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所有人看过牌面后, 许翊再次出来主持大局。
“谁是Q?”他问道。
众人交头接耳一番, 无人应答。
“这么怂?”许翊的语气中带着调侃。
沈晚卷着自己的发梢,眼尾的余光瞥向了陆珹。见他面不改色, 沈晚心思一动,说:“翻牌吧。”
“OK!”许翊站起身,依次将桌面上的扑克牌翻开。
第一张, 不是。
第二张,不是。
第三张、第四张……
第十一张。
依旧不是。
十一张扑克牌翻完, 整个圆桌上仅剩下陆珹面前的那一张。
许翊啧了两声:“陆珹, 逃得了一时, 也逃不了一世啊。”
陆珹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话里的警告意味儿十足:“我也不是。”
“是不是,看看不就知道喽。”
许翊不在意地笑了笑,伸手去翻陆珹的牌。
他的手完全覆盖在陆珹的牌上,大拇指灵活动作。在其他人还未发现之前, 他便已迅速抽走了原有的牌, 将其替换成了一张新牌。
整个过程, 只有坐在他斜侧方的褚楚看到了。
“你……”褚楚惊讶地张大了嘴。
“嘘。”许翊冲她眨了下眼。
褚楚噤了声。
扑克牌翻开, 一张左上角印有“Q”的皇后牌出现在大家的视线中。
许翊两指夹住扑克牌,笑道:“陆珹,这次你想赖也赖不掉了。”
陆珹抿起唇,一言不发。
气氛一瞬间冷凝。
有人咳了一声,打起圆场:“人家两兄妹,别闹过了。”
“兄妹啊。”
许翊若有所思, 偏头问邓子旭:“他们有血缘关系?”
“没……”邓子旭挠挠头,突然有点搞不清楚现在的状况了。
“这不就是喽。”
许翊吹了声口哨,痞痞地笑着说:“陆珹,玩不玩都是一句话的事儿,别让人姑娘等久了。”
可今晚的陆珹似乎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尴尬的沉默弥漫在整个房间,直到陆珹的声音终于响起。
“不玩。”他将牌扣翻在桌面上,起身走向门口。
“站住。”沈晚冷声说。
陆珹顿了顿,半天才回过身,说:“你也该回寝室了,我送你。”
沈晚倏地莞尔一笑,抬起长腿一步步向他走去。
眼前的笑容太过明艳,陆珹看着她,视线开始渐渐模糊。
周围喧闹的人群一瞬间消失不见,面前的人,似又变成了当年那个不可一世的小姑娘。
两年的等待,仿若仅仅只是他的臆测,事实上,时光仍停留在很久之前。
一切都没有改变过。
陆珹呆站着,直到沈晚突然扯住他的衣领,迫使他弯下腰。
而后,轻盈的吻落在他右侧的眉毛上。
陆珹彻底愣住。
连带着一同失去行动能力的,还有在旁边围观的一干人等。
很久之后,他们才听到沈晚的问题:“这是‘1’对不对?”
这下,旁边的一群人终于反应过来,口哨、尖叫、掌声,此起彼伏。
可这些嘈杂的声音,落在陆珹的耳朵里,却成了远的不能再远的虚幻之声。
他的世界里,此刻一片安静。
眼前,也只剩下一双弯成了月牙儿的眼睛。那双眼睛半阖着,狡黠、灵动和几分戏谑,流转其中,刹那间便击中了他的心。
直到这一刻,陆珹才从面前陌生的人身上,找到了些他所熟悉的影子。
曾经有人告诉他:时间可以改变很多,也可以磨平很多。他所心动的锐气,他所欣赏的棱角,他所喜欢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冲劲,总有一日会随着时间的流逝,消失殆尽。
也许有一日,他们都会变成一个普通人,他们身上耀眼的光彩再也不见,到了那时,他们能靠什么维系当初的怦然心动?
两年间,在他每每等不到回应的时候,陆珹无数次想过这个问题。
可这一刻,他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
他已经留给彼此两年的时间,等她慢慢长大,等自己渐渐冷静。
然而,两年过去,他还是没能忘记曾经的心悸,而她兜兜转转,仍是回到了他的身边。
原本想等她更懂事些、更成熟些,历经的美好和特别的人事更多些,可陆珹突然发现,他好像真的等不及了。
试问这世上有谁能比自己待她更为真心?
