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三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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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珏说:“你若死了,下辈子也未必能够再遇上。这世就交代在这里,甘心?”

“没有什么甘心不甘心,这是我该做的。”许明世答。

就是因为不知道下辈子不定还能遇上他,所以做好这辈子的事才是重要的。

他生所经繁,再的热闹都经历过,再的繁华也欣赏过,但最后,停驻在脑海中的却是漫天飞雪的冬季,他与这家人坐在帷幕的笼罩的八角亭里,拥毳衣炉火,望着白雪飘扬,在寒风无法侵袭到的亭子中饮酒谈天。沈清轩妙语连珠,即使再简单的事,从他口中说出来,也有许意趣。那时他年少青春,心性未稳,常常被逗的哈哈大笑,不小心便将手中美酒撒的到处都是;那时沈珏还唤他“许叔叔”,正是眉眼间天真无邪的孩子,围着大人在亭子里跑,跑着跑着见许叔叔笑的癫狂,没个形象,忍不住也呵呵傻笑;伊墨少言寡语,却也微笑着,给他们空掉的酒盏斟满热腾腾的美酒。

那是最寻常不过的冬日,院子里的梅花开了,沈清轩邀他赏花。

没有太热烈。只是雪花飘扬,梅花幽香,炉火热旺,花生在火炉旁被烤的“噼啪”作响,酒盏被斟满又被饮空接着再次斟满。

然而却是,花团锦簇,盛景正隆。

那时他们还不知前路如此坎坷舛,也不知道会有那么离离散散。他们

遇蛇 作者:溯痕

都没有预知的能力,前路未知,今朝共醉。

那时他们以为会是生世的朋友,直到今天,方知这段缘分这么长。情义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削减,却被时光打磨的愈发深邃。

死亡是可怕的,即使他已经是枯朽老人,对即将到来的永恒的黑暗,依然有着惧怕。

但情与义,却毅然构成了赴死的动源。

在还有力气伸出手时,拉朋友把,不是为了博得美名和赞颂,仅仅是为了即使失去生命也要维护东西,能够无愧于心立足与世的东西。

那是救助、是扶持、是关爱、是情谊。

世间正是因为有这样的东西,有追逐这些东西的人,才能美好,并继续美好下去。

他主意已定,沈珏却思虑再三,愿景总是美好的,过程却屡屡残酷周折,用许明世的命换伊墨回来,与情与理沈珏都不愿意。

“事关父亲,这件事该征询父亲的意思的,”沈珏说:“父亲不能拿主意,那就该由爹决定。”

许明世说:“你就不能同意吗?”

“不能。”沈珏言之凿凿的答。

“沈珏,”许明世望着他,思忖着问:“这些年,家中可有件事是你拿主意定主张的?”

沈珏闻言先是愣,想了半晌,最终摇了摇了头。这次摇头,带着许愧色。

普通人家的孩子,早早就成了家中的顶梁柱,为家中出谋划策,定方向,做主张。而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时候。

沈清轩离世时,他尚年幼,便直跟着伊墨。伊墨心性淡薄,极少卷入是非纷争,若是卷入了,那也是他执意要插手,无须旁人言。他只需要跟在身后就好。渐渐地就这么长大了,可是跟随追逐的脚步却没有停下来过,也从未认真想过,会有停下来的天。他们在哪,他就在哪。即使中途因皇帝而短暂停留,短短的分离里也没有和伊墨断了联系,这样的停留不是因为可以分开了,而是因为心里明白很快就会回去。这是个持续了百年的习惯,已成固习。

可是许明世却问:“他们离世后,你怎么办?”

“我去找他们。”沈珏本能的想这样回答,话到嘴边打了个转儿又咽回肚子里,因为想起还有个人,也承诺过要去找,要去寻的。在找到那个人之前,他不能去找父亲和爹爹。

心里莫名的动了下,沈珏失神地着,头回不知道该怎么办。若是找不到呢?放弃不是他做事的原则,况且有诺在先。诺言如誓言样,当以命誓,以血践!所以他只能直找,直到找到,了结这件事方能去找投胎转世的父亲和爹爹。他们定不认得自己了。

