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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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衫的柳延坐在溪边,光着脚丫伸在溪水里,腿上趴着只狼。柳延拿着犀角梳,在黑狼的毛皮上梳理,时不时的,梳下把毛来,扔进溪水飘走。

沈珏叹气道:“我若是蛇就好了,也不用到了夏天就这样。”

伊墨躺在旁扯狼尾,扯便是撮毛,吹了口气,那狼毫就飞起来,荡荡悠悠,许久才落下,他边玩边道:“当年我就不想养你,身上畜牲的腥臊味也就罢了,夏天常常弄得到处都是狼毛,喝杯茶都能喝到你的毛皮,真真是讨厌的紧。”

沈珏羞恼的道:“哪有什么腥臊味,你自己是条蛇,股土丘味倒是真的!”

柳延抬起眼道:“你们有什么好争的?都是畜牲,还互相嫌弃。”

狼蛇顿时哑言。

柳延又道:“我怎么觉不出你们说的味?”

“父亲修炼这么年,早已辟谷,汲天地灵气,自然没有什么味道。”沈珏说,“会我去抓条野蛇来,你就知道他原来是个什么味。”

伊墨把抓住狼尾,冷笑声道:“我看不如现在把你踹河里,落水的狗身上味道可是大发了。”

“我才不是狗!”沈珏喊,要抬起头与他争辩,被柳延把摁住脑袋,摁在膝盖上道:“别动,还没好。”沈珏只好又趴回去,颇为委屈的道:“爹,我不是狗。”

柳延笑了声,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安慰道:“我知道。”

沈珏立刻被安慰了,加上被梳理的舒服,身上厚厚的毛发也逐渐轻盈,顿时哼哼起来。

他那样子太满足,伊墨实在是看不过眼,脚踹了过去,“哗啦”声,威武的黑狼顿时成了“落水狼”。

水里的黑狼扑腾几下起身,恼羞成怒,跃身就朝伊墨扑过去,伊墨快速伸手,两者间立时竖起道无形的屏障,黑狼冲了几次都冲不过来,耳朵顿时耷拉下来,楚楚可怜的朝他唤:“父亲。”

伊墨置若罔闻。

黑狼又唤:“父亲。”边垂头搭脑的踱几步,围着屏障绕圈圈。他身上滴着水,又垂头丧气,看起来真是可怜兮兮。

伊墨犹豫了下,收了法。

果然,前刻还萎顿的黑狼立时精神,猛地朝他扑过去,把伊墨扑倒在地,然后痛快的甩甩身子,把身的水连着狼毛起,甩了伊墨满脸满身。

伊墨抹了把脸,躺在地上甚是无奈的歪头看向柳延,说:“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黑狼拿湿乎乎的脸在伊墨脸上蹭,又把他刚抹净的脸蹭湿,还顶无辜的说:“也是您教的。”等到伊墨又要踹了,才闪身跳到边,再次甩毛。

伊墨坐起身,弄干净了身上的狼毛和水滴,望着那黑狼撇撇嘴:“今年冬天把你扒了皮,给你爹做狼皮褥子……”话还没说完,伊墨猛地收了声。

冬天。哪里还有冬天呢?

柳延原是直瞅着他们笑闹,也是此时,笑声戛然而止。

沈珏蹲在旁,默默地恢复了人形,仰起头看了看天。或许是光线太过热烈,他的眼眶潮热,竟要落下泪来。

三人俱是无话

遇蛇 作者:溯痕

小松树精找到溪边时,见到的就是这异样沉闷的场景,心中惊异了下,问:“你们怎么了?”

无人回答他。有些事,至亲知道,至爱知道。其余的人,都是无关紧要的。他们连说,都懒得说。

因为很事,外人不能体会,也无从难受。他们心中有愧,因为受伤最重的,只有他们至爱之人,能让他们愧疚的,也只是至爱之人。

其余的人,又怎么会明白呢?

沈珏走过去,坐在两人身边,道:“爹,你怎么想的?”

这个话题,他们不曾深谈过,各自都是掩藏起来,轻易不敢说出口。

柳延淡淡道:“我只想着,到底还是对不住你。”

“什么?”沈珏问。

柳延转过脸,望了他好会,才抚了抚他的头,轻声道:“你我父子两百年,近三百年光阴,我却极少在你身边……如今,怕是又不能陪你了。”

沈珏愣了下,“爹?”

