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赵猛起的很早,洗漱完毕,下楼便看到母亲正在厨房忙活。
他整了整衣领,走了进去,对方听到声音,回过头来,声音平常的问道:“猛子,这才几点,不多睡会?”
男人摇摇头,目光温和,审视着她的容颜。
眼神有片刻的恍惚和心痛。
老人家别看腿脚利索,毕竟已是古稀之年。
其实,她早些年,怀过三次孕,第一胎并未落地,便夭折,大些听其提起过,难掩伤心。
那个年代,生活条件艰苦,即使有了孩子,也得下地劳作,因为皮实,没有忧患意识,小生命就这么悄无声息的走了。
之后,母亲就有了他和姐姐。
小时候自己调皮,没少惹她生气,如今长大成人,并且到了适婚年龄,相信不久的将来就会有自己的家庭。
到时候肯定要好好孝顺母亲。
在姐姐和姐夫闹的不可开交之时,他甚至产生要让其跟着自己单过的念头,可也只是想想而已,一个单身汉,真要和自己住,还是要对方照顾。
而他呢,在C市也没个家。
老一辈人思想保守,对房产很是在意,不仅是固定资产。
那是家,避风港,哪怕是窝在小,也是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
所以才会极力主张其购置原单位的楼房,幸好姐夫主动开口,否则的话,老太太肯定会放低姿态,和对方借钱。
如今母亲的鬓角斑白,眼窝深陷,原本清澈的眼眸,已然混沌,眼角的皱纹一年比一边深刻。
“我睡得够多了。”
老太太不赞同的皱眉,走得更近。
舅舅的身材高大,对方虽称不上娇小,也需得仰起头,才好说话。
“多什么,你看看这黑眼圈,昨天是不是做噩梦了?”老太太瞧着儿子气色有点差,忍不住关切道。
赵猛下意识的抬手,抹了抹眼袋。
平时不明显,一旦熬夜就会出来,令其整个人憔悴。
“妈,我都多大了,还做噩梦?”男人哭笑不得的调侃。
想起昨夜的所作所为,赵猛又点心虚。
“你还拿我当小孩子,我没事,倒是你,别起这么早,早饭准备得简单点,真要是身体不舒服,就让姐姐来,别自己硬挺着。”
男人面带正色叮咛着。母亲轻轻颔首,嘴角带着笑意,颇为欣慰的打趣道:“你这还知道关心我了,出去的人果真不一样。”
听得赵猛微微辛酸。
的确,在一起的时候,没觉得如何。
年龄的成熟,阅历的增加,不会因为距离的拉长,而阻断亲情,相反感情越发的醇厚,就像他对余静说的。
亲情和事业对他来讲,都要比女孩重要。
喜欢她是一方面,可并不能阻止他追求仕途的脚步,也更不允许亲情出现裂痕。
但另一方面,他无法否认,外甥女对其具有非凡的吸引力。
“妈,你这话说的,好像我多不孝。”
男人晒然一笑,带着撒娇的意味。
“哼!”老太太从鼻子里哼出一丝两气。
不是生气,半真半假的开玩笑道:“孝不孝顺的,你心理没数吗?眼看着要过年了……”
赵猛不用听,也知道接下来的言语。
笑得很是没心没肺。
“妈,我知道,我明白,我会给你个交代。”男人笑言打断她的话。
母亲故作嗔怒,沉下稀疏的眉毛:“你这孩子,什么给我交代,是给赵家的列祖列宗一个交代。”
老太太思想守旧,有自己的三观。
别看丈夫死的早,却一直没有个伴,年龄越大越明白,对方的不容易。
赵猛深吸一口气,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
“妈,你好好注意身体,我现在就得往回走,那边还有事要处理。”他本是来辞行的。
“啊?!”老太太眼中有细微的不舍。
年纪大了,容易感伤。
“这么赶吗?我饭马上做好了呀!”她开始大惊小怪的咋呼。
男人摆摆手:“真的要来不及了,我必须得走。”
老太太喟叹一声,伸手解开围裙,嘴里嘟囔着:“那好吧,我送送你。”
赵猛本想劝说,可见其头也不抬,姿态坚决,也就没开口。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外面天光将亮,门前的街道上,慢悠悠的晃过一辆三轮车,一个穿着厚重的老头,嘴里拖着长长的调子。
“豆腐,豆腐哦……”
男人微怔,顺口问道:“他还在卖豆腐!”
“卖了一辈子了。”老太太随口回道。
话语中有丝不自然。
赵猛是什么人,多年的部队生涯,令其心思敏捷。
他站在吉普车前,看着那人偏头,眼神溜过来,一闪而过的刹那,目光从希冀变成诧异,惊慌,接着火速扭头。
这个老头,他是认识的。
自打他们搬来,此人就在镇上做此营生。
一直单身,也不清楚老婆究竟是死了,还是跑了,有个儿子,游手好闲,好不容易说了房媳妇,生个闺女,偏偏跟人私奔。
如今剩下老头,带着两人过活。
儿子好吃懒做,不喜欢工作,他呢卖豆腐,做盒饭忙得一天不停歇。
几乎整个小镇都知道这号人物,家里住在镇子边缘的平房,条件简陋,但为人踏实肯干倒是真的。
多年来一直未娶,再细的琐碎他也不清楚。
可赵猛却敏锐的捕捉到,其对母亲有那么一丝不寻常,以前生活条件没有这般好,他们的饭桌上总能看到热气腾腾的豆腐。
而且每次的块头都比普通的要大不少。
这么说吧,比别人家多出三分之一,有次他赶上母亲买豆腐,发现他案板上的,有那么一块与众不同。
原本还乐得合不拢嘴,毕竟花同样的钱,物超所值。
现在已然成熟起来,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次次都是如此,那么绝非巧合。
这个卖豆腐的老头,对母亲有好感?至于发展到什么程度,他不得而知,到是没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或者是别人背地里议论,没传到耳朵里?