做妖有什么好。沈珏想,这不是第次有这个念头,却是第次,有如此清晰的念头。

许明世望着他的神色,心里忍不住叹了声,他其实只是个孩子。

怪不得沈清轩不肯随伊墨齐离世,怪不得沈清轩宁可守着只蛇也要活下去。对他的孩子,他看的很清楚,所以始终放不下心。

伊墨这些年月里将他照顾的太过周到,以至于连伊墨都忘了,羽翼成熟的幼鸟早该离巢独立,寻找新的依傍和羁绊,他却直将他带在身边。

所以沈珏的世界里,只有三个人,伊墨、沈清轩、还有那个皇帝。

若是他们不在,那人也不认他,沈珏将来会如何,尚未可知。

许明世踌躇着道:“你做个决定吧。你是他们的孩子,无论什么决定,都有资格去做。”

沈珏犹豫着,很久过后,依然没有点头。

就是这样僵持的时候,柳延回来了。

从门外看见他们,显然是欣喜的,柳延放下背上的小竹篓将里面几乎装满的蘑菇给他们看,“采了这许,晚上熬锅鲜汤喝。”

既然他已经回来,许明世也不再逼问沈珏,只是暗自摇头。

柳延见他们神情不对,问:“出什么事了吗?”

“有些事。”许明世绕过沈珏走过去,“我们谈谈。”

石桌上摆好了糕点和清茶,沈珏端着竹篓去厨房里洗涮蘑菇,将空间留给他们。

柳延先坐下,目光清明而锐利,似乎知道了些什么。倒是许明世,时不知该从何说起,在他的目光下沉默着,斟酌措辞。

既然他未想好,柳延便开了口,劈头就问:“关于伊墨的事?”

许明世怔,接着点点头。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二。”柳延定定望着他,道:“你不用做些什么,现在这样就很好。”

“很好吗?”许明世这才开口,“其实我也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只是你想过没有,今年你留得住他,明年呢?后年呢?若他真有喜欢的母蛇,要跟它走,你又怎么办?”

“不会。”柳延快速地道。

“你拿什么这么肯定?”许明世笑了笑,缄默片刻过后,严肃道:“他如今是蛇,纵然有情义之心,晓得你待他好,却未必不想追逐适合他的生活。他会离开你的,迟早有这天。”

言罢,许明世又笃定地重复遍,道:“你心里也明白。”

“山不就我,我就山。”柳延仍是那副从容的神态:“他去哪里,我跟去哪里。他若想与别人长相厮守,我就陪着他。若实在无法忍受,我就杀了那让他留恋的东西,让他回到我身边又如何?”

柳延挑了下眼皮,缓缓道:“我终归是要绑住他的,无论他甘愿不甘愿。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还是这样。”

许明世说:“眼下有个好的法子,不是吗?”

“你要付出什么代价呢?”柳延问,没有表现出任何讶异。仿佛切都已知晓般通透世故。他始终这般清醒自持地活着,把握任何微小的动静,琢磨微渺的痕迹,以此推概出全貌,并作出最恰当的选择。未必是最好的,却是最合适的。

他问:“你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许明世。”

“我已经老朽,没有几天可活。”许明世没有直接回答,婉转地给了个不算欺瞒的答案,“他是我朋友、知己、也是兄弟。为情为义,我都该这么做。”

“然后,”柳延道:“你死之后,投胎去找你的小白兔吗?”

“当然。”许明世小心地掩去眼中的失落,“我放弃修仙,就是为了去找她,若有运气,便能守世夫妻……当初我若细心些,送她回客栈再走,也不会让她死无全尸。”

“你再让我想想。”柳延说,“你得让我想想。”

许明世叹道:“那你再想想。”

柳延坐在竹椅上,说要想想,就直坐到天黑,果真无人来打扰他。只有条蛇,觉醒来柳延不在,又睡觉,醒来柳延仍未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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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睡,便觉得被子里也不暖了,爬了出来,从门槛上游过,找到了庭院里孤坐的柳延。

他是那么自然地顺着柳延的脚踝攀了上去,仿佛条蛇与个人的亲昵是天经地义。

柳延伸出手,他缠过去被抱进怀里,他抬起头,在拥抱他的人脸上舔了舔,又挨过去蹭了蹭,这才找了个习惯的位置,重新蜷起来继续发懒。

天色渐渐暗了,沈珏端着饭菜过来,道:“爹,天没吃了。”

柳延点点头,透过他身侧,望着青蓝光线里的许明世,沉声问:“许明世,你还瞒了我什么?”