柳延招来小松树精,道:“往后,你陪着他。”

小松树精不知所以,却也点点头:“我当然陪着小沈哥哥。”

柳延笑了下,望着沈珏泫然欲泣的眼,忍不住也心酸起来,抱着儿子,搂在怀里却是无言。

沈珏不傻,向来聪慧,自然懂他话里意思。几天后父亲若是走了,他爹也是要跟着去的。所以,才会说“又不能陪你了”。

——不能陪你了。

沈珏想,自己生下来本来有爹娘,他尚未记事时,亲生爹娘就没了,成了孤儿。也不觉得有委屈难过,没了亲生爹娘,还有这样的父亲与爹爹,都对他好得很,从小不曾让他受分委屈,虽然是妖,却生活在大家族里,谁也不敢瞧不起,谁也不敢欺负。后来,爹爹死了,只剩父亲。他们找了许年,中间吃了那么苦,终于又能家团圆。

不过年,父亲又要走了,连爹爹都不肯留下来,也跟着要走。

偏偏就把他个人抛下,活在这么大的世界上,连个亲人都没有,孤单单的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沈珏咬了咬牙,道:“我跟你们起。”

柳延猛地抬头道:“不行!”

小松树精听不懂他们说些什么,在旁犹疑的看着,双眼睛看看沈珏,又看看柳延和伊墨,谁也不肯告诉他什么,谁也顾不上这个时候看他眼。也就是这个时候,小松树精意识到,他们的善意和好,都是有限度的。他们拿他,只是外人而已。明白过来的小松树精难过起来,还夹杂着几分委屈,这些情绪他自己都理不清,只觉得自己直拿他们当自己人,像亲人样,为什么他们就不能拿自己当亲人?委屈了会,见他们仍是连眼尾都不看自己下,这委屈就变了质,隐约有了两分愤懑。

呆呆了会,小松树精掉头走掉了。心想你们不理我,我也从此不理你们就是。这会儿,他全然忘了刚刚还答应柳延,陪着沈珏的事。

却不知道,他走开时的背影,柳延看到了,看的很清楚,而后做了结论,这样的性子,是不合沈珏的——比起前世嬗变的帝王,这小松树精,甚至还不如他。

柳延对沈珏道:“你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自己的人生要走,如何就跟着我们?难道能跟辈子吗?”

沈珏惨惨的笑了下:“我又找不到他,可不就跟着你们。”

“找不到就慢慢找。”伊墨说,“你既然答应了,怎么能反悔?我可没教过你这样做人。”

“……那我找到了,就能找你们了吗?”沈珏问。

伊墨沉默了下,才道:“你上哪里去找我呢?”又看向柳延,说:“你真要跟我起吗?”

柳延笑了下:“我丢下你以后,你找的苦不苦?”

伊墨想了想,回道:“找的时候,还是苦的。”

苦,他第次承认。路寻觅,也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又忍不住想象,他会变成什么模样,长成什么样的性子,甚至明明算出来他转世之地,仍然控制不住四处寻找,怕自己会失算,怕自己找不到,怕人海茫茫的错过。所以转世季玖那回,明知他会投生在富贵之家,西南之地,也管不住自己,东南西北都找遍。就怕错过,就怕蹉跎。

结果还是错过,还是蹉跎。也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意识到,即使自己活了千年,能腾云驾雾,会呼风唤雨,也是无是处。

在命运面前,连他也不过是只蝼蚁罢了,毫无用武之地。就是这样无用,还有人喜欢,还有人把他放在心尖上,他又如何能不找这个人。

苦也不怕,只要想想那些美好,路的辛苦,最后也熬成了甜。

“我只能活几十年,”柳延轻轻说:“纵然不怕苦,去找你,又能去哪里找?我便是活着,也活的无望。你就舍得丢下我,受你受过的苦?”

伊墨伸出手,将他拥进怀里,低语道:“舍不得。”等了片刻,又道:“我也不舍得你死。”

柳延闭上眼,倚在他肩头,“那你活着,不行吗?”

“我……怕是活不了现在这样了。”伊墨抚着他的背,低低道:“你忘了吗?我是蛇妖。没了道行,就是条蛇而已。”

这,才是答案了。

失了道行,摘了内丹,他就什么都不是。不是伊墨,不懂人言,也就没有了风华绝代。

只是无名无姓,山中的条蛇。只会在枯叶层下游走,在洞穴出没,吃着生野的动物,遇春而醒,逢冬则眠。

或许会被苍鹰秃鹫叼走,被啄开蛇皮,噙走内脏,那样连死也死的痛苦。

还不如,将道行连性命起交出去,什么都不要,什么也无有。

起码生命的最后,能够与喜欢的人耳鬓厮磨,还能起吃碗元宵。

仅仅这些,便抵得上他千千万万年的寿命。

也没有遗憾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很忙,非常忙,忙的让人想死。肠炎已经好的差不了,闺女却中招,也是肠炎,所以,新缓点,再缓点。

谢谢大家直以来的支持,支持我到今天,支持我对改文者的声讨,万分感谢。

新速度虽然会慢,却不会坑,所以请各位耐心,等我忙完这段时间,再回来日。

这中间,可能会变成周,甚至是半月,当然,也保不准突然某天有空,连三天;也保不准又突然消失……咳,毕竟我不以写文为生,写这篇文也是毫无利益可图,而现实里我还是要吃饭的。

以上,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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