赵猛摇摇头,笑得模棱两可。
真是如此,又何妨,能改变什么吗?只要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不到家里提亲就行,暗戳戳的搞事情,是他们的隐私。
就像他和外甥女,只要不暴露,就万事大吉。
“你笑啥?”
老太太心跳慢了半拍,没好气的问。
赵猛不想令母亲难堪,干咳两声道:“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这次回来,姐姐和姐夫的关系融洽了不少。”
提到这茬,对方难免唏嘘。
将事情和盘托出,听的男人惊诧不已。
原来是老太太在背后推波助澜,在高兴之余,忍不住伸出大拇指,赞叹对方足智多谋,可又隐隐担心。
靠亲情和温情,到底能不能令浪子回头?
但这话,他是不敢说的,怕触霉头。
赵猛上车发动引擎,降下车窗跟母亲挥手道别。
吉普车身笨重,可在男人的手里,却形如猎豹:清晨的小镇平和而静谧,路面上没多少行人,很快消失在道路的尽头。
余静的脸色很差,昨天夜里哭过后,早晨的眼睛肿起来。
用水洗过,不是很明显,仔细看的话,还是会瞧出端倪,饭桌上少了一个人,她松了口气,又有点难过。
见面就是做爱,吵架。
不见呢,又想念。
用过早饭,女孩背起书包,失魂落魄的去学校。
母亲看出不对,想要其请假一天,她都不肯,推说自己有点感冒,学校门口有家药店,到时候买点药,吃上就能好。
女人知道现在时间紧迫,不能耽误课业,勉强同意。
余师长放下碗筷,起身去了单位,日子平淡得就像没有矛盾前的每一天,女人很是知足,享受着,得来不易的平和。
没有丈夫的冷脸,她的生活充满阳光。
时间过得很快,进入一月份,深冬来临,街上的行人明显少了许多,工地的进程基本平稳推动。
余师长这周工作的重心,放在酒桌上。
他要高升,临走时,也得给众人留下好印象。
维持关系,得联络感情,那么喝酒吃饭是最好的选择。
跟其相熟,乃至于说得上话的同事,一并组织去了林场:冬天尽管冷,树叶枯萎,可视线开阔,很容易发现兽类的蛛丝马迹。
是打猎的好时节。
也不是每个人都擅长,不擅长的怎么办,得个趣味也是好的。
一群人热热闹闹欢聚一堂,白天游猎,晚上满载而归,在林场的驻扎地,请了当地厨师,烹制野味,接下来便是麻将,扑克老一套。
如此游玩三天,大家手里都有干货,颇为尽兴。
在此期间,余师长没有联系田馨,周围人多嘴杂,说话不方便。
倒是跟妻子通了电话,都是对方找上门,说些家长里短,或者是关切之语。
男人脾气很好,温文有礼,有商有量,看在外人的眼中,真是夫唱妇随,相敬如宾的模范夫妻。
余师长任人打趣。
心理毫无波澜,过后,便回去单位,处理公务。
副镇长这几天没少忙活,跑得焦头烂额,刚开始谈判,难免诸多不妥,可慢慢,也懂得其中技巧与取舍。
很快取得进展。
两人碰头吃饭时,其难免抱怨,那些个土包子,不懂行情,漫天要价。
他又是如何机智,与其周旋,眼看着就要签合同。
余师长漫不经心的扫他一眼,从公文包里拿出文件,甩在桌面,对方先是一愣,接着心领神会的翻看。
片刻后,嘴里叱骂道:我操,你这是买了块墓地。
眼见着,其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男人撇撇嘴角,颇为自得道,发死人财那叫本事。
理还乱
田馨照例去医院上药,做理疗。
三天后,拿着化验单,敲响主治医生的门。
她坐在椅子上战战兢兢,医嘱说的很清楚,患病期间不能跟男性有亲密接触,可她倒好,又被余师长搞了一通。
担心交叉感染。
双手紧紧绞在一起,眼巴巴的望着对方。
医生潦草的看了下化验单,重点的指标项目,都用箭头表明。
随即摘下眼镜,语气平常道:“你的身体,现在看来,没什么问题。”
女孩登时松口气,白净的脸上绽放出一抹动人的微笑。
“谢谢您,医生。”
她发自内心道谢。
“虽说检查结果很乐观,但短时间内,不要掉以轻心,这种病虽常见,可容易复发,以后一定要注意性生活的卫生。”
田馨脸色微恙,局促不安的舔了舔嘴角。
“我会注意的。”
语气很轻,明显有点心虚。医生看了她一眼,完全是公式化的嘴脸。
低头拿起布块,擦拭镜片,嘴里高声道:“下一位!”
女孩连忙站起身,动了动肩带,转身离开。
医院的走廊里全是人,令人很是不解,为什么年节的病患骤增。
其实跟暴饮暴食,打乱生理菌群也有很大关系,大多数来就诊的,都是肠胃科。
田馨小心翼翼的躲避着人群,很快出了医院大门,她驻足,看着宽敞的街道,明媚的阳光,心情顿觉舒爽。
仍然忍不住回首,看了眼医院大楼
醒目的十字架,红得刺眼。
女孩暗自下定决定,以后一定不能再过来。
可想到老男人的做派,又底气不足,幸好很快便能摆脱对方的纠缠。
收起萎靡心绪,田馨招手拦下一辆出租。
她的车已经进了修配厂,什么时候能修好未知。
考了驾照,便摸了方向盘,贪图方便,平时都是自驾出行。
眼下,没了车,还真有点不习惯,可乘客总比司机要舒坦。
女孩放松心情,漫不经心的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街景,小镇就是这点好,地盘有限,去哪都快,节省时间。
不知不觉间,车停了下来。
田馨拿出钱包付了车资,推开车门的刹那,便看到暗恋的男同事从银行里走出,身边还跟着个女子。
身形苗条,比她还略高,长发披肩,穿得一身淑女装。
肩上背着铆钉的双肩包。
女孩登时一愣,下意识的扭过头去。
这是暗恋对象的女友,两人虽说没牵手,身体却靠得很近。
青年嘴角带笑,正说着什么,蓦然瞥见熟悉的身影,本能的怔愣。
田馨低头,偏着脑袋的模样很是古怪,她走得极慢,本想错开两人,可没成想,耳畔边传来一把清脆的嗓音。
“这是你同事吧?”
