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尔,我的记忆又恢复了许多。”
咕咚——
是水珠落在深潭里的声音。
青年柔和缥缈的声线从虚空中传达到他的耳边,伊诺尔便知道,他又来了。
易阡跪坐在深潭中央,姣好的面庞上笑意温柔:“我想起来了,把你的名字告诉我的人,是小蓝。”
银发青年面无表情地直立在他面前,冷淡道:“所以呢?”
易阡笑意一顿,愣了愣,犹豫道:“你……怎么了?是和小蓝相处得不好吗?”
伊诺尔缓缓蹲下身,纤细修长的手指轻柔抚摸上易阡的面庞:“你想起了那个男人。”
他的神色凛然:“易阡,有件事情,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
“我打算离开他,回到卡斯蒂雅星。”
“不行!”易阡慌了,一把拽住他抚摸着自己脸颊的手腕,连忙摇头:“不要这样……伊诺尔,你会后悔的。”
伊诺尔冷冷盯着他,没有说话。
易阡又说道:“我们已经没有家人和朋友了,小蓝是我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爱人,不要离开他!”
“你有没有搞错?”伊诺尔皱起眉头,“我是卡斯蒂雅女王的儿子,你能不能接受现实?!这具身体流着卡斯蒂雅的血液,凭什么我要留在这里陪一个男人?!”
说着,他毫不留情地狠狠将易阡推倒在地:“愚蠢至极!”
哼,爱情……无聊又虚假的东西,傻瓜才会留恋。
“不可以!外星联盟是你的仇敌!”
易阡抱着他的手臂,眼中含泪:“不要忘记,是他们把抚育你的人全部害死的!也是他们夺走了所有亚兰城人民的生命!”
“够了!什么你你你!”
伊诺尔用力甩开他,怒道:“那都是你!不是我!我和你才不是一个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啊……”
易阡失落地喃喃道:“我们本就是一个人,不是吗?你为什么不愿意承认呢?”
“但现在,操控这具身体的人是我。”伊诺尔同他直视道:“我有自由选择的权利,还有,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傻?好好一国的皇子不做,非要做一个机器人的禁脔。”
“伊诺尔,你听我说,事情并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易阡着急解释起来:“我和你只是暂时分裂了,但我也是这具身体的主人,你不能自作主张!”
“噢……是嘛?”
蕍一嘻一铮一离——
伊诺尔唇角扬起一丝嘲讽的笑容,他开始步步往后退去,“有本事,你就先从那鬼潭子里出来再说吧。”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
“伊诺尔!回来!”
易阡在他身后着急地大喊着,可伊诺尔却置若罔闻。
此刻,梦境支离破碎。
偌大的房间里,银发青年支撑着疼痛不已的脑袋,低声不屑道:“就是一个人又如何?我的选择才会是正确的,易阡,你迟早会感谢我……呃嗯!”
可恶……!为什么头开始痛了?!脑袋里好像有人在拼命敲击,不会是易阡那傻瓜又在和他争夺意识吧?
伊诺尔难受地低吟几声,可随着那阵疼痛感愈来愈甚,他开始浑身冷汗直下,青年挣扎着想要下床,结果手没撑稳,冷不丁摔在了地上。
噗通!
仓惶之间,床边的零碎物品全被他带到了地上,摔下来的时候额头好像被什么东西戳到了,痛得他眼前阵阵发黑,意识一片空白。
“嘶……”
青年趴在地上回神许久,才行动迟钝地撑起身子,额上缓缓落下几道液体,温热的猩红糊住了他的右眼,他下意识摸了摸伤口,只能用一句话形容。
他妈的,痛死了!
额头上肯定破了一个大口子,不然不会流这么多血!伊诺尔又气又急,他赶紧冲进洗手间,对镜一看,差点没晕过去。
只见白皙漂亮的额头上,一道约莫五六厘米长的伤口赫然在目,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一般,伤口两侧微微翻出血红的嫩肉,此刻缝隙中央正不间断地冒出新鲜血液。
omega瞬间害怕起来,这么大一个难看的伤,不及时处会不会留下疤痕?
他赶紧回房间东翻西找,可怎么也找不到医疗箱,眼看着额上流下的鲜血越来越多,甚至打湿了干净的领口,他越发着急起来。
伊诺尔拍打着被紧锁的大门,大声唤道:“有没有人?开门……”
“有没有人在外面?”
