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一晚上的接触, 陆珹这回总算认清了沈晚的本质。
这丫头用四个字就可以概括——又倔又怂。
倔在, 她偏爱鸡蛋碰石头。
明知两人力量悬殊，仍旧一次次锲而不舍地撩拨他。
怂在, 出了公寓之后，她便始终躲着不肯搭理他。
昨晚有多倔，现在果然就有多怂。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实验室。
而此时, 其他人正全部围在桌子前，叽叽喳喳议论着什么, 看上去很是兴奋。
沈晚立即放下偏见, 疑惑地与陆珹对视了一眼。
“阿珹, 你来了！”有人发现了他们，激动地喊了一嗓子。
“阿珹，快来。”吕诺也冲他招手。
他的手里拿着陆珹的笔记本，上面写着昨天陆珹脑中一闪而过的新灵感。
他指着本子上的一处，说：“这个地方, 我有更好的提议。”
两人忘我地讨论起来, 渐渐的, 越来越多的同伴加入了他们。
往日的死气沉沉再也不见, 萦绕在整个教室之中的只有盎然的活力和生机。
沈晚撑着下巴，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看着，她突然轻笑出声。
所有人全都不解地望向她。
沈晚摇摇头，弯了弯眼睛，说：“你们认真起来, 一个个还是挺有魅力的。”
想象一下，平时向来既冷淡又目中无人，说话还非常毒舌的人，有一天竟然夸赞你有魅力，这是多可怕的一件事情啊！
几个大老爷们集体不好意思起来：“没有没有，你也挺好的。”
沈晚忍不住又笑起来。
陆珹曾经说，无论前路有多艰辛，只要埋头不顾一切地走下去，总能走到尽头。
那么，如今这一段路，是不是也快到了终点？
她仰起头，逆着窗外照射进来的光芒，在陆珹的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
接下来的日子，如同流水在指尖中划过一般，悄无声息而去，没有留下丝毫痕迹。等全国赛开始，沈晚再回想起过去这半个月，竟然除了钻研和训练外，再想不起来其他。
整整三天的密集比赛过后，陆珹的队伍顺利闯入半决赛，下一场要与他对决的是X大的一支队伍。
赢了这支队伍，他便能在决赛场上和一直以来的对手决一胜负。
X大这支队伍今年刚刚冒头，论经验论技术都暂时不如陆珹他们，按理说陆珹几乎没有输掉的可能性。
然而不知为何，比赛开始前一个小时，沈晚的心里开始莫名惊慌。
听说X大的这支队伍今年打得很猛，跟他们交过手的队伍全都元气大伤。上一届的季军8进4时就是遇到了他们，虽然最后勉强赢了，但因为机器人比赛时受损严重，最后不得不无奈退赛。
上一届季军的离开，很多人都说是意外，但沈晚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正想去具体了解下情况，许翊拖着褚楚一行人来到他们的准备区。
半个小时前，许翊的队伍已经不出任何意外地打败另一只队伍，正式进入决赛。
陆珹起身微微颔首，当做是对他们的道贺。
许翊双手环胸，靠在墙壁上，说：“听说你们今年准备了秘密武器对付我，不如先让我见识下？”
沈晚在陆珹做声前抢先开口：“你也会说是秘密武器喽，现在就让你见识还能算秘密？”
赛前陆珹几人私下实测过，他们的取弹方式确实比许翊的速度要快上许多，再加上后期他们对机器人其他方面的改进，沈晚对这一次的比赛有信心。
许翊平时虽然吊儿郎当，但一旦认真起来，谁都不敢小觑。
若是让他见到新机器，哪怕仅是一眼，他恐怕都能摸清里面的门道。为了以防许翊他们有样学样，决赛之前，沈晚都不会允许他们的新机器见光。
“喏。我都说了，沈晚不会给我们看的。”
许翊朝身后那群人摊了摊手，笑道：“这下你们死心了吧。”
褚楚白了他一眼，反手拖住他：“赶紧走，不要再丢人现眼了。”
“怎么说话的。”
许翊揉乱了褚楚的头发，在褚楚的抱怨声中，一步步走向人群之中的陆珹。
“赛场见。”他扯起唇角。