男人的目光在女孩身上停留了五秒。
女性的直觉,令其未婚妻很是敏感。
她刻意出言搭讪,搞得田馨很是惊诧,眼睛下意识的瞥了她一下。
女人长挂脸,眉眼细长,并非典型美女,可皮肤白皙,给其形象加分不少,在加上长发造型,看起来很是妩媚。
“啊,您好,刚才走神,没注意到,您好,我是XX的同事,我姓田。”
女孩迫不得已,做了自我介绍。
平时男同事的女友很少来单位,今天这是怎么了?
她不着痕迹的打量,对方的样貌和衣着,跟暗恋对象朋友圈里相差不大。
长得凑合,可会打扮,整个人比较时髦,只是比较好奇对方从事何种职业。
男人连忙陪笑脸:“这是我顶头上司,年轻吧?!”
他打趣道。
眼见着两人目光相碰,女友眼底闪过一抹火花,看得他心头猛跳。
两人都很出色,只是田馨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女,更容易让人心生好感,而未婚妻则得细细品味。
在一起久了,难免审美疲劳。
所以他才会越看女孩越着迷。
动了色心,生了色胆,阴差阳错之下,生出魔障。
这几天,脑子里总会出现对方的倩影。
连做梦,也是纠葛连连。
“不光是年轻,还挺漂亮的。”女子嘴角挂着浅笑。
笑意不达眼底,盯着女孩瞧不停。
看得一旁的男同事有点尴尬,你也不认识人家,第一次见面,这么盯着,难免失礼。
他干咳两声,警示她别过分。
田馨从最初的惊慌,冷静下来,显得落落大方。
她暗恋对方的男友不假,可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算有点小插曲,已经曲终人散,她没什么好心虚的。
所以眼神坚毅,坦荡,很是自信。
“谢谢,你长的也不差。”
女孩动了肝火,总觉得其话中有话。
男同事感觉两人之间的气氛有点微妙,连忙笑着对女友道:“你看,事情办得差不多了,你先回吧,我还有工作要处理。”
“哦!”
未婚妻挑眉,尾音上扬,语气有点霸道。
“晚上过来接我,今天做了很多好菜。”
末了,有点撒娇的意味。男人连忙点头,目送着女子上了一辆雅阁轿车,回头本想跟田馨说两句话,却发现人已经不见踪影。
他皱起眉头,总觉得事情有点蹊跷。
女友早晨起来,脸色很差,破天荒的喝了半杯啤酒。
她以前做过模特,在大城市闯荡两年,没什么大成就,索性回到城镇开了家服装店,平日里总要去外地进货,由于眼光独到,生意还算红火。
其不好酒,可有个特点,心烦的时候,喜欢喝两杯。
也不知道,哪里出了岔子,居然大清早的饮酒?
心理狐疑,嘴里却没问,觉得她想说,自然会吐露,女孩比较刚强,不喜欢被男人管束,有什么问题,大都独自面对。
偏偏又是个醋坛子,不准自己跟异性接触。
用时髦的话讲,有点御姐。
男同事回头看了眼,女友的雅阁,已经开出去很远,随即叹了口气,转身走进银行大厅内。
他琢磨着,是不是要上去看看田馨。
这两天,他心理不痛快,背后没少做小人。
点到为止,却又令人浮想联翩。
田馨令人诟病的是,升迁太快,并且擅离职守。
她请假的次数,令人懊恼到发指。
再来就是为人不诚实,明明有男朋友,却藏着掖着,简直矫情到家。
造谣全靠一张嘴,更何况,其有理有据,保安的话,令人捕风捉影,而他言之凿凿的话术,也让周围人笃定,田馨有所隐瞒。
人都会立体,固化的给人以具体形象。
这既是所谓的人设,有的人走得是吃货人设,痴情人设,甚至于爱打游戏,爱买鞋等等这些都是人设。
简言之就是人的特点。
田馨以前的人设,便是学历高,长相好,并且勤奋努力。
眼下,却是印象垮塌的厉害。
可无论如何,也撼动不了对方在单位的地位。
毕竟其有个总行长的老子,她没什么建树,也没什么过错,不就是请假,旷工吗?谁还没个事呢?
只要她想,就没有过不去的沟沟坎坎。
男同事要说不嫉妒,那是不可能的,现在有点因爱生恨的意思。
是你先招惹我的,吊起我的胃口,搞得自己神魂颠倒,她装作没事人似的,是不是太过卑劣?
他这个人本性不坏,可睚眦必报。
忍不下这口被人戏弄的恶气。
总想弄清楚事实的真相,对方的男友到底是什么人,两人合起伙来羞辱自己吗?他死也死的明白。
他站在大厅的一侧,犹豫间拿不定主意。
恰巧有柜员从办公区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贷款文件。
男同事心下一动,叫住了对方,女孩刚来没多久,正在实习期,还算认真努力,可性格不够严谨,时不时的出纰漏。
眼下,柜台里很忙,却要将文件送上去。
所以急匆匆的模样很是惹眼。
男同事很是热情的提出,可以帮忙,对方先是一愣,接着笑得春风满面,谁不喜欢帅哥呢?