他面前二人俱是愣。

“我仔细想过,以你的性情,这件事你该是欢欢喜喜来告诉我才对。”柳延抱着黑蛇起身,缓缓踱步走向他:“你知道,我也知道,你年岁已高,未必活的过今年,在这不的日子里,你还能做最后点事。你会高兴的来告诉我,伊墨还有法子回到人形。”

“但是你没有。”柳延说:“为什么?”

“你瞒了什么未说,所以才这样迟疑的告诉我,甚至担心我会不同意?”

“什么事,让你连死都无畏,却生生瞒下来,不敢说?”

柳延句接句的逼问过去,不显山不露水,句句直抵要害。几乎逼的许明世冷汗都淌了下来。

柳延见状,就不再问了。他说:“这件事就这么算了吧。”

他不再问,是因为很事情都不需要清楚的太彻底,他只要保证自己不糊涂就足够。或许有天伊墨会真的离他而去,转寻好的依傍,但那天到来之前,柳延并不后悔此刻的决定。生与死是无足轻重的事,许明世重情重义,要为伊墨去死,他会难过,却不会阻拦,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情义的方法和自由。但若让朋友为此陷入比死还可怖的境地,他做不到。

他的快乐可以建立在死亡上,却不能建立在苦痛上。

“许明世,”柳延说:“寿终正寝也未尝有什么不好。你好好活着,我们为你养老,到那天,我们为你洗梳为你换装,让你干净体面的去寻找你的小兔子。”

“她在等你。”柳延轻轻说,声音柔和,语调温善。

良久后,许明世道:“……你让我说什么呢?”

说什么呢?人活世,所求无外乎世上还有这样个人,比你自己还要了解你自己。

何其幸运的是,他还是你的朋友、你的知己、你的兄弟。

他理解你,体贴你,即使你已老而无用,他还怜惜着这样老朽的你。

即使他自己已身陷囹圄之境,也不妨碍他如棵高大的古树,坚定不移的屹立在那里,为你遮风挡雨,竭尽所能的庇护着你。

这是沈清轩。是他年少轻狂时结交的友人,并为此受益终生。

天下少人,来来又往往,去去又返返,却只这个沈清轩。

独无二的,沈清轩。

作者有话要说: 还有两章完结。

卷三·三十

夜深,屋外虫鸣,喧闹入耳。那是另个世界的戏台,黑夜是它的幕,升起的月亮是拉开帷幕的无形的手。

那是个微小又浩大的世界,也有场场人类看不懂的悲欢离合。

柳延抱着怀里发懒的蛇,想他也曾是那个世界的员,另有别样繁盛的生。但此刻他却在自己怀里。

“你不要怪我。”柳延无声地说。

——不要怪我。

明知道他已经是条本真的蛇,该有蛇的生活,却绝对不会放手,固执地将他锁在身畔日夜厮守,也许就这样,要锁他生。

总是想着,即使他是条蛇,若是对他好些,再好些,他即使再不通人情,也会领会些,或许生都为此驻留。但许明世的话却始终在脑海里回响,如幽灵般挥之不散。

“他总是会离开的。”许明世说。

他总是会离开的,因为他是条蛇。人类的感情再深重,在他眼中也只是饲养,那人对他再怜爱,在他眼中,至也只是饲主。是饲主,而非亲密相伴的情人。所以他会在需要时去找雌蛇,也会为此永远离开。或许今年不会,明年也不会,但总有天,他会遇到合心合意的雌蛇,然后与它相伴,在树丛草叶里追逐,在枝头间穿梭,共同分享顿美味,养很很小蛇。

这天暂未到来,却终究会到来。

柳延无声地,遍遍地说:“你不要怪我。”

强逆意志的禁锢和束缚并不美好,充满残忍与暴力,压迫与剥夺,即使有许理由,动作再轻缓,都是温柔的凶残。

这样的经历他自身体验过,那是上世的时候,那时候他叫季玖。

但柳延明白,将来会有天,他将不折手段地斩绝他的退路,让他只能留在自己身边。

那代表着,他看上的,自己要毁掉;使他流连忘返的,自己要杀掉。

拥有三世记忆,柳延知道自己是杀过人的,杀伐决断,铁血无情,他的手上沾满血腥。他从来就不是良善之辈,关于这点,无论第世还是第二世他都这样肯定的自我评价。他害过人,譬如他还是沈清轩时他害过的沈桢;他杀过人,譬如他是季玖时从皇子伴读到将军的过程里踩出来的血路;三生三世,记忆中白骨累累。他是骨子里透出的股阴戾之气,在必要时这样的凶残就会展露出来,仿佛舔血的剑,见血方可收鞘。

