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庄

7 / 97 章 · 3,109

元晦沉默地拉过椅子坐下,将豆浆推到墨玉笙跟前,“张记豆浆。上回师父说想喝来着。张嫂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一直歇业,今日才重新开张。我恰好路过,买了一壶。”

墨玉笙摆摆手,“一会儿再喝,先说正事。”

元晦又从油纸包里抽出个油饼,递了过去,“肉馅的,没加圆葱。”

墨玉笙瞟了眼油饼,没伸手接,“你倒是跟我说说你怎么想的?”

元晦将油饼塞回油纸包,顿了顿,低头说道:“师父这么快就厌倦徒儿了,一门心思想将我扫地出门?”

语气平淡而克制,内容尖酸又刻薄,惊得墨玉笙一愣。

相处两年多,连小脾气都鲜少闹的元晦,何曾对墨玉笙说过这等大不敬的话?

墨玉笙面子挂不住,刚想发作,却见元晦面色和煦,春风化雨道:“我开玩笑的,师父别往心里去。早上练剑湿了一身,我去冲个凉,便不陪二位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出了门,留下一脸乱七八糟表情的墨玉笙和尬笑出一脸褶子知道自己不滚不行了的月娘。

元晦再进到堂屋时,屋中只剩墨玉笙一人。

他坐在桌边,身边放着坛酒,几乎要见底。桌上早点一口未动。

他端着酒杯,一杯接一杯,明知元晦坐到了他对面,眼皮抬也不抬。

两人相对无言,沉默在这方寸之地漫延。

墨玉笙此刻心情很是复杂。

一方面元晦方才那句话戳了他心窝,他真心相待的臭小子竟然当着外人的面给他难堪,还如此不留情面。

另一方面那句话将他内心又剥了个干净。

元晦说的没错,他的确想推他早日顶门立户,才着急忙慌地招来月娘牵线搭桥。

只是元晦说对了一半,他并非嫌他弃他,而是希望他能终身有托。

因为,他的时日,不多了。

可惜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而是两颗近在咫尺却互不倾肠的真心。

墨玉笙一脸寡淡近乎落寞的神情落在元晦眼里冷漠的近乎无情。他只道墨玉笙还没消气,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方才那句话一出口,他便悔青了肠子。

元晦低着头,一眼一眼瞟向墨玉笙,只觉的胸口郁闷得快要炸开。他宁愿墨玉笙打他骂他也好过这般冷落他。

这么干坐了半晌,他终于按捺不住,起身走到墨玉笙跟前。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触碰墨玉笙衣角,又担心墨玉笙余怒未消,挣扎了许久,还是收了回来。

他态度诚恳道:“师父,我错了。”

墨玉笙原本就对元晦凶不过三句,又是个给了台阶就能自己蹦下来的主,元晦一开口他立刻就软了下来。

他放下酒杯,侧头看向元晦。

竟这么高了,要微微仰头才能与他对视。

可不久之前他分明还是个自己坐着就能平视的小屁孩。

墨玉笙忽然意识到光阴的无情。那么一眨眼的功夫,他就由一颗幼苗长成了小树,再一眨眼就会成人。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他收起满心感慨,拍了拍元晦肩头,道:“是师父考虑欠妥,没有事先和你商量。下回我再托月娘牵线,一定先与你通气。”

元晦听到前半句,起伏的心绪平静了不少。听到后半句,好不容易软下来的身子又僵成根冰柱。

元晦叹了口气:“师父,婚娶之事,今后不要再提了。”

墨玉笙皱眉道:“胡闹!哪有男儿不娶亲的道理。”

元晦心道:“自己光棍一个,非逼着我凑对。”

他心中这么想,嘴上还是很积德,“我想留在师父身边,鞍前马后,孝敬师父。”

墨玉笙不悦道:“你师父没手没脚,需要你来孝敬?”

他想了想,又往回找补道:“之前指挥你做事那是为了磨砺你。柴米油盐,布锦菽粟,都是教你成人的。”

元晦还想说什么,墨玉笙摆摆手,“行了。此事稍后再议。我又不是催你明日就拜堂成亲,急什么。”

他拍拍身侧座椅,“坐下吃饭。食比天大。”

元晦站着没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平静地开口道:“我娘过世的得早,我五岁那年她就没了。她尸骨未寒我爹就将北陌领进了门。不过我八字硬,把他俩也克没了。”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用平淡的语气,说着刺人的话。

有种人,习惯拿伤口示人,或是博取同情,或是哗众取宠。

有种人,习惯将伤口捂得密不透风,生怕旁人窥见分毫。

元晦就是后者。

元晦对过去闭口不谈。如今陡然提起,几句话四两拨千斤地在墨玉笙心口掀起了轩然大/波。

元晦三言两语起开往事后,顺畅了不少。他顿了顿,将压在心底的几句话掏出来,轻轻摊开在墨玉笙面前:“我没爹没娘,孤身一人。这世间除了师父,再没人爱我,没人疼我。若师父不婚不娶,我愿陪伴终老。若师父得一佳偶,我愿侍奉二老。”

他眨了眨眼,将一滴清泪不动声色地收进眼底,“师父答应我,不要扔下我一人,好吗?”