连连道谢的同时,将文件交了出去。
青年手捏着文件,慢条斯理的上了二楼,径直走到田馨的办公室门口,并不急于进入,而是贴着门板,仔细聆听里面的动静。
静悄悄的,显然没有外人。
这才伸手扣响门扉,里面传来女孩轻柔的嗓音。
“进来!”
田馨的案头上,摆着堆积如山的文件。
但凡到了年底,事业单位都很忙碌,银行也不例外。
从年初积压下来的案子,不得不抓紧处理,实在没有进展的,就要计入呆账。
这些个账目计算清楚后,做年终总结报告,还有对明年工作的战略规划,总之,一年之计,年末是最令人头疼的。
女孩听到皮鞋哒哒的声音,下意识的抬头。
看到男同事的刹那,炯子微微收缩。
她心理砰砰乱跳,平和的面容,有片刻的龟裂。
毕竟是初恋,执念较久,背后没少臆想些没头没脑的东西。
眼下人近在眼前不说,又经历了尴尬的暧昧:他在微信上跟自己表白了,并且被余师长发现。
总有些不自在。
她不清楚的是,两人还通过电话。
内容更是令人不愉快。“有事吗?”
田馨放下手中的签字笔,挺直腰摆。
尽量用公式化的口吻说道。
“这是XX的案子。”男同事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她。
啪的一声,文件甩在桌面。
乱上加乱
田馨低头淡淡的扫了眼文件的封皮。
随即撩起眼皮,面色如常的说了句:“好的。”
说话的语气完全的公式化,可手指却不由自主的旋转签字笔,这样的举动暴露了她内心的紧张。
因为对方盯人的眼神过于炙热。
透着些耐人寻味的东西。
室内的气氛有些诡秘,令人很不安。
女孩舔了舔嘴角,签字笔在指尖快速飞舞,转的人眼花缭乱。
“你还有事吗?”她客气的询问着。
青年翘起嘴角,满脸的不屑。
“你最近在躲我吗?”他的声音低沉缓慢。
这话就像一辆轻轨车碾过田馨的心脏。
不出意外的发出震颤。
签字笔的速度突然减慢,惊愕的表情出现在女孩的脸上。
“没有,你怎么会这么想?”她忙不跌否认。
过于紧迫的语气暴露了她的心虚。
青年冷哼一声。
女孩最近在办公室,总是很忙,连中午也不见人影,好几次进她的办公室,都有人,或者话还没说两句,便有人敲门。
而对方的态度淡漠。
以前她的眼睛里闪着星星,现在却连直视都难得。
好感这种事,只要不太迟钝的都能发现,她对自己的情愫,他是有感觉的,这也难怪,他长的帅,在银行算是一枝独秀。
大半的未婚女性都会对他暗送秋波。
当然这波,也是轻微的,隐晦的。
他很喜欢被人关注,甚至于暗恋,所以很是自得。
“没有吗?”他反问道。
田馨果断摇头。
其实心虚得很,连手心都在冒汗。
可她不能承认,承认问题就会多了去。
青年突然向前探身,脸拉近到十几公分的距离,她都能瞧见对方的毛孔,吓得田馨手忙脚乱。
啪——
笔掉落在桌面。
女孩迅速往后闪身。
大班台宽展,皮椅很大,坐在里面的女孩略显羸弱。
“那天为什么给我发信息说,喜欢我?”男人目光不善的盯着她问道。
田馨呼吸一窒,眼睛飞快眨动。
本以为躲避,便会息事宁人,看来她错了。
对方居然追到办公室问这种问题,这叫她怎么回答?信息是余师长发的,两人具体说了什么,她所知甚少。
女孩本以为是对方先表白的,没成想还有这茬。
她脑袋很乱,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捋顺思绪。
这样看来是余师长挑逗在先?随即怒火升腾起来,怒骂对方卑鄙,怎么能这样败坏自己的形象。
对方是有女朋友的,这样说明显是勾引。
第三者?多么令人不齿的字眼。
眼见着女孩慌乱,男人越发的理直气壮,继续逼问着:“你明明有男朋友,为什么要说喜欢我的话?”
田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游移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桌角,迅速抬头。
“我什么时候说喜欢你的?”她脱口而出。
同事一愣,很快炯子里喷火的看着她。
“就是那天晚上,你跟我表白,你难道失忆了吗?”他的声音略微提高,显然情绪激昂。
女孩眨着眼睛,嘴角翕动。
“不是你跟我表白的吗?”
她的声音很轻,心中的猜测似乎被证实。
果真是余师长下的套,将两个人都套进去,对方简直太过禽兽。
“你装傻是吧?耍我是吧?”男同事气的,抬起手来,使劲拍打桌面。
啪啪啪——
声音清脆的,就像在扇耳光。
田馨被吓得一激灵。
她现在胆小得很,多半是余师长留下的阴影,对方真跟其动手。
女孩猛地摇头,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
说什么?自己被男人算计了吗?
“我,我没有!”田馨霍然从皮椅上起身,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从小到大,由于教养和性格良好,跟谁都相处的不错,第一次被人指责的哑口无言。
男人的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充满戾气。
泥人还有几分血性,况且是个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
“田馨别让我看不起你,怎么说你也是个领导。”他控制自己的脾气,沉声道。
女孩的手握着皮椅的把手微微收紧。
脸上愁云密布,又无从解释。
“如果说我说了什么话,令你烦恼生气的话,我道歉。”她憋红了脸,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对方似乎并不满意。
从鼻孔里哼出一丝两气。
“该道歉的不光是你,还有你的男朋友。”他有点得寸进尺。
对于那个敢跟自己打电话,教训他的人,始终耿耿于怀。
田馨的心咯噔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哑着嗓子问道:“你说什么?”
青年的情绪有点激动,吐沫星子横飞:“明明是你勾引我,偏偏他要打电话过来教训我,你说天下还有这么不知廉耻的人吗?”
