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容容?
夏容容!
叶想终于反应过来, 倏地从天台边蹿下来, 夺走沈晚的手机,语无伦次地解释:“你……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没有说不喜欢你!”
“他说了,”沈晚在一旁添油加醋,“你也听到了。”
“是!我是说了!”
叶想咬咬牙承认:“可刚才那些根本不是真心话, 我就是被晚晚逼急了,我一个大男人, 拿得起放不下, 不是叫她看笑话吗?你别多想, 我对你是真心的,一直都是,哪怕你……你不喜欢我。”
他说了这么多,对方始终沉默。
叶想有些心里没谱,半天才紧张地问:“容容, 你生气了吗?”
手机那头仍旧没音。
叶想皱起眉, 纳闷地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这一看, 他差点没气得将手机狠狠地砸在地面上。
哪有什么夏容容的来电, 黑漆漆的屏幕上,只映着沈晚苦苦憋笑的脸。
靠!
被耍了!
叶想原地踱来踱去,冷静下来后,他举起手机指着沈晚,恼道:“行,沈晚你可真行!”
沈晚抵在栏杆上, 笑着示意叶想往下看。
楼下停着一辆车,夏容容站在旁边,正仰着头和一个中年男人说着什么。
“怎么样?”沈晚问。
叶想的眼底闪过一丝犹豫,然而,当陆珹缓缓从屋檐下走到他的视线中时,他的犹豫顷刻间消散殆尽。
“算了。”他耸耸肩。
沈晚拧着眉,嗤一声:“懦弱。”
叶想起初并未反驳,但他到底不是心里憋得住话的人,好久之后,他轻声叹道:“晚晚,你不懂。”
她向来毫无顾忌,又怎么懂得他的顾虑、他的迟疑。
夏容容含着金汤匙出生,从小养尊处优,没吃过任何苦。她单纯、脆弱、毫无抵抗力,轻而易举便能激起他的保护欲,让他忍不住想给她全世界最好的事物。
然而,他又能给他什么呢?
过去的这段时间,他只给了她强硬的逼迫、混乱的生活和那场危险又恐惧的对峙。
重遇孟明义之后,叶想每每回想那天的事,仍旧心有余悸。
孟明义是个疯子,全无理智。
这个人根本不能用正常人的思维来理解。
如果夏容容真的落到他手里,哪怕是言语上的羞辱,他都完全无法忍受。
夏容容值得更干净更美好的生活,哪怕他给不了她,也不能将她原本就拥有的干净和美好剥夺。
看看,他哪有资格去喜欢她?
叶想抚着额头,突然觉得全身有些无力。
似乎又是这样。
从前对沈晚有那么些好感的时候,他心疼她,想保护她,最后却反过来被她保护。
现在?
他开始对容容有几许心动,傻兮兮地将自以为最好的东西捧到她面前,希望逗她笑一笑,可他捧去的都是些什么?
他捧去的东西,不仅一文不值,更是一堆恶心的垃圾!
真差劲。
他叶想,真他妈差劲!
叶想朝天空中大吼了几声,喊道:“滚蛋!老子玩不起,不玩了还不行吗!”
沈晚黑着脸:“你又在耍什么酒疯。”
不懂?
她最讨厌别人说她不懂。
叶想四肢张开,突然躺在地面上,长吁一口气:“屁点感情经验都没有,搁我这儿充什么军师,等哪天你和陆珹搅在一起,你就懂我了。”
沈晚挑了下眉,似乎懂了点他的意思。
但她和陆珹?
沈晚哂笑一声,叶想莫不是脑袋被驴踢了?
她刚想取笑叶想,又听到他说:“不过也没机会了。”
他直直地盯着黑漆漆的天空,怅然道:“我曾找人打听过,陆珹对容容也许有点意思。”
所以这么久以来,他才一直没找陆珹兑现那个承诺。
他当初也真是蠢,干嘛要和陆珹赌说真话,他就应该赌,如果他赢了,陆珹永远对喜欢的人说不了真话。
虽然他和容容没戏,但他还是见不得别人痛快,尤其是陆珹。
“算了,不想了。”叶想安慰自己一番后,旁若无人地哼起小调。
他心无旁骛,也就没发现沈晚始终处于怔忡之中。
陆珹和夏容容。
听到这两个名字,沈晚的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念头,快得她根本来不及捕捉。
还不等她细想,陆珹的电话打了过来。
“晚晚,在听吗?”手机里面的声音清澈又温润。
沈晚应道:“在听。”
那头又说:“张叔叔的车出了点问题,没办法载容容回去,我现在送她回家,你要不要一起走?”