很难再有了吧。
既然如此,他还怕什么呢?
陆珹垂下眸,沉沉地看着眼前的人。
长长的睫毛轻微颤动,扫在他的脸上,有些痒痒的。
她看上去似乎也很紧张。
“5!”
许翊等人的起哄声起。
她踮起脚,亲在了陆珹的鼻尖上。
“8!”
陆珹紧握的手渐渐放松,伴随着众人的齐声呐喊,她在他的唇上落下最后一吻,而他的手慢慢抬起,流连于她的腰迹……
缓缓向上。
……
在他的掌心将要触碰到她背后的蝴蝶骨时,沈晚倏地推开他,后退了一步。
陆珹的手瞬间落了空。
还不待他反应过来,沈晚便已转过身,冲着身后的人群弯了弯眼睛,笑道:“你们的陆珹师哥,果然就是个性冷淡。”
她说完便扬着下巴,大步向门口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所有人纷纷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沈晚看不到,可他们长了眼睛。
陆珹刚才的那个状态,和冷淡哪里扯得上半毛钱关系!
指节分明的手搁在沈晚的身后,隔了仅有一拳的距离,时而远离,时而靠近,却不曾真正落上去。
怀里的人如同一件易碎的珍宝,他既爱得深切,又想要保护得妥帖。
这分明是他早已意乱情迷却不自知的证明。
房间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再看向陆珹之时,他们似乎对他有了新的认识。
哪有什么真正的不近女色,根本是没人能再次拨乱他的心!
而他这两年守身如玉,恐怕都是为了等着今天这姑娘呢!
吕诺最快回过神,他咳了声,说:“阿珹,去洗手间处理下吧。”
“嗯?”陆珹恢复镇定,面有不解。
吕诺没好意思说出口,用胳膊肘碰了碰褚楚。
“你的脸、脸上……”
褚楚捂着脸,结结巴巴地说:“还有口、口红印呢!”
“……”
陆珹顿了片刻,仿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从容不迫地走出门。
然而,眼尖如这群人精,怎么可能发现不了他耳垂上的薄红。
他走后,房间里沉默半晌,集体感慨了一声。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陆珹竟然能这么、这么……”
一个女生拧着眉,半天憋出了一个词:“性感!”
邓子旭嫌弃地说:“阿珹好歹是个男人,敢不敢别用这么怪异的词?!”
“你还说呢!”
褚楚瞪了他一眼:“你居然谎报军情!”
邓子旭心虚地搓了搓手,小声反驳:“我说的明明也不算错,他俩不是都没有否认吗。”
“说的也是,”褚楚点头,“看来你也是知情人,再透露一点呗。”
几个向来比较八卦的女生同时围了上去,房间里闹成一团,许翊瞥向空无一人的门口,悄悄跟了出去。
走廊上,陆珹倚在墙上,仰头望向头顶上的吊灯,神情恍然,不知在想些什么。
许翊走过去,靠在他旁边,嚼着一块口香糖,说:“大好的机会,就这么被你活生生浪费了。”
陆珹轻勾唇角,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下次不要再自作主张了。”他只淡淡地开口。
许翊耸了耸肩,没有应承。
“是她吧?”沉默了许久,他吹着泡泡,突然问了一句。
陆珹抿着唇,轻轻“嗯”了一声。
不曾有真正的问题,可在两人心里,答案已心照不宣。
泡泡“啪”一声炸裂开来,在静谧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许翊重新将口香糖卷进口中,舌尖灵活动作的同时,他突然就轻笑了一声。
几乎在所有人心中,陆珹都是一个对自己高标准高要求到近乎无趣的人。
他不允许自己放纵,不允许自己沉沦,不允许自己的情绪和心情失去控制。
哪怕面对喜欢的事物,他也总像是背地里留了一手,让人窥探不到他的真心。
刚认识陆珹的时候,许翊十分看不惯他这点。
所以到了后来,他找了合适的时机,干脆设了个局,直接灌醉了陆珹。
本以为陆珹“伪善”的面具可以就此揭下,谁料醉酒后的陆珹仍然不疯不闹,甚至让人看不出一点醉态。
他坐在窗边吹着冷风,紧紧握着手机,闭上眼睛和对方絮絮叨叨说着什么。
温声细语中,似乎还带着几分留恋和缱绻。
许翊越听越觉得不对劲,上前夺过他的手机一看。
嘿,好家伙。
人电话根本没接通呢!