女孩的脑子嗡得一声,毛皮发麻。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晃了晃,待到回过神来,却站得极稳。
连自己都不清楚,刚才是不是错觉。
“你,我没有男朋友。”她矢口否认。
田馨连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想在单位呆下去,眼下一心想要摆脱困境,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解释什么?有什么好解释的,反正都要走了。
“没有吗?那天拿着手机,给我打电话的男人,别告诉我,他是你爹?!”男同事对她很是失望。
怎么可以一再的撒谎呢。
说起话来越发的恶毒。
女孩被戳中了软肋。
什么叫你爹?余师长的年纪,真能给她当爹了。
她又羞又臊,难过的几乎要哭出来。
“XX,请你好好说话,这里是我的办公室,你这样不觉得太过分吗?”田馨扶着椅背,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似的。
眼下真是没有多余的力气来应付。
余师长在她的背后,究竟都干了些什么?
女孩的话说的平铺直叙,根本没什么震慑力。
她被突来的状况打击的六神无主。
本想在离开前,给同事们留下好的印象,不给自己老子丢脸。
没成想,临了出状况。
余师长真是个坏蛋,小人,在她背后捅刀子,真是狠得没有人性。
女孩恨透了对方的所作所为,本想忍气吞声,熬过这段时期,没成想,对方简直突破了她容忍傻逼的极限。
所有的脏话,都没办法表达自己愤恨的心情。
“过分吗?我不觉得,那个男人究竟是谁,可以告诉我,你要是不想转达,我亲自去找他。”青年也就这么一说。
想要知道对方底细倒是真的。
就算眼下不能报复,有了机会也会给其使绊子。
他就是这么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田馨的太阳穴突跳,细弱的手腕,几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有男朋友,肯定都是误会。”
女孩不想承认,唯一有纠葛的便是余师长,她本能的撇清。
“别拿我当傻子,不是男朋友是什么?姘头吗?见不得人吗?”他拿话将她。
田馨脸色苍白的厉害。
就像个犯人似的,被逼得有点情绪崩溃。
从小到大,她一直很优秀,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
别人逼问得连话都圆不回来。
女孩低垂着眼睫,尽管面色憔悴,可不可否认的,有种孱弱的美感,就像脆弱的工笔画,眉目动人。
男人有片刻的不忍。
可想想对方是自己什么人?为什么要怜悯她?疼惜她?
再好的白菜,也被猪给拱了。
如此心就冷硬下来。
田馨深吸一口气,抬炯看着他。
目光黯淡,里面满是阴霾,低声道:“不管发生了什么,我很抱歉,请你忘记所有的不愉快,我道歉,对不起。”
女孩放低姿态,只想这事马上过去。
青年紧皱的双眉,拱起小山,她这么弱势,苦苦相逼太过不通情理。
“你就只会说这个吗?”
他心有所期。
田馨脑子里乱成一团,几乎打结,根本来不及仔细品读他话里的意思。
她浑身难受,突然被病痛侵袭般,直觉不妙,连带着胃里一阵翻滚,强压下呕吐的欲望。
女孩强作镇定,目光掠过对方,定格在门口。
“这里是办公室,今天我真的很累,能不能尊重我一下,不要在这里谈私事。”她尽量婉转的下了逐客令。
本来男人对其心存觊觎。
事情都挑明了,寻思着能不能混水摸鱼,进一步发展。
毕竟对方的好感是实打实的。
有人从中作梗也罢,只要能一亲芬芳,也无所谓,再来也是对其男友的报复。
可女孩给予了打击,居然出口赶人。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女孩的抗拒很是明显,死皮赖脸呆下去,也没什么意思,他冷哼一声,心有不甘的离开。
门板被甩出山响,砰得一声过后,室内安静下来。
就像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有的负面情绪再也控制不住,扑面而来,蜂拥着挤进脑海。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忍不住打滑。
单膝跪坐在瓷砖上,感觉身体就像浸泡在冰水里。
“怎么,怎么这样?”她无意识的小声嘟囔着。
眼泪不知不觉从眼角滑落。
田馨很注重自己的名声,为此她付出了代价。
被人欺辱,霸凌也得忍耐。
她的骄傲和自尊,以及对家人的爱,不允许流言蜚语,可有些事,你是无法掌控的……
逼问
田馨下班后,径直打车回家。
推开房门,将挎包放在玄关处,拿出拖鞋,刚要穿,便听到阿姨从厨房里跑出来,热络的打招呼。
“馨馨,你回来了!”
女孩轻轻颔首。
满脸憔悴,看上去似乎很累。
阿姨很有眼色的,低声说道:“厨房里炖了燕窝,给你当宵夜。”
女孩穿鞋的动作微顿,面无表情的抬起头来,轻声道:“燕窝?给我的?”
她没听错吧,燕窝是极好的滋补品,一般都是妈妈吃的东西。
自己还年轻,根本用不着吧?