但他遇上了伊墨。只冷情却非无情的蛇妖,他的出现仿佛地壳深处的岩浆经过千千万万年的演变形成的块绝世的玉,被他遇到,就那么温良地嵌在他的心口上,化去了他许戾气和恶性。

于是他也淡然起来,学着做个真正静怡善良的人。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天会将这冷酷的面用在伊墨身上。

那是他的伊墨。千年修炼,洗净铅华,有着很长很长的年岁,却返璞归真像个小孩般的伊墨。

当他自己也会用双返璞归真的眼睛观望世界时,他想要走去抱着这个孩子,牵着他的手。然后直直往前走。

只要这样想想,心底就变得柔软起来,心脏都仿佛融成了滩水,任何苦痛和仇怨,都在这样的柔软里化成了烟。

就是这样柔软的心情。

现实却要他作出残忍的事,将这样的美好粉碎毁灭,要将这从未害人的蛇逼到绝境,逼到无路可走。这样他才能继续牵着他的手,即使那已经是伤痕累累的双手。

“你不要怪我。”

他只能遍又遍,无声地在心里重复再重复。

他知道来日黄泉路上相见,伊墨定不会怪他,伊墨不仅不会责怪他,或许反而会自责成了蛇后给他增添苦恼,然后他会抱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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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些抚慰的话。

想到这点,心中的撕裂感就深浓,简直要把他吞噬掉。

还有什么比要将掬在手心里的珍爱摔碎让人痛苦的呢?他紧紧抿着唇,将痛苦遍遍的在心中翻搅,直到把心脏揉碎化成肉泥。

这些痛苦无人可诉,所以他只能将自己蜷缩在漆黑被子里,搂着条无知无觉、仍在发懒的蛇,长久的沉默。

也只能沉默。

仿佛失语的沉默里,他又坚持过天,在黑暗中迎来新的天的晨曦微光。

屋外早起的鸟儿已经忙碌起来了,院子里传来沈珏扫地的声音,竹枝的扫帚擦过地面“刺拉——刺拉——”,声又声。

柳延静静躺在床上,知道自己要直坚持下去,他没有半途而废的权利。

他必须坚持下去。

——如果有天,我们还能在起,我想和你肩并着肩,在这样最普通不过的早上,同沐浴晨曦。然后我就可以用我的妙语生花,像讲述个故事、段传奇样,将所有经历过的讲给你听。

然后你会拥住我,就像我拥住你样,相视而笑。

于是那些苦痛和挣扎,都被笑容酿成了蜜糖。

他无所有,最后仅有的,只剩坚持到底的意志。

正是这样的意志,所以在夜未眠后,面对端着热水送来的沈珏时,他依然面带微笑。

沈珏将洗漱要用的物什摆放好,在旁道:“爹动作快些,我留了些鲜汤下来煮面,就剩最后点。手脚慢了会又叫许明世抢走了。”

柳延穿戴好了,闻言轻笑声,“有功夫给我留汤,还不如去林子里转转,还能再摘篓蘑菇。”

“我待会就去摘,”沈珏扬扬眉:“我就是不乐意惯着那老头儿,最近肚皮是越来越大了。”

“尽说孩子气的话,他胃口好你应该高兴才对。”

“是啊,我高兴的很。”沈珏颇有些无奈地道:“等他把肚子撑破,暴食而亡的时候,我可不知道该有高兴!”

“当真饭量这么大了?”柳延正蘸着茶水洗眼,闻言放下手道:“那还是让他少吃些,年纪大了肠胃本身就弱,少食餐才是正道。”

“我说了,他听吗?”沈珏嗤了声:“你去说。”

“行,会我去说。”柳延应着。

“那我去了。”沈珏惦记着厨房里那些事儿,走到门口了又抛下句:“洗完放着,会我来倒水。”

“你当我七老八十了吗?”柳延好气又好笑,“洗脸的盆都提不动了?”

