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光不与四时同

100 / 523 章 · 4,327

回到府里,霍柔风没有进屋,站在紫藤架下发呆。

采芹急匆匆地走过来,叫了一声九爷,霍柔风这才缓过神来,问道:“怎么了?”

采芹压低声音说道:“花三娘让小丫鬟去方嬷嬷那里要了对牌,说是要出门买东西,您看要不要让人跟着。”

花三娘自从来到杭州,一直是深居潜出,除了上次来找她的老者以外,她没有见过其他人。

霍柔风来了兴趣,对采芹道:“你让张升平小心一点。”

花三娘不是普通的女子,上一次黄岭跟着她,还是让她在眼皮底下把消息送了出去。

上一次的消息,是霍柔风bi着她送出去的,而这一次,霍柔风很想知道花三娘究竟是什么人。

她绝

对不只是展怀的随从。

待到张升平走了,霍柔风才想起来,刚才她站在紫藤架下是在感怀她就要离开杭州了。

而且,她刚刚和谢思成学了钓鱼……

原来悲风伤秋是这样的。

她蹲下,用树枝在青石板上乱画,她喜欢看到谢思成,也喜欢听谢思成说话,谢思成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的熟悉感,她总觉得他们是认识的,早就认识的。

可是谢思成为什么要主动来接近她呢?

难道他对她也有熟悉感,难道她是他失散多年的兄弟?

不对啊,她是女的啊,谢思成不会知道她是女的。

霍柔风胡思乱想,脑袋里像有千万条思绪,却又理不出头绪。

她一个人在地上乱写乱画,直到小腿蹲麻了,这才站起来,蹒跚着坐到石鼓上,挑了颗松子糖咯崩崩嚼了。

小丫头跑进来,被采芹瞪了一眼,小丫头连忙放慢脚步,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九爷,有位杨公子……”

小丫头话还没有说完,霍柔风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腿上一麻,她哎哟一声又坐了回去:“快快快,让他进来。”

小丫头跑了出去,采芹冲着她的背影翻个白眼,这个yin魂不散的杨公子找到杭州来了,九爷快要被他教坏了。

片刻之后,张亭引着展怀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湖兰色的直裰,乌黑的头发用几颗南珠束起来,数日不见,展怀瘦了一点,古铜色的皮肤也白了许多,但是一双眼睛却更加明亮。

他的嘴边噙着一抹笑,看到霍柔风,这笑意便漫延开来。

“小九,想我了吗?”他边说边老实不客气地在霍柔风对面的石鼓上坐了下来。

霍柔风只好对已经冷下脸来的采芹说道:“你们都退下吧。”

霍家上下,只有霍大娘子和她知道展怀的真实身份,暂时还不是让其他人知道的时候。

小丫鬟端了冰镇绿豆汤上来,采芹便带着众人退了出去。

看到所有人都退下去了,霍柔风没好气地把一颗樱桃朝着展怀扔过去:“我还以为你要赖帐。”

展怀接住樱桃,一口吃了,把核吐出来,对霍柔风道:“我赖帐?我还怕你赖帐呢,你别忘了,你还欠我三千两银子。”

霍柔风冷哼,伸出光滑如玉的小手:“闽国公的名帖呢?”

三千两银子不算什么,就是三万两也换不来闽国公的名帖。

“我的玉佩呢?”展怀不甘示弱,也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比霍柔风的大了一倍,指肚上有厚厚的茧子,一看就是长年累月练武留下的。

霍柔风问道:“名帖带着了吗?你把名帖拿出来,我就把玉佩还给你。”

上次在无锡,展怀之所以要把玉佩压给她,就是因为随身没有带着闽国公的名帖。

这些日子他都在无锡,不可能回福建,除非名帖是从其他地方所得,否则他现在是拿不出来的。

这也是霍柔风放心不下的,在此之前,她还担心去了京城,展怀会赖帐。

展怀哈哈大笑,睨了霍柔风一眼,问道:“你还没有回答我呢,你想我了吗?”

霍柔风给他一个白眼:“我想你爹的名帖,想你做甚?”

展怀又是一阵哈哈大笑,笑得霍柔风莫名其妙,有这么好笑吗?