“嗯,是夫人吩咐的,说是看你工作太忙,怕吃不消,滋补滋补。”对方连忙解释。
田馨抿了抿嘴角,没说什么。
趿拉着拖鞋往前走,阿姨跟在身旁,继续道:“晚饭做了你最好吃的乳鸽,还有糖醋鱼,还有……”
她滔滔不绝的,念叨七八个菜。
听的女孩脑仁泛疼。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驻足,想了片刻。
阿姨先是一愣,接着笑言道:“没什么日子,就是想给你增加营养。”
田馨无力的扯了扯嘴角,摇摇头:“我没那么娇弱,也不是小孩子。”
佣人在旁边陪着笑脸,女孩抬腿继续朝楼梯的方向走去,还没跨上台阶,声音继续从耳畔边响起。
“馨馨,你妈在她房间等你,好像有事找你。”
女孩脚步微顿,随即点头,继续迈步。
复式楼房的楼梯是木头做的,上面铺着薄薄的地毯。
脚踩上去没什么声音,稍软。
田馨边走边想,母亲找自己究竟有什么事?莫不是到了年底,又有什么出行计划,亦或者相亲什么的。
她年纪不算大,可以说风华正茂。
可城镇的人们思想保守,提倡早婚早育,在老一辈的眼中,孤单着就不是个事。
很快到了闺房,放下挎包,从里面取出手机,看了两眼。
随即放在梳妆台上,临走时,忍不住回头瞄一眼。
这几天还算过的平静,除了今天男同事找上门来,质问自己的不愉快外,余师长就像消失了般,没有一点消息。
有点雀跃,可也知道,对方没那么善良,会放过她。
就冲他每次见自己,就像发情的公狗,非要搞事可见一般。只是不知道,他何时会出幺蛾子,每天过得提心吊胆,最怕的就是手机铃声。
无疑定时炸弹,说不上哪下就会踩雷。
田馨叹了口气,推开房门,穿过走廊,来到房子的另一侧。
家里就这么四口人,保姆住楼下,上面是四间卧室,为了清静,都分得极开,两头住的是主人家,中间是客房。
女孩抬手轻轻敲响门板。
熟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田馨应声而入,映入眼帘的是间六十多平方的主卧室。
装修淡雅贵气,床头柜上摆着鲜花,也不知,搁置了多久,花叶枯萎,已然没有了原本的清香芳泽。
玫瑰吗?
女孩的目光定格在上面。
谁不喜欢花呢?可她从没收到过。
这也难怪,没有对象的自己,谁会送呢?
脑海里突然闪过余师长的面孔,他板着脸,手捧鲜花的模样,总是怪异,似乎还有点凶?田馨摇摇头,暗斥自己无聊。
怎么会想到这些?
“很漂亮吧?圣诞节的时候,你父亲送的。”
母亲的声音从房间的另一侧传来。
女孩回首,便看到酒柜旁,对方的身影。
房间很大,分割出功能区,梳妆台,衣帽间,还有酒柜。
虽说是酒柜,可上面,没有放置很多酒,而且品类驳杂,洋酒,红酒,日本的清酒,甚至还有五粮液,茅台什么的。
如果被行家看到,肯定会大跌眼镜。
酒柜可不是这么用的。
多么高雅的东西,愣是摆成杂货摊。
田馨点点头,缓步走过来,酒柜的旁边放着一组小沙发,两个人坐绰绰有余。
室内开着空调,母亲穿着睡衣,女孩还没换衣服,所以有点热,但还可以忍受,在对方的身前则是光洁的大理石茶几。
上面摆着一瓶红酒,已然开封。
一只高脚杯擒在母亲的手里,她姿态优雅的端坐在沙发上。
无论何时,对方都是极其重视外貌和仪态的,这跟从小的家庭教育有关,毕竟对方也是富贵之家。
“很漂亮,我爸还挺浪漫的。”
田馨凑过去,挨着母亲坐下。
两人表面看起来,并不太亲近,可母亲的爱,女孩还是感觉得到。
“找丈夫就应该找个品行端正,知冷知暖的。”女人晃着手中的高脚杯悠悠道。
女孩听闻此言,微微闪神。
连忙低垂下眼睫,缓解内心的不安,随即抬首,避开这个话题道:“你今天怎么有兴致喝酒?”
母亲传统,不说滴酒不沾,也不会说喝就喝。
大都是应酬的场合,才会举杯,今日似乎有点反常,独自一人在家里喝闷酒?
“心烦,所以喝两口。”说着,高酒杯碰到嘴唇,轻啜两口,遂放在桌上,扭头凝神盯着女孩的脸蛋。
田馨直觉她话里有话。
被瞧得有点赧然,低声道:“您是不是有心事?”
母亲的嘴角微微翘起,随即恢复如初,这是个并不怎么成功的微笑。
“心事?”她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凌厉:“要说有心事,恐怕也是你吧?”
女孩微怔,眼神闪过惊慌,随即平静下来。
田馨几乎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才镇定如常,她舔了舔嘴角,故作无辜的回道:“妈,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姜还是老的辣,毕竟是自己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她的心虚没能逃过女人的眼睛。
“你别装了,你这些日子明显不对劲。”母亲直视着女孩的眼眸,似乎要看透她似的。
田馨心理咯噔一下,有不好的预感。
“妈,我每天上班,下班,能有什么不对劲。”她略微提高音量,以掩饰自己的惊慌。
女人摇头。
“你是不是大了,翅膀硬了,学会跟妈妈撒谎了?”女人的面色微变,语气变得严厉。
女孩的脸色瞬间苍白。
母亲很少教训自己,不像父亲那般沾火就着。
她突然意识到,事情有点严重,可究竟哪里出了纰漏。
心理有鬼,便会自乱阵脚。
可转念一想,真要是和余师长的关系暴露?那么对方还会这般心平气和的坐在那,跟自己谈话吗?田馨稳住心神,裂开嘴角。
“妈,我是真的听不懂,你跟我说说,我哪里惹到您了?”她带着撒娇的语气。
母亲双眼微瞪,满脸肃然。
“你这些日子,可没少在外面留宿,而且时不时的生病,你是不是交了什么不好的朋友?”她说的还算隐晦。
朋友,而不是男朋友。
女孩心理有愧,极力保持笑脸。
“妈,您想多了,都是正常应酬,生病,也是因为变天的缘故,你看我,现在穿得多暖和,就是怕生病。”说着,还站起来给她看看,今天的衣着。
母亲瞟了一眼,她那身厚重的衣服。
“你别给我打马虎眼,你是不是交男朋友了,我觉得你就是有事瞒着我。”见其不承认,她终于绷不住,问出心中的疑惑。
田馨秀眉微蹙,还故意跺跺脚。
只有她清楚,后脊梁骨有点发凉。
“怎么会呢,您是我的母亲,我要是真有的话,肯定带回来。”她言之凿凿的说道。
女人眉心拱起小山,一副犯愁的模样。
“馨馨,我知道你大了,需要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但是……这个世界,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有很多人,是披着人皮的狼,你得学会分辨,还有保护自己。”母亲爱女心切,说起话来难免粗糙,可话糙理不糙。
女孩忙不迭点头。
心砰砰乱跳,脑袋嗡嗡响。
什么叫,人在家中坐,祸从天降,她的经历,很能说明问题。
这就像,走在平坦开阔的大马路上,突然脚底下,凭空多出个大坑,就这么猝不及防的栽倒进去,想爬都爬不出来。
她很理解母亲的心情,也很感激对方的关爱。
可很多事情,不是你懂得,或者是知道,就能很好的避开灾祸。
她足够自律自爱,结果怎么样?陷入道德伦理的泥沼,被害得身心受创,可又无人知晓,伸出援手,只能自救。
“你也别在外面瞎混,等春节后,我给你安排相亲,对方是镇长的儿子,小伙子虽然学历不高,可家境殷实,为人还算老实可靠。”
城镇就这么小,适婚的男女有限。
她也是经人介绍,从媒婆的嘴里,得到的只言片语,听上去还算不错。
田馨心理颇为抵触,她现在对男人完全没有感觉,即使有,也是负面居多,原本对未来,或者说是丈夫期许殷厚,如今?