“放我出去……”
然而无论omega如何叫喊,门外始终没有半点动静,上次雾婪把那群大胆的alpha狠狠教训过一顿后,再也没有人敢来这附近转悠了。
omega喊得嗓子都哑了,愣是没有得来丁点回应。
镜子前,满脸血迹的青年狠狠盯着额头上的丑陋伤痕,心里怨恨极了。
都是雾婪的错!如果不是这个男人把他关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他也不会变成这样!
伊诺尔气昏了头,伸手用力抽了好几张纸,本想擦去那些干涸凝固的血渍,可转念一想,他又停下动作。
对了。
雾婪不是很心疼这具身体吗?既然这样,那就让他看看,自己的伤变成这样都是拜他所赐,愧疚死他算了!
于是他强迫自己放下手,闭上眼睛,忽视那些污渍,静静等待着雾婪的到来。
omega本以为,今晚雾婪会像往日一样来探望他,可他的期待落空了。
因为最近雾婪被穆邢派到政府那边指导保安队,还要天天上街巡逻,加上他是个机器人,压根就没怎么让他休息,几乎是没日没夜地连轴转。
不出半个月,两国元首就要会面,大家的准备工作忙碌得火热朝天,尤其是雾婪,又能干还是个机器人,拿他当驴使唤也不过如此。
因此隔了足足三天,雾婪终于能够抽身回到军部。
刚一打开门,地面上一小滩干涸许久的乌黑血迹吸引了他的注意,雾婪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浓重的不安情绪扑面而来。
他急匆匆进到房间里,发现一个瘦弱的身影背对着他,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吓死了,他还以为伊诺尔出事了,一瞬间脑子里什么最坏的打算都想好了。
omega沉默着一动不动,听到来人的动静也未曾转身。
雾婪舔了舔干涩的唇,小心翼翼问:“你受伤了?哪来的血?”
说着,他几步上前去,把人扶着转过身来。
一块难看的乌黑伤疤骤然出现在眸中,映衬在白皙的额头上极其刺眼。
雾婪满脸震惊,他看着面无表情的伊诺尔,难以置信道:“怎么回事?!”
伊诺尔冷脸甩开他的手,哼笑道:“什么怎么回事?”
“你的额头怎么了?!”雾婪急了:“为什么不处?怎么伤到的?”
见他还真是如预料之中的担忧与急切,伊诺尔满意极了,唇边扯出一个嘲讽的笑容:“我怎么不处?你把我锁在这里,受了伤也无人可知,我怎么叫都没有人出现,我看你是故意的吧?是不是我死了你就满意了?”
雾婪一把将他扣进怀里,连忙摇头否定道:“我怎么会……!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先给你处伤口好不好?”
肮脏丑陋的伤口就这样放置了好几天,凸起的疤痕周围一片红肿,无数血痂星星点点黏附在皮肤上,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
雾婪不忍,闭上眼睛冷静了会儿,心里全是为自己没有照顾好他而自责。
伊诺尔没有回答,雾婪就当他默认了,连忙去自己的房间把医疗箱取回来,开始给对方处伤口。
额上的伤早就不疼了,伊诺尔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的反应,憋闷了好几天的心情终于稍稍感受到了些许愉悦。
雾婪一脸严肃,他拿出消毒工具,不自觉紧紧抿着唇,手中的镊子夹着消毒棉,轻轻摁在了伊诺尔的伤口上。
“啊!”伊诺尔立即抱怨着叫出声:“你干什么?痛死了,让开……!”
雾婪吓了一跳,赶紧道:“抱歉,我再轻一点,不会弄疼你了。”
“哼……!”
其实伤口早就硬化了,都放置了那么些天,只要表面的疤痕还在,碰一下压根没有任何感觉。
可伊诺尔偏偏喜欢看雾婪紧张兮兮的模样,看他因为自己随口一句话就会毫无怨言地立即道歉,别提多幸灾乐祸了。
接下来雾婪的动作果真又轻了许多,伊诺尔甚至感觉不到他在擦拭自己的伤口,如果不是余光撇见雾婪的手臂微微颤抖,他还以为这人在装模作样呢。
“这里发炎了,还有一块脓疮,必须要挑出来消毒,可能会有点痛……”雾婪拿出针,小声道:“忍一忍。”
“你要干什么……”
伊诺尔还未准备好,只觉得伤口某处结痂突然被人用力挑开,扎心的刺痛猛然间袭来,他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疼死了……都怪你。”伊诺尔哭着抱怨道,顺带不痛不痒踹了雾婪一脚。
“好,都怪我。”
雾婪任由他把错全都怪到自己头上,他的确没有尽到照顾好omega的义务,再多的由也不会当做借口。
“嘶……轻一点儿……疼……”
接下来的时间里,房间里时不时响起omega嘟囔抱怨的哭腔,还有男人生涩沙哑的安慰。
好不容易包扎好伤口,伊诺尔捂着脑袋上的绷带,开始控诉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受了伤后,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几天?”
