空间中,‘御值’非常多,多到通过‘门’泄露出来的地步。越靠近‘门’的地方,‘御值’越多,相应的,你的实力会因靠近‘门’而增加。”
这一点云端多少有些体会,但体验不够深刻。他已经太强,快要到鲜有敌手的地步,唯一的缺点倒是他不怎么喜欢动手了。
“我的能力比较特殊,平时也没什么用处。但是在靠近‘门’的地方,足够的‘御值’可以帮助我制造出类似的通道。在一定范围内,你确实可以看到我同时出现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威弗岚从甲板上站起来,面前出现一个和“门”极其相似的双环通道。他走进去,身体还露在外面,一只总是带着莫名忧郁气质的大脑袋出现在云端面前,金色瞳孔里冰冷的视线正好对上云端。
然后裂开长着一对锋利犬齿的大嘴,露出个冰凉的笑。
云端身体微微后倾,这场景不知为何诡异的好像在拍鬼片。
威弗岚把头缩了回去,“不过远离那个‘门’之后,能够创造的通道会变小。回到那个该死的笼子的话,说不定还是老样子。”
——那个该死的笼子=御中庭。
蕾伊茜“贴心”地做了注解。
“愚蠢的人类,这件事不要告诉任何人,这是救命恩人对你的警告。我不想被那个阴险的人类送进实验室。”
——那个阴险的人类=祝唐。
“请等一下。”云端有些不解,“救命恩人?”
“怎样,你是认为正常人能够在飞机解体的时候存活?是我提前发觉有问题,在爆炸之前把你带到了地面。”
“这样的话,我先说声感谢。”云端笑了笑,“威弗,我可以这么称呼吧?谢谢你。”
威弗岚转过头去,专心整理脸颊两侧长毛。
“不要告诉那个阴险的人类哦。”蕾伊茜叮嘱道。
“蕾伊也是这样认为的吗?”云端问道,“阴险的,这种……评价?”
他还试图为祝唐辩解几句,蕾伊茜已经点了头。
“云端知道莳哥的事吧?”
“算是,知道一点吧。”云端对很多事情也不喜欢刨根问题,别人愿意告诉他的,他会认真听,不愿意告诉他的,他很少选择疑问。
“我也只知道一点点。”蕾伊茜说,“方姐姐告诉我的。”
“是吗。”
“嗯。她说,祝唐刚开始的时候很宠莳哥,结果没想到后来会利用莳
哥。她还说,祝唐对谁越纵容,就是准备要利用谁。如果他要事事都顺着你的心意,就说明你一定会被利用到死。所以叫我,离祝唐远一点。”蕾伊茜掰着手指,“我到御中庭,也不是我愿意。”
云端心底浮起一种古怪的尴尬,“要这样说的话,我……好像从一开始他就没顺过我的心意。”
逼他到御中庭也好,阻止他回大玄也罢,倒是好像处处和他作对一样。
蕾伊茜摇了摇头,“‘他会把所有想要的先收入囊中,听话的给予安抚,不听话的耐心调教。’方姐说的。”
她顿了顿,偏过头,“威弗说,你有什么命令祝唐是不是从来不反对,如果有人反对,祝唐还会去打压那个人。”
云端仔细想了想,顿时有点无话可说。
蕾伊茜转述着威弗岚的话,“让你尝到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好处,许之以你最喜欢的东西,物质也好,理想也罢。你想离开的心自然会慢慢淡化。旁敲侧击,潜移默化,利用各种手段让你去做他希望你做的事,还让你以为这是心甘情愿。所以叫做‘阴险的人类’。”
“但是——”
云端忍不住想要反驳,却半天也没能找到合适的话语。
他呆了半晌,祝唐处处为敌,他都不知道要相信哪一边。
但是……
但是,祁莳没有怨言,方画同样尽心竭力。一边描黑一个人,一边又为人不辞辛劳……
太矛盾了。
他不能理解。
“为什么?”
“嗯?”蕾伊茜发出一声疑问。
“为什么方画不离开?”云端问道。
“因为,她说,祝唐是一个,就算你发现他在利用你,到头来,你还是愿意被他利用的人。”
“我……”
云端叹了口气。威弗岚抬起半只眼皮瞄着他。天色终于彻底暗沉下来,有人上来叫他们去吃晚饭。
第二天早晨,太阳照常升起。蕾伊茜晕船的毛病彻底好了,和平常一样,在餐桌上挑挑拣拣。
“蕾伊只喜欢吃肉啊。”看着盘子边被挑出来堆得老高的青菜,云端不由失笑。
没有理会云端,蕾伊茜继续挑挑拣拣,吃了两碗饭,满意地摸着肚子跳下椅子,“回笼觉。”
能吃能睡,可惜长得不高。
船只入夜的时候靠岸抛锚。蕾伊茜还很精神。下了船,御中庭早有人在港口迎候,驾车载着几人往机场方向赶去。
天幕中,星点绚烂,一架自希恩来的飞机刚刚进入市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