沈晚扯了扯唇角,淡声拒绝:“你们走吧,我再陪叶想待一会儿。”
“好,”电话另一边顿了片刻,又说,“我先送容容,晚点来接你。”
沈晚不语,半晌说道:“不用来接我,我自己能回去。”
“等我。”他仅仅再次嘱咐一遍。
不知为何,沈晚的心里突然生出些烦躁。
“随你。”她冷冷丢出两个字后,主动挂断了通话。
电话里的声音戛然而止,陆珹愣了愣,黑沉沉的眼中划过一道担忧。
“我是不是又给你们添麻烦了?”
夏容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要不我还是自己回去吧,也不远的。”
“别多想,走吧。”陆珹收起电话,率先走到前面。
夏容容抱着包,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两人的背景完全消失后,沈晚中终于收回了视线。
心口处似乎麻麻的,她紧紧攥住胸口前的衣服,深深呼出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
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刚才的画面,两人的背影和谐又般配,相携着渐行渐远,远到她似乎再也够不着。
她不止一次看过类似的画面,以前见到,她的心里平静如水,从来不会有任何波动,但是现在……
这样的画面,她似乎再也见不得了。
之后在KTV里,沈晚独自坐在角落,显得格外心不在焉。
大家围在叶想身边,一杯接一杯地灌他酒,起初沈晚还跟着他们笑笑,但渐渐的,她突然觉得没意思极了。
沈晚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到门口,没有惊动任何人。
“沈晚,你干嘛去?”仍旧清醒着的邓子旭眼尖,发现了沈晚的动作。
沈晚冲他们摆摆手,头也不回:“回了,你们继续玩。”
叶想这时酒醒了一半,连忙站起来,说:“都快十一点了,我送你回去。”
“送什么送,你是今天的大寿星,就算送,也轮不到你送!我去!”旁边的男生将叶想重新摁到座位上,歪歪扭扭地向沈晚走过去,可还没两步,他便倒在沙发上。
周围人哄堂大笑。
“得了吧,你去送,待会儿沈晚还要再送你回来!”
“我说你们都别折腾了,咱们晚姐是谁啊,拎着根棍子敢和七中那群混混们正面刚的人,轮得到你们充当护花使者?”
“就是啊,整个安城有几个不认识咱们晚姐,能出什么事?”
沈晚搁在门把上的手顿了顿,片刻后,她才转过头,冲他们弯了弯眼睛。
“是啊,我又能出什么事?”
房门打开,刺目的光线射进来,令房间里的人无法直视,他们虚着眼睛,见门口高挑的女生逆着光,冲他们回眸一笑,继而完全融入到这片耀眼的光晕之中。
房门落下,屋里再度黑暗,没有人再开口,偌大的包间内,仅余音响中缓缓流淌的伴奏声。
“……
柔弱的被偏爱
坚强的满身伤
都道我无坚不摧
怎又知不是无力逞强
……”
深秋的风,似乎格外的凉。
沈晚静静走在无人的街道上,伶仃的身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她仰头望着黑漆漆的天空,脑海中突然蹦出了和何欢初识的景象。
当年的事已过去太久,她那时年纪也过于小,很多事情早已记不清。
但她依稀记得,那日的天,也是这般黑,乌压压的黑遮住了天空中的光亮,冷风如同刀子,刮得她瑟瑟发抖。
彼时世事皆灰暗,何欢是眼前唯一一笔绚烂的彩色,她蹲下来,仅仅向自己伸出一只手,便轻易将自己拉向光明。
这道光来得太过容易,也因此,消失的更为容易。
何欢离开后,她又重新堕入那片骇人的黑暗,任她如何想外爬,也爬不出那道极易腐蚀人心的深沟。
渐渐的,她似乎已经习惯。
沈晚摇摇头,嗤笑不已。
怎么又想起那个人?