“我乐意。”沈珏头也不回地答,三个字甩出来,语调神态都与伊墨无甚两样。

他确实是乐意,片孝心,真挚热忱。却不知道柳延有少不放心,就是因为他的太乐意。

恋家是人之常情。太恋家,恋到除家之外,什么都不放在心上,将来会如何呢?

柳延想,当初是他将沈珏托付给伊墨的,却没有料到今天这种情景。不由得想起上世这老妖蛇要给皇帝熬月子粥时的模样,不过是百年来孩子头回跟别人在块儿,就把他气闷至如斯地步,大可以想象沈珏如此恋家,是谁造成的。

少年恋家,理所应当。沈珏却早已长大,终有天,他的生命将不再以他们为中心。

但柳延不知道,沈珏的中心将会在哪里,有什么能在他们离世后,羁绊住他的孩子,让他有所依傍地走完剩下的路。

柳延甚至不知道,能不能在有生之年看到孩子觅到新的依傍。毕竟蛇的年岁太短,而他也只想活那么长。

他的担忧,沈珏丝毫不知,在厨房里抢下许明世的碗筷后,沈珏忍不住恼了,道:“你就这么想死吗?!”

许明世脸无辜:“你做的饭好吃。再说我是客,吃你点饭怎么了,从未见过这么小气的主家。”他脸皱褶,老态龙钟,兼之嘴角脸颊都油光淋淋,还要顶着张脏兮兮的老脸装无辜,这模样实在与年轻时的仪表堂堂没有丝关联,甚至扭曲的厉害。

沈珏忍不住揉了揉额角,道:“你若积了食,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可不伺候你。”

“哪个要你伺候,反正我孤家寡人,病了等死就是!”许明世蛮横地说。

愈老愈不讲理。沈珏这回叫他气得不轻,砸锅摔碗的心思都有,偏偏又做不出这样的举动来,只好瞪着他,瞪了许久对方那张老脸没有丝要羞愧的意思,沈珏只好甩门走了。

木门“砰——”地声被甩上。沈珏这回是真动了气,索性就离开了院子。柳延听得吵闹,又听见摔门声,晓得是沈珏方能做出的举动,边奇怪许明世为什么存心招惹他,边想着木门该修了。这时许明世抹着油乎乎的嘴就过来了。

他偷嘴什么不好,大清早正是调理肠胃的好时候,他偏偏要去喝昨晚剩下的锅鸡汤,油腻厚重,也难怪沈珏会生气。

沈清轩养沈珏的时候,尽管有伊墨呵护,但幼年遭灾,身子骨比常人就娇弱许,所以时常调理。沈珏也并学了许饮食之道,自打照顾他们开始,对饮食方面也就格外用心,总是小心翼翼,不愿意出任何差错。对许明世,沈珏也不偏心,并好生照顾。

偏偏许明世,也不知中了什么邪,非要用此挑衅,也难怪沈珏会甩门。

这可真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了。

柳延端着木盆,刚想问许明世到底是为什么,结果老头儿手指上白光闪,甚是欣慰的自语了句:“总算赶走了。”

木盆落在地上,热水哗啦下铺开,黄土被打湿,柳延闭眼倒地前只来得及想:到底是沈珏喊过叔叔的人。

所以知道如何能轻易激怒他。

许明世堪称轻快地将柳延摆平,将他放在院中的竹椅上,还拿了件外袍给他盖上,很欢快地道:“兄弟,早上太阳不错,晒晒身体好。”

可惜柳延听不到,只能毫无意识地趴在石桌上晒太阳。

小计谋得逞的许明世老脸笑成了朵花,进了主家的卧房,把掀开柳延未来得及折叠的被子,对着被子里那条蜷成团睡觉的大蛇打了个招呼。

大概是他笑的太瘆人,察觉危险的黑蛇也不再发懒,抬头看了他会,立刻就要下床去找柳延。可他再快也只是条蛇,哪里是老道士的对手,个术法就挡住了去路。许明世身手敏捷地把黑蛇抓在手里,这个举动让黑蛇很是犹豫,毕竟这么长的日子,早已混熟,所以咬不咬是个难题。

“别咬我,请你吃东西。”

许明世捏开他的嘴,将早已准备好的药下子就塞了进去,其出手迅捷灵敏,动作如风,根本没有老人的迟缓,快到寻常人根本看不清。黑蛇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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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只是最普通不过的条蛇,立刻就着了他的道,那东西进了食道,顿时就融化了,他想吐都吐不出来。

他还没来得及表示任何对强行灌食的不满,顷刻就与柳延样,什么都不晓得了。

等沈珏消了气赶回来时,切已成定局。

柳延伏在石桌上,昏睡不醒,身后房门大敞着,里面金光四射,绚烂到刺眼的地步,他立刻就朝屋里冲过去。

那金光却仿佛结成了座坚壁,将他弹了回来。

“许明世!”

