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在弥南做心理咨询这行将近六年,他是世界名校毕业的博士,又很会营销自己,没花多长时间就在弥南打出了名声,一个小时的咨询费高达上万块,服务的对象都不是一般人。
顾临川是五年前来找他的,那时候的新盛集团还不像现在这样强势,年纪很轻的顾总穿着一身灰色的西服,既不威严也不矜贵,倒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李默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一边听他讲自己的问题,一边把里面重要的内容记录下来。
顾临川和李默说了很多,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同学,老师,为数不多的朋友以及白桑榆。
李默起初还能保持平稳,但不知道从某个节点开始,他的眼睛变得湿润,然后当着自己病人的面哭了出来。
顾临川将纸巾递到他的手中,平静地望着他,双手不自然地搭在一起,“我知道医生你是在同情我……但我其实不需要别人同情,我来找你一方面是想看看有没有办法能让我好过一些,另一方面是有个困扰我很久的问题……”
李默问他,“什么问题?”
顾临川说,“《约伯记》里说上帝为了向撒旦证明约伯始终是忠诚于自己的,便默许撒旦降下苦难于约伯,约伯失去了他的牛羊,房子和全部的孩子,身上长满了脓包,但纵使承受了如此多的苦难,他依旧忠于上帝,于是上帝降临在他的面前,赞颂他的忠诚,给予他更多的财富,子孙满堂,颐养天年。”
李默,“所以?”
“所以我想知道,为什么约伯明明什么都没有做,甚至很忠诚于上帝,可那些苦难还是发生了?难道只是因为上帝要和撒旦打赌吗?这对约伯来说算是无妄之灾吧?”
李默合上钢笔的盖子,“我对宗教哲学这块没有什么研究,但我想这并不算是无妄之灾。在我的理解里这就像上帝为约伯设计的一次考验,考验本身是很痛苦的,但通过考验后就会获得各种奖励。就像凤凰浴火,只有经历过火焰的焚烧,他们才能重生。”
“但约伯本就忠诚于上帝,上帝却让他受难。在这样的情况下,如果约伯不再忠诚于他,也是情有可原的吧?”
“这……”
顾临川垂下眼帘,异色的眼睛璀璨无比,他说,“刚开始生病的时候我总是在想所有的一切都错在我的身上,如果我没有出生,我的父母兴许不会走到那一步,也没有人会欺负我,丢弃我,但后来我觉得我想错了。
错根本不在我的身上,我唯一做错的就是处理这些人和事的方法,如果我的上帝……我是说我的家人什么的,要平白降下灾难在我身上,那我为什么还要信奉他们,我的上帝该是我自己,对吗?”
李默没有回答,片刻后才点头道,“很完美的逻辑链,你也确实该多在乎自己的感受,至于苦难什么的,就丢到脑后,不是说耶稣已经替世人受过难了。”
从那以后顾临川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去找他做心理咨询,几年下来两人也算半个朋友,只是顾临川的病情并没有半点好转的迹象。
他们今天约在下午三点,还是最开始的那间办公室和那套沙发,李默抱着厚厚一沓本子等顾临川,茶壶里刚沏好的龙井还冒着热气。
顾临川比他们约好的时间晚了几分钟,李默上下打量他一番,笑道,“顾总,坐。”
“路上有点堵,耽误了。”顾临川轻车熟路地坐到他的对面,自己倒了一杯茶,“不好意思,李医生。”
“没事,按您的时间来就行。”李默笑着说,“我们直接开始吧,所以……这一次您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
顾临川把玩着手中小巧精致的陶瓷茶杯,“记得上次你说的吗?如果我想要解决我现在的问题,就得找到那个给我带来执念的人,让他打开我的心结。”
李默停下笔,“那你找到他了?”
顾临川说,“嗯,前几天我们才上过床。”
李默:“那你现在有感觉好一点吗?”
顾临川抬起头,看着他,“兴许有吧,我觉得我离他还是很远,你明白那种感觉吗?虽然两个人的肉体距离很近,但心却隔得很远很远。”
李默:“你是说他不喜欢你?”