“小九,我以为你一定特别想我,否则为何把花三娘强留在身边,还不就是想要引我上钩?”

霍柔风瞠目结舌,这人的脸皮可真厚,高夫人那么端方的人,怎会有这样的子孙啊。

霍柔风不想理他,对他说道:“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我们家要搬去京城了,所以帐目要了结,我欠你的三千两如数奉上,你欠我的东西呢?”

展怀叹了口气,眼里的落寞一闪即逝,也不过一瞬之间,就又精神起来:“京城有什么好玩的,你如果真的不想留在江南,可以跟我去福建啊,到了福建你就知道,以前你看到的海,那都不算是海,以前你坐过的船,那都不算是船,我带你出海,教你放pào,我们家的战船,一pào能打出三十里,倭人远远地看到我家的旗子,便吓得掉头就跑,有一次他们在前面跑,我带船在后面追,结果你猜怎么着,他们跑到海盗的水寨里求救,就是这么怂。”

“海盗?倭人和海盗勾结着吗?”霍柔风大奇。

“早就勾结了,先前海盗要向倭人买兵器,买战船,一来二去就这样勾结了,有时候倭人上岸抢掠,十有八、九里面有倭人也有海盗。”

霍柔风的脸色冷冽起来:“那怎么可以,这不是通敌卖国吗?”

展怀点头:“最初海盗们也是被bi的,当初朝廷为了削减我家的兵权,下了禁海令,禁海之后渔民不能再出海,只要海上有了船只,便是倭人,这样一来,倭人不敢贸然行动,朝廷又成立了海禁所来挟制我们家。也就从那个时候,渔民们为了生存,有些胆子大的便造了私船做了海盗,后来还和海禁所屡次jiāo战,最终朝廷下令让我们家去打海盗。海盗被打得跑去了东瀛,后来又做起了海上生意,赚了很多银子,那些不能出海的渔民得知后,有更多的人悄悄去投奔他们,有些渔村只有女人,男人们全都去做海盗了。”

“我们家祖上给朝廷上过折子,请求取消海禁,让沿海渔民安居乐业,可是朝廷一直不肯答应,我们家没办法,自己上折子,请求朝廷在福建、山东、浙江等地设立各级衙门,派驻官员,朝廷这才取消了海禁令,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无论是海盗还是倭人,也已经日渐壮大起来了。”

第一

百章 去年今日此门中(情人节快乐)

霍柔风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这些事情,虽然展怀没有明说,但是她能猜到朝廷第一次削减展家兵权是在什么时候。

应该是母亲和她死后吧。

如果展家没在福建,可能也像镇国公府一样了。

她生平第一次,同情起展家来了。

可是展怀告诉她这些是为什么啊。

“我不会去福建的,我姐不会让我去,不过我家在广东有很多生意,以后我说不定会去广东呢。”霍柔风说道,按照姐姐的安排,再过几年,她便会到广东做她的千金小姐。

展怀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广东和福建离得很远,再说广东也不打仗。”

“干嘛要打仗,我不喜欢打仗。”霍柔风白他一眼。

“你没见过打仗,男子汉大丈夫都要到战场上见识见识”,展怀边说边撩起衣袖,露出一刀三寸余长的刀疤,“看,男人就应该有这个。”

霍柔风皱起小鼻子来:“我才不要有疤呢,好丑。”

展怀倒也不生气,把衣袖放下,伸手捏捏她的鼻子,笑着说道:“那等你长大了,想去福建的话,就写信给我,我让人去接你。”

霍柔风点点头:“好啊,那你先把闽国公的名帖给我。”

真心不容易,说了这么多的话,绕了这么大的圈子,她终于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了。

展怀从怀里掏出一只扁平的匣子,放到石桌上,道:“你看到了,就在这里,我的玉佩呢?”

霍柔风从随身的小荷包里摸出那枚玉佩来:“你看,我随身带着,没有丢呢。”

展怀接过玉佩,立刻皱起眉头:“香的?你在玉佩上洒了香露?”