此情此景,沈珏顿时明白过来,本能的大吼声,却知道切已经来不及。

“缘生缘灭,大道自然,不必挂怀。”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沈珏骤然回头,门外不知何时着白须老仙,气质超然,眉眼熟悉。沈珏认识他,是他施法让爹爹恢复三生记忆,也是他带走父亲。

“你来做什么?”沈珏问。

“来收他魂魄。”老仙看得出他对自己的厌恶,却微笑道:“他要你父亲做人,代价是魂飞魄散。然他有事未尽,这魂魄还散不得,我自然是来替他重凝魂魄。”

老仙说着眨眨眼,突然有了许快活的模样,“那就是他将来的事了,跟你有甚好交代的?”

沈珏愣了下:“重凝魂魄,那他下辈子还能做人吧?”

“那就不是你的事了,”老仙说,“总之他还在,哪能让他这么轻易没了,他砸了我坛酒还未讨回来呢。”

沈珏听了,也不知想了些什么,良久方道:“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遇上。”

老仙目光停在他脸上,又缓缓移开,看着那笼罩在金色光芒里的屋子,道:“施法完结还有些时候,还有事,倒是与你有关。”

“嗯?”

“小蛇儿嘱托过的,你若将来无处可去,可来我门下修行。”

“父亲说的?”

“我与他是千年道友,他有所托,我自然不好推辞。来日你想好了随时可来找我,去哪里找,你也知道。”

“我不会去的。”沈珏断然拒绝,等了等突然又道:“我这里倒是有熟人,松树修成的精,树本无心,修行本就艰难,他却两百年就修成人形,可见根骨奇佳,你愿不愿意收去?”

老仙时未答,沈珏以为他不愿意,见状就不再说什么。

“也罢,那松树精我也知道,这件事结了,我就带他走。”老仙说,“至于你,来日想来我还会收你。”

他如此做派,由此可见坦荡,沈珏对他的恶感减轻许,笑了笑,轻声道:“我才不修行。做妖有什么好,你做仙,有意思吗?”

老仙没料到他会这样问,诧异之下回过神,立时“哈哈”大笑起来,朗声道:“我倒觉得有意思的很。”

“哪里有意思了?”沈珏问。

“至少可以帮帮你们这些堪不破的小妖精,不是吗?”

沈珏顿时无话可说。

正说话间,那刺目的金光渐渐消退,逐渐暗淡,老仙摆摆手不再闲谈,不知从哪里取出块黑色小布来,那小布在他手中变成个口袋,他伸手进去掏出件不知是何材质的绯红八卦炉,朝着上空抛起。红炉的阴阳鱼旋转着,在金光彻底黯淡下去之前,沈珏似乎看见隐约些白影,被吸入炉中。

“好了。”老仙将东西收回口袋,又将口袋折叠成巴掌大的黑色小布,副终于忙完了的样子,惬意地仰头望了望天空,“我该走了。”

“谢。”沈珏说,郑重地做了个揖,躬身行礼。

“免了,”老仙道:“来日再见,我请你饮酒,那时不要推辞就好。”

沈珏虽然觉得他这话没头没尾,却也点了点头。

老仙笑了笑,看着那房门大敞的木屋,忍不住冲着那寂静的屋子吆喝了声:

“小蛇儿,所托之事皆已做到,你我缘尽于此。将来如何,自己修了!”