顾临川摇头,“喜欢,但是没有爱的那种,就像喜欢一只猫,一只狗或者一个早晚会被遗忘的电影角色。”
李默的神色复杂起来,他试探性问道,“如果一个人让你感到不太舒服,或许我们可以离他远一些……”
“我做不到。”顾临川坦言,“一直以来我都很爱他,放他走,只会让我觉得更难受。”
“那joker呢?”李默问,“他怎么看待这件事?我记得你之前和我说过,joker在你们重逢前并没有和他接触过,那这次”
顾临川把手中的茶杯放下,仰靠在沙发上,“介意我抽根烟吗?”
李默知道这是他的习惯,将早就准备好的烟灰缸推到他的面前。
顾临川抽出一根烟,用黑色的火机点燃,“joker也很喜欢他,虽然我们之间的差别很大,但在对待他上,我们的看法很一致,只不过joker比我更直接。”
李默:“那joker会介意你同他分享一段感情,或者一个人吗?”
顾临川轻笑起来,“他为什么要介意,从本质上来说他是我的一部分,只存在我把东西给他,不存在他把东西给我。我才是这具身体的主人。”
李默深吸一口气,“但有时候你没办法控制他,不然你也不会找到我。”
顾临川不说话了,除了生意需要,他很少在外人面前展现出自己强势的一面,像是一条蛰伏在草丛里的蛇,把尖牙都藏在嘴中,只有攻击的时候才会展露出来。
“是这样。”沉默一阵后,顾临川把烟灰抖落在玻璃缸里,“我也需要他,他让我没有那么痛苦,帮我拿到那些我不方便去拿的东西。你知道的,像我这样的人总是很在乎其他人的看法,我可以是个疯子,但我不能犯错,joker就不一样,他可以做任何事。”
李默很快想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将手中用来记录的东西都放下,轻声问顾临川,“那你们现在准备怎么做?”
顾临川撑着下巴,慢悠悠吐出一口烟,“生活在森林的兔子爱上了一头漂亮的狮子,他每天跟在狮子的身后,送最漂亮的花和最可口的果子给狮子,狮子说自己也喜欢兔子,把兔子养得很好,可他其实根本就不爱兔子,他只是想要等到不再需要兔子的那天,吃掉兔子的血肉。兔子很早就知道狮子的想法,可他实在太喜欢狮子了,他早就没法离开狮子了,你说他该怎么做?”
“……”
诡异的沉默充满整个会谈室,顾临川平静地凝视着他的心理医生,“我当然不会做违法乱纪的事,我只是觉得如果有人伤害了我,我就应该让他也得到相应的惩罚,这才是公平的体现。”
李默避开他的视线,“可你不是喜欢他吗?”
顾临川回答,“我爱他,但这不妨碍我恨他,我想要他也知道我的痛苦。”
“就像对你妈妈那样?”
“……”
顾临川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他冷冷看着李默,“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把这些话告诉你吗?”
李默露出一个职业性的微笑,“因为我是您的心理医生……”
“因为你不会告诉别人。”顾临川打断他,“也只需要听着。”
“我是相信现代心理学的,药物和心理治疗确实让我变好了。”顾临川说,“但李医生,其实我一点也不想好,我喜欢我现在这样。不过我还是会定期来见你,因为我喜欢把事情同你说。”
顾临川提前一个多小时结束了咨询,他刚坐上车,一个电话打了进来,来电显示是白桑榆。
他轻揉自己的太阳穴,按下接听键,白桑榆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喂,临川。你晚上有空吗?有件事我想重新和你谈谈。”
顾临川:“嗯,那等我回去,到你那去找你。”
白桑榆:“好。”
电话挂断以后,白桑榆把手机放到一边,他找了个空置的花盆,将秦乐施给的那包种子种进去。
特制的泥土带着一股奇怪的腥味,但白桑榆并不在乎,他把花盆摆在窗台边,隔着莲池看向远处的天幕。
楼下的电视的声音放得很大,女主播的声音尖锐但格外流利。
“下面插播一条新闻,今日凌晨,有市民在西市区五怡湖附近发现一具尸体,死者为男性,25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