陆珹起身，眼神温和又坚定，同样说道：“赛场见。”
一模一样的问候。
这仿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在过去的两年之中，从未改变过。
他们是争锋相对的对手。
他们也是惺惺相惜的朋友。
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决赛场上和自己一决高下的，不会是别人，而是一直以来敦促我不断进步的你。
沈晚站在旁边，一瞬间有些热泪盈眶。
曾经她混迹在学校里的边缘人群中时，见过太多无聊的争端和冲突。
他们管这叫血性。
那些人说得多了，以致于她每每听到这两个字，都会一笑而过。
从前她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对此嗤之以鼻，可现在她似乎懂了。
冲动和一时意气不是血性，争强好胜也不是血性，为了拔高自己而不断贬低挡在面前的对手，更不是血性。
血性，是明知高山阻越却从未放弃攀爬的坚韧，是为了荣誉可以将一切置之度外的莽劲，是谋事在人成败随意的坦然。
落败时百折不回，风光时虚怀若谷。
刚毅、担当、赤诚……
以上种种，她在陆珹身上看到过，在许翊身上看到过，在这里更多、更多的人身上看到过。
她应该感谢陆珹的。
并非因为他在她当初最不堪的时候喜欢上她，而是他当初的那番话——
世界很大很大，遮在眼前的丑恶和黑暗根本不值一提，往前走一步……再走一步，世上的美好和圆满唾手可得。
无数次，她想放弃的时候，都会想起陆珹的这番话。
她不停走着、寻找着、失望着，再收拾心情继续上路，直到走到了今天。
沈晚确信，这一次，她找到了。
“陆珹。”
陆珹即将上场的时候，沈晚拉住了他，可盯着对方温柔治愈的双眼，她突然不知道要说什么。
明明心里装着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开口。
“小心点，”沈晚说完又觉得太过冷淡，忙添了一句，“加油。”
陆珹微微勾起唇，不等面前的人反应，倏地张开双手环住了她。
“相信我。”他轻声说。
坚定的声音、温暖的怀抱，一下子让沈晚不安的心平静下来。
“我相信你。”沈晚仰起脸，冲陆珹弯了弯眼睛。
相信，当然相信。
从头到尾，我没有一刻不相信你。
……
陆珹上了场。
沈晚回到了观众席，与她同去的还有许翊和褚楚等人。
褚楚见沈晚全身紧绷，安慰道：“不用担心，阿珹他们没问题的。”
旁边的许翊瞥了她俩一眼，没发表意见。
沈晚捕捉到了他的眼神，扭过头问：“你听说过B大退赛的事儿吗？”
“嗯。”
许翊应了声，道：“听说过，所以现在才过来看一看。”
沈晚有了更为不好的预感。
而接下来，她的预感很快被证实了。
比赛初期，陆珹几乎全方位压制了对方，可渐渐的，他的机器人开始不受控制，走位显得格外力不从心。
许翊倏地变了脸色：“糟了，对方的机器人身上有攻击性装置！”
沈晚立即望向选手区，见陆珹眉头紧皱，她愣了许久。
“会怎样？”她偏过头，冷声问许翊。
许翊沉默了两秒，回道：“看情形不太乐观，轻则部分元件被毁，重则……机器报废。”
“怎么会这样！”
褚楚吓得捂住了嘴，哆哆嗦嗦地说：“这台机器人跟了陆珹很久，据说是他第一次参加比赛时造的，算一算应该有四年了……”
沈晚深呼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又问道：“对方违规了吗？”
许翊顿了顿，说：“没有。目前的赛程中，并没有哪一项规则严令禁止攻击性装置。”
“目前的赛程中，也没有哪一项规则允许使用攻击性装置，不是吗？”
沈晚说完起身冲出观众席，向几位裁判的方向跑去，要求暂停比赛。
她跟裁判据理力争，几位裁判却不断推诿，到最后他们干脆说出：“同学，比赛开始后绝对不能停下来，除非你们自己弃权认输。这是规定！你再这样干扰比赛，我们就会对你们队伍进行处罚！”
弃权认输？
沈晚冷冷地笑了声。
做梦！