许翊当即决定好人做到底,录下了他所有的自言自语。陆珹当晚断断续续说了两个小时,他就整整录了两个小时。
想到陆珹当时一副为情所困的模样,许翊现在都觉得格外好笑。
“要不我把这个录音传给她。”
许翊晃了晃手机,戏谑着说:“她若听完,绝对会哭得稀里哗啦,向你投怀送抱。”
“别乱来。”陆珹断然拒绝。
许翊摇了摇头:“你这个人啊,还真是做什么都温温吞吞,连追妹子都能不慌不忙,难怪到现在都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近水楼台啊,却摘不到月亮,你说你差不差劲儿。”
陆珹笑了笑:“可月亮还是出现了。”
许翊看得出他心情很好,不由也感慨一声:“是啊,你最终是等到了。”
默了半晌,他又问:“你这两年,后悔过吗?”
陆珹抿唇不语。
后悔过吗?
陆珹也说不清心里的答案。
当初他到底还是年轻气盛,沉不住气,也对自己和晚晚都太有自信,被人一激,便应许下对方的条件。
其实奶奶的意思他并非不懂。
他向来目标明确,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哪怕嘴上不说出来,心里也明明白白。
可晚晚和他不一样。
两年前,她的生活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她来说,眼前的一切都是全新的,未来的一起都是迷茫的。
她初来乍到,莽撞又小心翼翼,根本分辨不清自己真正的心意。
当初的自己于她,只是离得最近的一根救命稻草,她也许欢喜,却并非真正的喜欢。
她还太小,还未历经过这个繁花似锦的世界,还未见过更多卓越出众的男性,还未发现他其实也很普通和渺小……
他不该早早地困住她。
这些道理他心里都知晓,可感情的事,哪可能说止就止。
那天在书房,他第一次失控,在奶奶面前据理力争。
奶奶当时完全没有在意他的冒失,连唇角的笑容都未变分毫。
她只说:“阿珹,敢不敢和我赌一赌。”
赌,又要怎么赌?
奶奶继续说:“我虽然老了,眼睛却看得清明。你以为的两情相悦,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你相不相信,如果有一日你不再主动,你们将就此断了联系。”
断了联系……
怎么可能?
陆珹根本不相信,脑袋一热,便轻易答应了她。
谁料这之后,迎接他的,便是一段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后悔吗?
好像也没有。
她最终还是来到他身边了,不是吗?
许翊见他久久没有回应,自顾自说道:“其实你那个姑娘,应该还挺有几分意思,配你这种无趣的人将将好。
前几天我就见过她一面,在地铁上。她为了给一个女生出气,抡起一个大男人就往地上扔,那力道,我看了都嫌疼。
还有,你知道她怎么认识楚楚的吗?
社里那帮小兔崽子,那天又把一堆烂摊子留给楚楚一个人收拾,最后还是你那个姑娘,帮楚楚把所有的杂物搬了回来。
我觉得她很不错,如果你再磨磨唧唧,别怪我撬你墙角……喂,你干嘛去?”
陆珹头也不回地沿着走廊前行,快到拐角时,他才转过身,笑道:“她今天……算主动过了吧?”
许翊挑起了眉:“亲都亲了,这都不算主动的话,你让人姑娘的脸往哪儿放。”
陆珹勾起唇:“那接下来,该我主动了。”
许翊吹了声口哨,望着远去的背影,轻轻“啧”了两声。
谈恋爱的人就是矫情。
然而,他突然也想知道矫情是种什么样的感觉了。
他枕着手背,靠在墙上,摇了摇头。
看来改天得找个人试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