遭遇了余师长的摧残不说,还被暗恋的男同事一顿数落。
要知道,对方在她心理是很完美的初恋,当一切都幻灭后,也就那么回事?!
短时间内,她不想再接触,接受任何男人。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余师长这个狗皮膏药从身上撕开,然后跑得远远的,所以母亲说什么相亲?
她嘴里应承着,心理算计着跑路的时机。
完全是应付了事,母亲见其还算乖巧,悬着的心微微放下,可想到女孩嘴角的破损的模样,又觉得事情并不像其说的那么简单。
可姑娘大了,打不得骂不得,道理都在那摆着,她有心不听,你又能怎样?还是自己给她找个上进本分的吧?!
深深的愧疚
周四下午。
偌大的办公室内,一位身着工装的白领,正在案头忙碌着,时而凝神阅读文件,时而低头深思。
末了,伸长手臂,抽出笔筒内的签字笔。
在纸张上,利落的划下几笔。
田馨深吸一口气,将签字笔随意的扔回桌面,随即挑了挑眉,过于专注的表情,终于从僵硬变得活泛起来。
女孩用手搓了搓面颊,旋即扭动脖颈。
嘴里嘀咕道:“总算完事。”
饲料厂贷款的事,告一段落,也算对行长有个交代,毕竟是他那边的关系户。
田馨吐出一口浊气,慢慢从大班台前起身,拿起马克杯来到饮水机前,给自己倒了杯温水。
就着杯沿,试探性的抿一口。
觉得温度刚刚好,这才放心喝进去。
同时抬起手腕,看了下时间:四点五十分。
她眨了眨眼,喝水的动作减缓,心想着,时间都这么晚了,马上要下班,得赶快收拾一下。
很快杯子见底。
田馨转身回到大班台前,手脚麻利的整理着桌面的杂物。
先是将文件归档,接着收纳零碎的小物件。
眼见着桌面干净整洁,随后转身,左瞧瞧右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触目所及,办公室内宽敞明亮。
所有东西摆放有序。
女孩走到衣架旁,取下大衣和挎包。
抬腿往外走,便听到手机铃音响起,刚放进去的东西,不得不取出来。
暗忖到底是谁打来的?!
毫无预警的,熟悉的号码映入眼帘。
田馨脚步微顿,脸色沉了下去,捏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苦涩的想到,消停没几天,该来的还是会来,迟疑着按下接听键,便听到一把沉稳的男声响起。
“喂,馨馨!”
女孩抿了抿嘴角,面露难色。
“是我!”
她很想立刻挂断,可又没那个勇气。
“声音这么小,不舒服吗?”余师长手握方向盘,眼见前方有红灯,轻巧的踩了脚刹车。
“嗯,有点!”田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如果装病,能免于骚扰的话,她肯定会干。
“哪里不舒服?”余师长追问道。
“头疼!”女孩顺杆爬。
说话的声音略低,透着孱弱。
“我明天几点过去接你?!”男人突然话锋一转。
田馨漂亮的水炯晃了晃神,随即想到不得了的事情。
上次余师长提过,要带她去C市,这些天忙的都快忘记这茬,眼下只得硬着头皮道:“我,我明天挺忙,改天吧。”
余师长的脸色微变。
短暂的沉默后,发出一记冷哼。
二十几秒后,红灯变成绿灯,男人一边注意着路况,一边拿着手机打电话。
“改天?我专家号都挂好了,不能改天。”他的声音透着坚决。
用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田馨迈出办公室,看到同事三三两两的往外走,有意避闲,遂转身走向洗手间,装作要上厕所的样子。
实际上,只是在卫生间附近的走廊停留。
“叔,你能不能通融一下。”
她压低声音,小声哀求。
余师长粗声大气的回道:“不能,你收拾好,我们九点钟出发,别跟我废话。”
话音落,还没等对方反应过来,便切断信号。
滴滴滴的忙音,从听筒里传来,田馨气恼万分,狠狠的咬住嘴唇,恨不能将手机甩出去,发泄心中的愤懑。
简直是独裁的暴君,她在这里,还有活路吗?