那屋子里时并无人声,直到老仙已经走远,沈珏方听见道久违的声音,懒洋洋的语气回道:

“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章完结,我熬到凌晨写的这章,天都亮了,撑不住了。各位晚安。

卷三·三十二(完结)

柳延醒过来时发了好会的呆,趴在石桌上想起之前的事,低头看了看脚边,先前那盆泼掉的洗脸水还是湿漉漉的淌在地上。于是他眯起眼看了看天,太阳的方向表明他并没有昏睡久。起身的时候身上的布袍自然地从肩膀滑落了,柳延蹲身拾起,脸上这时才显露出两分悲恸来。

那袍子正是许明世的。他想,这个人从此不再了。

很奇怪,他这个时候并没有想起伊墨的事,点儿也没有。脑子里只是闪念了下,想着他可能恢复了,但只是闪念。紧接着浮现的尽是许明世的脸。

从年轻狂妄到老时的密纹叠嶂,中间几乎是没有任何过渡的,就倏忽这么下子,仿佛只是眨眼,他就老了,接着消失于世。

柳延不自禁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自然是光洁的,点纹路都没有。这个院子里,无论是他还是沈珏,都是张年青的脸,尚有许大好年华。只有许明世人,被岁月摧残成张老脸。柳延这样想着,在院子走了几步,循着许明世往日的足迹,看花和鸟,看蚂蚁和蝴蝶。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柳延蹲下身,仿佛下子不堪负荷似地把自己蜷了起来,缩在许明世晒太阳的墙根,心想真是对不起。

究竟对不起什么,柳延都说不清。只晓得许明世没了,最后面都没见上的没了,这个世上,他又少了个牵挂的人。这样想着的时候,心中悲伤也不知从何而来,让他难受的很。说起来他的三世轮回,好像从来都是个薄情的人,尽管他从不缺少义气,也从不吝啬帮扶别人,但真正走进他心里让他挂念的人,到今天都屈指可数。

他总是清醒惯了,又谨慎太过,与人交际都是进退有度,滴水不漏,像个圆般不露棱角,也就没有破绽地固步自封,所以没人能打开他的硬壳潜进他的世界,能进来的都是他自己亲手放进来的。如今又少了个人,他难过的没有丝作伪,红着眼圈埋脸在腿上,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也不知坐了久。

沈珏打了热水从厨房里出来,瞄见缩在墙根底下的柳延,迟疑了半晌才靠过去,蹲在他身边。

“爹。”沈珏喊。

柳延仿佛没听见,迟迟不动,沈珏又喊了两声,才听柳延带着鼻音问:“他衣服换了么?”

“换过了。”沈珏说。

柳延这才抬起头,眼角倒是红着却未见泪痕,想是蹭的干净,不肯让人看。起身,柳延端了旁的热水朝房里走去,他应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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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亲手操办他的身后事,让他体体面面的走完这生。

进了房,绕过扇美人屏,才看见人坐在床沿,正替躺在床上的许明世整理鞋袜。那样黑衣散发,狂荡不羁的背影,除了伊墨还会有谁。

柳延手上颤了下,那盆中热水便荡起了涟漪,润湿了旁搭着的白巾。

伊墨回过头,只望了他眼便低下头去继续手上的事,神态是未有过的专注肃穆。柳延也不吭声,走到侧放下盆,拧干了白巾后过去替许明世净脸。

先前许明世故意激怒沈珏饮下的鸡汤还有许油渍在嘴边,连胡须都粘上了,油光可鉴。真正是眨眼的事情,刚刚还中气十足,蛮横不讲理的将沈珏气的几乎跳脚,转眼已经身体变凉。

并且再也暖不回来。

柳延仔细替他理过胡须,拭净了油污,又将他头乱发理顺,梳成发髻。穿着身合体新衣的老头儿闭目安详的躺在那,看起来倒是有许和蔼可亲之相了。

接着便是入殓。点了香油纸钱,长明灯日夜不灭,在棺木旁立着,日日夜夜都有人守在棺木旁,烧纸或续灯油。

只是不同于俗世里的白事,这里没有哭嚎也没有声乐,切都是沉默而寂静的。

这样便守过了头七。棺木入土。

坟前立碑,石碑上是简简单单几行字,有许明世的名与字,也有他们家。

伊墨在坟前点燃纸钱,看着青烟与火光,在飞舞的纸屑里道:“许明世,我以为你不会这样做。”

是的,他不知道他会这样做。

他曾经想过很,他有千年修行,明白凡事都有因果与定数,也知道自己功德厚重,将来或许会有转机,所以他留条命,打回原形浑浑噩噩的活着。两千年来受他恩惠的人与妖都不算少,他虽不喜交际,性情淡漠,也未必不会有人相助,譬如老仙,何时没有帮过他。只是帮也帮的隐晦,毕竟宇宙洪荒,沧海复桑田,自有其规则来平衡,生或者死,起或者灭,即使是神仙也不能擅自改变。