“不是香露,是这种糖。”

霍柔风又从荷包里摸出几粒糖,展怀闻了闻,甜甜香香的,果然就是玉佩上的味道。

他松了一口气,拿起一颗糖放进嘴里,把那枚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生怕霍柔风把他的玉佩弄坏了一样。

霍柔风想起姐姐看到这枚玉佩时说的话,便问道:“家传的?不像是古玉啊。”

“这是四哥送我的。”展怀说完便把玉佩塞进怀里,就像是担心霍柔风再抢过去一样。

其实这枚玉佩,霍柔风早就看过无数次了,她还是头回见到展怀这个样子,很小气,但是很有趣。

展怀站起身来,对霍柔风道:“我是路过杭州,这就要走了,你想去福建玩儿,就让人给国公府带信儿,我派人去京城接你。”

霍柔风还以为他会像以前那样,留在杭州住些日子,吃她的喝她的,万万没有想到,他这就要走。

“咦,你等等花三娘吧,她出去买东西,你带上她一起走吧。”霍柔风说道。

展怀摇摇头:“她不能算是我的人,

是你不想用她了,随时让她离开便是。”

霍柔风大奇,花三娘居然不是展怀的人?

“那苏离的事情,不是你给办的吗?”她一直以为,那天花三娘是把消息递给展怀了,所以苏离的事才会办得那么痛快。

展怀微笑:“她不是我的人,可她是展家的人,你懂了吗?”

展家的人,那就是闽国公或者闽国公世子的人。

展怀从家里出来,父兄并不放心,花三娘实际上是来盯着他的,展怀也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花三娘跟着自己来了杭州。

霍柔风明白了,她是被展怀利用了。

看着她皱成一团的小脸,展怀忍不住笑了,他伸手捏捏她的鼻子,道:“我可没有本事chā手南直隶官员的任免,苏离的事我帮不上你,但是花三娘却不同了,所以你也没有吃亏。”

当然没有吃亏,一个七品官就这样到手了。

霍柔风挥手把他的爪子打开,揉揉自己的鼻子:“以后不许再捏我的鼻子。”

“那捏你的鼻梁吧,你的鼻梁有点塌。”展怀笑得坏坏的,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等我长大了就不塌了,才不用你捏呢。”霍柔风索xing捂住鼻子不让展怀看了。

展怀脸上的笑容更浓,他站在下午半明半暗的阳光下,看着霍柔风笑,笑容明朗纯粹,毫无城府。

“好啊,或许下次再看到你的时候,你的鼻梁就不塌了,你要多吃点,把鼻梁吃得挺一点。”展怀说着,又伸手过去,霍柔风用手捂着鼻子,他没有摸到,指尖在霍柔风手背上轻轻划过,yǎngyǎng的。

“你离开杭州要去哪里?去山东吗?”霍柔风问道。

“不,我回福建,又要打仗了。”展怀说到打仗而字,平静得如同杭州城里的少年提起踏青。

“你是回去打仗?你才多大啊,能带兵吗?”霍柔风好奇地问道。

“我十五岁了,虽然还不是主将,但是早就打过很多次仗了,我不是告诉过你,我带着船把倭人追进了海盗的水寨吗?那是真的,我没有吹牛。”展怀说到这里,又有些遗憾,“你若是跟我去福建,我不会让你跟着去打仗,你别害怕。”

“去你的,谁怕了,我才不怕呢。我又不是没有见过打仗的,我只是没有看过海战而已。”霍柔风放下手来,露出了那个有点塌鼻梁的小鼻子。

展怀的手便又落到她的头顶,在她的头顶上拍了拍,爽朗地说道:“好了,我真要走了,他们还在城外等着我,你别忘了,想来福建时一定要写信给我啊,千万不要忘了,到时我不但带你上船,还带你把福建玩遍。”

说完,他便转身要走,霍柔风这才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来:“等等,我让人把那三千两银子给你取来。”

展怀转过

身来,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闪闪发光。

“不用了,先存在你这里,等你去福建时连本带利一起还给我。”

他说完便走,走到月洞门前,忽然又转过身来,面朝着霍柔风:“小九,我们福建不是天天打仗,国公府在福州,那里很安全的,也有像杭州一样的闺秀圈子,夫人小姐们也常常赏花品茗,江南和京城时兴的衣裳首饰,在福建也能买到。”

说到这里,他像是觉得自己说得有点多了,冲着霍柔风挥挥手:“这次真的走了。”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