雾婪垂下眼眸,一脸自责道:“……抱歉。”
“没有医疗箱,也没有人来看我,我的伤如果留下疤痕,你怎么赔?”omega生气道:“抱歉有什么用,反正你也只会道歉,一点都不知道讨我开心。”
男人长叹一口气,“那我补偿你,好吗?”
“怎么补偿?”伊诺尔挑了挑眉。
“每周带你去打一个小时的游戏。”
“……”
omega直接愤怒了,抄起一个枕头砸在雾婪身上:“你糊弄谁呢?不愿意补偿你干脆就走吧,以后别来了。”
雾婪接住枕头放在一旁,语气无奈:“那你想怎么样?”
“我要自由!”伊诺尔愤愤道,“我受够了被你囚禁的日子!”
“……”
雾婪沉默了。
他像是思考了许久,片刻后,还是狠心拒绝了:“不行,换一个。”
啧,顽固不化的臭男人。
眼看着这一招行不通,伊诺尔捂住眼睛,开始啜泣起来。
“既然这样……那有一天我死在这里就好了,反正也不会有人在意的……”
“胡说八道什么?”
雾婪更加无奈了,心里的愧疚感让他无法狠下心来对待伊诺尔,“你还有我呢。”
伊诺尔小脸一皱,脸上的表情不要太嫌弃:“哼……你要是有用,我也不会受伤了,讨厌鬼!铁石心肠!你赶紧走吧,看到你就心烦,你们机器人没一个好东西。”
雾婪:“……”
这事情他确实无可反驳,男人伸手揉了揉伊诺尔的脑袋:“最近太忙了,我没办法时时刻刻陪在你的身边,你只有待在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omega肩膀一抽一抽的,看上去好不委屈:“我不要……我讨厌这里,要不然你就带上我,让我和你一起出去吧。”他哭泣道:“你知不知道我受伤那几天,一个人有多无助……”
omega越说越起劲,说得雾婪心疼极了,他又道:“可是我工作繁忙,没办法顾及你。”
伊诺尔赶紧道:“不需要,你工作的时候我会好好待着的,不会乱跑,也不会离开你的视线,行了吗?”
说着,他又犹豫着补了一句:“小蓝……”
“……”
雾婪身躯一顿。
“你叫我什么?”
伊诺尔又喊了一句:“小蓝……”
雾婪的表情变幻莫测,像是经历了一个世纪更迭,从迷茫恍惚到掩盖不住的喜悦,全都落在了伊诺尔眼里。
哼,两个恋爱脑。
“再叫一声。”雾婪上前,将他紧紧拥在怀中,脑袋埋在伊诺尔肩膀上,干涩的嗓音里满是隐忍:“再叫一声……”
“小蓝……”
男人捏着omega的下巴,迫不及待吻了上去。
伊诺尔没有拒绝,甚至主动伸出舌头,勾了上去。
收到对方的回应,雾婪欣喜若狂,动作间喘息粗重,他恶狠狠抵着伊诺尔柔软的唇瓣,使劲品尝对方的甜美,仿佛一头饥渴无比的野狼,粗暴中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温柔。
吻毕,雾婪闭着眼睛,将额头抵在他的脖颈上,磁性成熟的声线撩人心弦:“以后就一直待在我身边,不准离开我的视线。”
伊诺尔愣了愣:“你同意了?”
“嗯。”
omega高兴极了,他也没想到,一句小蓝的威力竟有这么大,为了继续讨好雾婪,又补了一句:“谢谢小蓝。”
“谢什么……”
……
好不容易得到了人身自由,伊诺尔第二天兴冲冲起床了,因为雾婪很早就要出任务,他还特地起了个大早,换了一身干净衣服。
谁知雾婪见状,拉着他目光灼灼打量一番,然后道:“你不能这样子出去。”
omega的美貌实在太招摇了。
伊诺尔不解了:“那我怎么出去?”
“过来。”
雾婪把他摁在座位上,拿起自己惯用的梳子,将伊诺尔的满头银发撩了起来。
“唔……”
伊诺尔并不喜欢束发,他被雾婪弄得痒痒的,一头柔顺的长发被雾婪用一根细小的红绳扎了个马尾。
尔后雾婪又挑了一身黑衣,让伊诺尔穿上,就连自己的鸭舌帽和口罩也全都给了伊诺尔。
直到镜子前出现一个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omega,雾婪终于放心了,甚至还很满意自己的手笔:“以后就这样出门。”
伊诺尔嘴角抽搐,镜子里已经看不见他的样貌,雾婪真是的,能遮的全都给他遮住了,一身的黑,丑死了。
“我不要,好丑。”
他抗议道。
“就这样,不然不准出去。”
“……!”