墨玉笙油腔滑调惯了,喝多了更是满嘴跑马,连给元晦摘星星捞月亮这种鬼话都没少说。然而此刻,一个“好”字在他舌尖反复跳腾,还是被逼回腹中,好像说出来烫嘴似的。

他捏起酒杯,又放下。起身倒了杯凉茶,一口喝了半杯。

墨玉笙心想:“原来一字千钧是这么个意思。”

良久,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尽量。”

两个字,抽干了他所有气力。他周身被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包裹,整个人虚脱到几乎直不起腰杆。

而与此同时,他那被酒精麻痹无痛无觉的心,被顶开了一道破口,有什么东西以石破天惊之势喷涌而出,将烙在心口“天命难违”四个大字击得粉碎。

可惜元晦读不懂墨玉笙眼底的风云涌动,他神色暗了暗,心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连父子缘分都能说断就断,你作什么要去为难他呢?”

他一向通情打理,很快便收拾好了一干情绪,轻松转了话题:“时候不早了,我先去收拾行李,明日一早您不是要动身去沈老爷府上看诊吗?”

墨玉笙每月十七要去一趟县城,雷打不动,并且只孤身前往,无论元晦如何软磨硬泡,都不就范。

然而墨玉笙只是摇摇头。他眉心有一道浓得化不开的愁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心动魄,“不必了。陪我去一趟羽庄。”

羽庄是一间药铺,总庄开在京城,坊间流传羽庄在全国的分庄千余家,比小镇人口还要多出些许。

羽庄原不过京城的一间普通药铺,不知借了哪阵东风,仿佛是一夜间便以秋风扫落叶之势席卷大江南北。

然而细细想来,羽庄的得势并不突兀,乃是民心所向。

早年间医馆和药店分开,病患在医馆问诊,去药铺抓药,一些贫苦老百姓支付不起高昂诊金,只能在家中干耗。

也有药铺以看诊为由头,将病患吸引进屋,大多草草把脉,胡乱卖药。

羽庄东家慕容羽率先提出病院这个理念,将医馆与药铺合二为一,名医坐诊,临屋抓药。

也不知这慕容羽是天生菩萨心肠,宅心仁厚,还是天选的生意鬼才,高瞻远瞩,他创办的羽庄开了三个先河。

其一,义务号诊,免诊金。

其二,号诊不与售药挂钩。

其三,药材明码标价,全国统一,童叟无欺。

这三点,一下子改变了“长安多病无生计,药铺医人乱索钱”的乱象,实现了百姓人人能看病,家家有药吃的愿景,最终以星星之火燎原之势烧遍三山四水,一时风头无二。

春山镇羽庄分庄位于四方街西面,坐北朝南,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羽庄”两个大字。

平日里元晦随墨玉笙来抓药,都是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也没留心过匾额上的字迹。

今日鬼使神差地看了一眼,只觉眼熟。那字迹飞扬跋扈,笔走龙蛇,竟与墨宅的牌匾有异曲同工之妙,极像是出自一人之手。

元晦伸手压了压眉心,心道:“失心疯了吗?瞎想些什么呢?难道师父还能手眼通天到给羽庄题匾不成?”

孙掌柜眼尖,一眼便瞧见了墨玉笙,从里屋迎了出来,“墨爷来了,里面请。”

自从那日偶然间撞破墨玉笙会武功之事起,元晦整个人都变得异常敏感起来,一声“墨爷”,听在耳里极为突兀,但元晦又说不上哪里不对劲。

墨玉笙朝孙掌柜点了点头,对着元晦道:“你随白叶丫头去药房取些常备的药材。”

他面沉如水,一改平日里的和颜悦色,孙掌柜立刻会意,领着墨玉笙一路穿过前堂中厂,来到后院一处厢房。

孙掌柜命药童端来茶水,将房门掩上,转身退到墨玉笙身侧,毕恭毕敬道:“墨爷可是有什么要紧的吩咐?”

墨玉笙一言不发地从怀中掏出个信封,里面压着一张薄薄的信笺,只有寥寥数字:无咎兄,速来春山镇一见。

落款,墨子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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