每次心情不好,她好像都会不自觉想起那个人,依赖的毛病竟然还是没能改掉,她到底何时才会有长进?
正懊恼着,清脆的铃声乍然响起,打破了此刻的寂静。
沈晚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愣了许久,才接起电话。
“什么事?”她语气冷淡,似不想过多交谈。
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揪住心头的那只手才彻底松开,陆珹抿起唇,急切的语气中带上了微薄的怒气:“子旭说你先走了,为什么不等我?”
“为什么要等你?”沈晚觉得莫名其妙。
他想回来,她就要等他。他不想回来,她就得自己回去。
凭什么?
愿不愿意等,从来只有她自己才能说了算。
陆珹垂下眸,默了片刻,才道:“我很担心你。”
沈晚没了声。
陆珹心头一转,似察觉到她情绪上的变化,清了清嗓子,问:“晚晚,你在生气?”
沈晚踢了下脚底的石头,反问他:“我为什么要生气?”
陆珹沉默。
沈晚扯了扯嘴角,倏地跳坐到旁边半人高的石墩上,笑着问他:“陆珹,你是不是对每个人都特别好?”
对家人,是;对朋友,是;对夏容容,还是。
连她这种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的女生,他也能耐下心安慰她、开导她。
似对每个人都有情,又似对所有人都无情。
也许这点是他们那些“善良”之人的共性吧,太富有同情心,太容易感同身受,太不忍心伤害别人,所以明明不喜欢,还是纵容旁人侵入他们的生活。
叶想之于夏容容,是这样。
她之于陆珹,也是这样。
沈晚微微弯起眼睛,轻笑一声,状似轻松地说:“陆珹,其实你没那么想来接我吧,只是觉得送了容容却不送我,会显得很偏心。不用这样,完全不用,我不在意这些。”
她承认自己很羡慕夏容容,被所有人偏爱着,能够一直无忧无虑,遇到的那些小挫小磨,全可以当做平淡生活中的调味剂。
羡慕她,才会一次又一次为她出头,试图凭借微薄之力,守住她身上的简单和干净。
她永远不可能成为夏容容,她知道自己永远没有那么幸运,但如果世上还有更多“夏容容”的存在,她灰暗的生命才不至于完全绝望。
这恐怕是另一种寄托吧。
陆珹去送夏容容,她其实很安心,如果不是陆珹主动将活揽在自己身上,她恐怕也会亲自上阵。
怎么想,这件事也让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沈晚知道,自己方才的确在对陆珹生气。
她找不出缘由,只能无奈苦笑,将理由归结于自己道行不够。
看来她还是对夏容容有了几分嫉妒之心。
夏容容没有的,她想要;夏容容有的,她更想得到。
可她又凭什么呢?
陆珹与夏容容打小的交情,无论他们之间是怎样的感情,都比陆珹和她的交际要深厚许多。
说到底,她于陆珹,不过是一个外人,他俩非亲非故,仅仅是被命运阴差阳错地绑在一起,陆珹待她好,只因陆珹心软罢了,哪怕有一天,陆珹不再温柔地对她,也无可厚非。
只是在那天到来之前,她该更清醒一些,不能再继续沉溺在陆珹为她撑起的保护罩下。
她怕自己太过沉迷,一旦这层保护消失,她就再无法同从前一般,无坚不摧了。
想通了这些,沈晚笑了笑,说:“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心话,以后不要再继续犯傻了。不过嘛,我知道你是重诺的人,这次我不打一声招呼先走,算我对不起你。”
“你在哪儿?”
陆珹打断她,顿了一会儿,缓声说:“我们当面说,好不好?”
“你又开始犟了。”沈晚弯起唇,取笑他。
电话另一边始终无声,似固执地在等待她的答案。
“怕了你了。”沈晚长吁一口气,觉得这样僵持下去不是办法,他们还是得先回去,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她环顾四周,找到了关键的地标:“我在……”
就在此时,她的眼尾的余光扫到了一个扎眼的存在,沈晚脸色大变,瞬间改了口:“我自己回去,你不用过来了。”
“晚晚?晚晚?”
陆珹语气焦急,可沈晚全无回应,他拿下手机一看,持续了几分钟的通话已然被对方挂断。
陆珹眼里暗沉一片,剧烈跳动的心脏瞬间被提到了嗓子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