什么狗屁规定？明明全都知道不合情理，这些人却仍然选择坚持着他们口中的“规则”，真是恶臭至极！
沈晚知道跟他们争辩不出结果，便无意再浪费时间。
她转过身，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赛场上的战况，心跳随之起起伏伏。
弃权？
她绝对不可能弃权！
输给这样无耻的对手，太不值得！
沈晚一直是这样打算的，直到她看见陆珹苍白难看的脸色，她才真正开始觉得不忍。
场上那台蓝色机器人，伴随了他整整四年的时光。
它见证过他的荣耀，经历过他的失意，在那些她不认识陆珹的日子、在那些她与陆珹两地分隔的日子，是这个没有任何生命的机器一直陪伴着他。
陆珹是何等重感情的人。
现在这一刻，最难过、最纠结、最痛苦的人，唯有陆珹了吧。
沈晚站在警戒线外，低头抚住额头，不忍再看。
周围的议论声不绝于耳，不知过了多久，沈晚突然抬起头扬声道：“陆珹！”
她顿了顿，又喊道：“要不我们回去吧？”
赛场上的蓝色机器人倏地停在了原地。
“你决定！”
沈晚背过身，咬着下唇，声音哽咽：“这一次，我听你的！”
蓝色机器人再次动作起来，像是抱着同归于尽的决心般，拼命地完成自己最后的任务。
沈晚扬起下巴，盯着天花板的某一处，强忍着眼眶中的湿意。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
他们赢了。
他们也输了。
X大的队长临走前跟他们比了个中指，瞬间激起一阵怨气。
邓子旭等几个暴脾气甚至忍不住，直接脱了衣服想与对方干架。
陆珹拦住了。
“艹！”
邓子旭狠狠将校服外套掷在地上，骂道：“狂，可劲儿狂！出了这里，老子重新教你怎么做人！”
沈晚静静地看着眼前的闹剧，一言不发转身离开。
有人忧愁，自然有人欢喜。
X大这边，一群人正为大挫陆珹几人的锐气而欢呼不已。几人勾肩搭背进了卫生间，边走边聊着今天的比赛。
“华少，你刚才是没看到对方那人的脸色。明明自个儿气得脸都青了，还想着劝队友别跟我们对手，太搞笑了吧。”
“怂。”明华仅评价了一个字。
“就是啊，太怂了！这还是他们的队长呢，跟着这样的怂包队长，他们队得要憋屈死。”
“不对啊，听说他们这支队伍的队长是个女生啊？”
“啥，居然让一个女生骑在头上，太没脸了。不过摊上这样的队我们就可惜喽，他们刚才如果直接动手，我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赶他们出赛了。”
“不动手，我也照样有法子赶走他们。”明华嗤了声，不屑地说。
一伙人大笑起来，奉承道：“那是，整个比赛都是明家赞助的，华少要干什么，还不就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儿！”
“……”
几人边聊边走出卫生间，一出来，就见到一个高挑的女生站在洗手台前，低着头仔细清理修长白净的手。
一个男生碰了碰明华，低声说：“这就是刚才那队的队长。”
明华饶有兴致地勾了勾唇，走上前主动搭讪，可无论他说了什么，沈晚丁点反应都没有。
久了，明华也觉得有些乏味。
“原来是个木头美人，一个队都一样，无趣极了。”
他讽刺罢，被人簇拥着离开了。
半封闭的空间再次安静下来，沈晚关了水龙头，从纸箱里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每一根手指头擦拭得干干净净，细致又耐心，像极了陆珹平日里的样子。
可镜子中倒映着的人，却有着一双与陆珹完全不同的、寡凉的眼睛。
她缓缓勾起唇，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嫌无趣是吗？
那……她就帮他找点乐子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高虐+高甜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