只有等转机自己出现,老仙才能顺应天命的帮扶把。

却始终未料到这个转机会应在许明世身上。

他等着转机,然后转机来了。来者是许明世。他们结识的那么可笑,却是这样的收尾。

“许明世,”伊墨摇摇头,又扔了串纸钱烧起来,这才抚了抚坟前石碑,缓缓道:“你也该去见她了。”

很事,伊墨都知道,他只是不爱说。比如许明世挂念的那只小兔子精,他很早就知道;又比如她的魂魄不肯转世,只管日夜坐在奈何桥边哭啼不休,烦的地府里的阎王都找人诉苦。

那还是季玖死后,他去闯地府时,听到的消息。

让阎王都头疼的哭啼,自然会上报,上报过后也会有仙家审检,她与许明世都秉性纯良,在世时又处处为善,自该有个好结局,所以许明世,自然也不该魂飞魄散。

老仙顺应天命,聚了许明世的魂魄,让他重新来过,偿那小兔子的眼泪。也算是皆大欢喜。

伊墨起身,将沾在身上的余挥拍尽,对柳延道:“走了,回家。”

这个时候,柳延才真正抬起眼,看向伊墨。这是自他恢复人形之后,他第次认真看他。

仿佛初次相见那回,他面对着那张脸,连呼吸都逐渐消隐不见,仿佛只要看到这张脸,连性命都可以抛弃。

他看了那么久,心里有那么想说的话,最后也只是轻轻句:

“你真回来了。”

最后吐出来的,也只是这样句云淡风轻的话。

正因为还能看见,还能彼此相望,这世间就没有什么不可以让他云淡风轻。

“回来了。”伊墨答。

“回来就好。”

伊墨望着他,淡淡问道:“如果还有波折,你还等吗?”

——如果还有波折,还要等吗?

柳延几乎是立刻颤了下,但他很快就平静下来。

他只能等,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从遇上他开始,他就无法劝自己半途而废,他喜欢他,那是即使再绝望,只要想起他就能微笑、就能存活的喜欢。这本身就是个死结,辗转三世也解不开。

心之所向,无有选择。

“我等的。”柳延说。

也许将来会风平浪静,让他们携手生,也许又会波澜再起,颠扑流离。但是未来是什么样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个普通人类,生而卑渺,不能呼风唤雨,也不会起死回生,逆天的能力他点也没有,他只是个人。

与妖精鬼怪、天神玉帝相比,他只是卑微人群里不起眼的个,低到尘埃里去。

厄运劫难凡人无法躲避,迎接面对是唯的选择,但只要息尚存,等待和希望就永不消褪。

如果没有得到过,又怎么会失去;如果真正得到过,又怎么会害怕失去。

“不管还有什么事,我都等的。”柳延说。

伊墨过去牵起他的手,轻声道了句:“不会再有事了。”他说的虽轻,却似许诺,似誓言,无比的笃定。

柳延的眼泪这个时候才悄悄掉了下来,很快被人擦去,小声说不要哭。

“不要哭,”伊墨说,温暖的手郑重地执着对方同样温暖的手,“我陪你白头。”

——我陪你白头。

他说到便做到,牵着他的手,在晨曦里微笑,在落日里相拥,走过五十个春秋与寒暑。直到他们的乌发转成花白。

秋意阑珊的季节里,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秋雨过后,遍地黄叶,仿佛铺满了地金子,灿烂绚美。他们穿着整洁干净的衣袍,并肩躺在起。

这时他听见身边人叫自己的名字,说:“下辈子,换我去找你。”

他便笑了起来,唇角轩起道温暖祥和的弧度,脸颊也随之皱出纹路,他微笑着道:“好。”

“要等我。”

“好。”

他答应着,然后他紧了紧掌心里从未放开过的手,静静闭上眼。

与你携手,与你白头。

走过千山万水,穿过时间河流,越过黄泉碧落,走到荒凉的尽头。崭新的繁华中,你还在。

窗外的阳光透过薄薄的窗纱,照进屋内,屋里秋风卷起绣满桃花的床帏,在他们身上轻轻扬起又放下,周而复始,直到落幕。

(遇蛇·全文完)

附:【本作品来自互联网及出图书,本人不做任何负责】内容权归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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