好吧,为了外面的世界,他忍了。
其实雾婪这么做也是有私心的,他才不想自己的omega被别人各种打量,尤其是他带领的那群保安队,全是小年轻alpha,那群小毛头要是见到伊诺尔真容,一个个还不得被迷的神魂颠倒?
二人乘坐飞行器来到市政府,费城繁华的景象看得伊诺尔眼花缭乱,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费城林立的高楼大厦,心里又激动又好奇。
一个费城都能这么漂亮,也不知道卡斯蒂雅的首都会如何?
如果不是见过外面宽广的世界,谁又会愿意蜗居在狭小的屋子里?
这下伊诺尔更坚定了要回到卡斯蒂雅的决心。
此刻雾婪还未察觉到他的想法,他把飞行器停在市政府门口,然后拉着人一路弯弯绕绕,来到了一个训练场。
费城市政府内部非常广阔,甚至还划分了很多单独区域,就连治安部都有单独的一栋楼和训教场,这会儿训练场前已经有一群年轻男人在列队做操了。
雾婪一出现,队员们立即炸呼呼凑了上来,刚想开口打招呼,却发现雾婪身后还有一个娇小的人儿。
这可真是稀奇了,有人八卦起来:“上校,这是谁啊?”
“对啊,新来的?怎么没见过?”
大家好奇得不行,纷纷询问道。
雾婪并没有会他们,转过身握着伊诺尔的手,低声温柔道:“等会儿太阳会很晒,你去树底下坐一会儿,乖乖等我,嗯?”
“嗯。”
伊诺尔点点头,四处打量了一会儿周围的景色,乖乖去了不远处的大树底下坐着。
这一幕看得大家更加好奇了:“上校,他到底是谁啊?声音怪好听的。”
“咦,这你就不懂了吧,我猜这是上校老婆……”
“就是,不然你以为上校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恶心了?”
“哈哈哈哈……”
一群年轻富有朝气的青年笑得大声开怀,笑声和调侃声传到伊诺尔那头,害得伊诺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这,这些人胡说八道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那群人安静下来,一个两个围在雾婪身旁,紧巴巴凑上前去,似乎是在问什么问题。
伊诺尔静静围观,看着雾婪指导大家一些拳脚上的功夫。
看样子应该是什么格斗术或者防身术,利落帅气的动作雾婪做得十分轻松自然,但等他示范完以后,那些学员们则像大猩猩一样,个个不明所以,原地手舞足蹈,不知道在比划什么。
滑稽极了。
omega忍不住笑起来。
上午是新人的训练,下午雾婪就要出去带队巡逻了。
这会儿烈日当空,伊诺尔跟在他身后,雾婪却顾忌起来:“太晒了,我怕你会经不住,要不还是让人送你回去吧。”
“我不要,我又不是什么娇气包,”伊诺尔不愿意了:“一点点太阳,有什么晒的,我继续跟着你。”
听到这儿,雾婪不经意扬起一个微笑,一看就让人知道他心情很好,“好,那你不要走丢了。”
“嗯。”
今天的伊诺尔真的好乖,趁着周围还没有人在,雾婪没忍住,低下头捏着他的下巴亲了上去。
“轻点……”omega娇声抱怨道。
这时,两人身后远远走来一列队伍,那是等会儿要和雾婪出去的保安队,他们很快就发现了雾婪这边的状况,顿时一个个开始八卦起来。
“哇,上校,在和谁打啵?”
“啧啧啧,不错哦……没想到上校也挺开放嘛。”
“可恶,嫉妒了,凭什么他一个机器人竟然有对象,我没有!”
“因为你不如人家帅啊!”
“哈哈哈哈……”
众人说话声越来越大,伊诺尔吓得赶紧推开了雾婪,脸红道:“有人来了……”
雾婪揉了揉他的脑袋,转身收拾那群人去了。
伊诺尔静静站在原地,看着他们嬉笑打闹。
雾婪开始对他放心了。
从刚进来时,对方的目光几乎每隔半分钟就会忍不住寻找他,到现在的十分钟左右才会下意识朝他看一眼,确认他还在以后,就会安心地移开目光。
已经很好了。
他还不能着急,伊诺尔再次迎上对方的视线,冲远处的雾婪笑了笑。
……再忍忍。
很快了。
omega垂下漂亮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