田馨急得在走廊里团团转,心想着,要不要给对方回过去,商讨一二,可依照自己对男人的了解,根本没用。
搞不好,还得听他的训斥。
请假吗?现在正是关键阶段。
再请假,肯定会遭受众多白眼,她无意中,已经听到闲言碎语。
都说依仗关系,拿银行当自己家,想上班就来,不想的话,就会消失,将一堆工作分摊到其他人身上。
简直拿工资,吃干饭,不干活的废材。
乍听之下,难免激动,想要跟烂舌头的家伙理论,可仔细琢磨,本身也有不足之处,难怪别人冷嘲热讽。
田馨教养极佳,决定吞下这口气。
反正都要走得人了,在乎那些干嘛?!
想是这么想,可本意却迥然,她不在乎吗?肯定在乎。
女孩暗骂余师长,这个蠢货,王八蛋,她的一世的贞操和清誉,都毁在他的手中,偏偏又不能反抗,报复!
越想越搓火,真想不顾形象,放声嘶叫。
在心理演绎着,非常暴力的场面,将男人大卸八块,如此这般,总算略微消气,转眼间,走廊内静悄悄的,大家走得没有踪影。
田馨连忙下楼,再不下去,保安又以为自己会加班。
翌日,父母上班后,家里只剩下保姆和她在家。
早餐其间,她告诉家人,今天上午有个重要客户要拜访,约到八点半,所以不必去银行签到,直接去约定地方就行。
跟客户谈判,是常有的事,父亲并不在意。
随意的问了两嘴,她搪塞了事。
父母临出门时,女孩状做不经意的提出,想去C市看车,父亲想也没想,满口答应:没车就是不方便。
本想让她开母亲的,可孩子不同意。说是,坐车更舒服。
接着其递过来的名片,田馨小心翼翼的收好,看着父母出门,松了口气。
她还真怕,临时出状况,去不了,到时候,余师长那个臭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可到C市,真的不容乐观。
去医院检查吗?有什么好查的,她都好了。
女孩不清楚的是,男人想要孩子,这么多年,就余静一个种,如今霸占着她,接二连三的努力,却没有风吹草动,有些沮丧。
怀疑自己是不是那方面有毛病。
如果真是如此的话,他会不会网开一面放过女孩呢?
余师长是有长远打算的,他的思想保守,总觉得相爱的人,得有个维系,印证的爱情结晶。
也许男人还没有深刻的意识到,对女孩感情的深度。
但,他的心已经开始,不由自主的为将来谋划,长远的,剪不断的联系。
这当中,也是封建思想作祟,很想要个儿子,总觉得没有儿子,是很窝囊,丢脸的事,即使死后,也没脸面对列祖列宗。
原本这种想法,早些年有些萌芽。
也努力过,可完全没有所获,他也不是认死理,爱钻牛角尖的人,慢慢的,放下这点执念,可后来的后来……
他遇到田馨,对方的美好,令其故念勃发。
女孩长的好,学历高,如果能跟她成就好事,那么孩子的天分一定出类拔萃,想想,将来子孙满堂的情形,余师长便乐得合不拢嘴。
田馨手里捏着名片,脸膛滚烫。
她是多么的不孝,找各种借口,跟老男人鬼混?
被父母知道,肯定会大发雷霆,千万不能出纰漏,只要过了年,她就会远走高飞,到余师长找不到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女孩想到即将面对的一切,便心理发憷。
她害怕去医院,不想面对冰冷的器械,也害怕余师长,不想面对他的强取豪夺,可现在,她必须坚强。
待到开完年会,便将辞职报告递上去。
上司批也得批,不批也得批,她最后的杀手锏便是消失。
哪怕是父亲阻拦,也不能妥协,这点忤逆,算不得什么,忤逆背后的深意,才令人心寒。
也许,大家永远也不会明白。
她突然变得叛逆,自我,任性的无可救药。
田馨喟叹一声,慢慢上楼,出远门总得收拾一下。
找出偏厚的羽绒服,这件是白色的,对开襟的狐狸毛大门襟,看上去高贵而美丽,女孩打量着镜子里的自己。
身材高挑,眉目如画,活脱脱个美人。
可眉宇间,透着一丝淡淡的阴霾。
田馨浅浅的勾起嘴角,笑得风淡风轻。
发现整张脸有点冷眼,透着疏离。
女孩嘟起嘴,偏着脑袋,情绪不高,她想,她再也不复原来的单纯和可爱,怪不得母亲要怀疑她。
都说不是处女,会有些特征。
仔细审视着眉眼,总觉得陌生,和怪异。
她不敢问母亲,为什么要说那番话?
可心理惴惴不安,觉得事情总有一天会败露,就余师长这种不知收敛的个性,这一天来得会很快。
田馨心情焦躁,也事情得按部就班的走。
昨天,还跟北京的姐妹通电话,故意透露自己的想法,听到其要去北京闯荡,对方很是惊讶和高兴。
可也怀疑是不是笑料。
要知道,女孩有份待遇不错的稳定工作,为什么要突然辞职,到陌生的城市打拼?尽管北京是首都,机遇遍地都是,但北漂的生活并不容易,最现实的问题便是消费高。
有多少人,熬尽一辈子的心血,也没能留下。
更多的是怀揣梦想,苦苦挣扎在生存线上的普罗大众。
就拿她和丈夫来讲,只是守着地铁口卖早餐的小商贩,住所简陋不说,还得起得大早,无论春秋冬夏,刮风下雨,也要辛苦劳作。
要不是肚子里没墨水,也不会干这营生,在她的眼中,田馨就个富足的小公主,不识人间疾苦的幸运儿,羡慕嫉妒得紧。
女孩回答的模棱两可。
只说,暂时有这个想法,具体情况得看年后。
好友很是热心肠,如果她想来的话,可以帮忙留意住处。
田馨听着那头,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异地生活有辛酸也有欢乐,其实到哪里生活不是一样呢?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至于父母?也许永远不会理解她的苦衷。
毕竟这份工作,也是父亲费了力气,争取到的,铁饭碗说丢就丢,说她有魄力,还是没韧性,好高骛远?
田馨被深深愧疚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