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枢和紫微居然下凡去了,历七世人生,怎么着也得过个七百年才能回来。
怀珠是去了北斗宫才知道这个消息。
这两颗老星星,怎么出门了都不说的?害人白跑一趟。
怀珠翻着白眼回了灵鹫宫。
“这么快就回来了?”灵鹫狐疑地看他,面色不善,“迟到了,被人赶回来了是不是?”
怀珠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灵鹫吃惊:“哦?下凡?真有闲心。”
一个两个的,怎么都那么爱当凡人。
灵鹫现在也搞不明白,放着逍遥的神仙不做,老做凡人有甚么意思。
兰泽也在不久前自请剔了仙骨,下凡去找望舒了。
不过近几万年,似乎越来越多年轻的同僚仙友爱趁着多年兢兢业业任职而积攒下的假期,下凡当凡人玩儿,东方天的轮回台都排着队呢。
爱清静的老人家不懂,且大为疑惑。
珠子不愧是颗珠子,就爱滚来滚去,从他身边滚到身前,又滚到他怀里,弄得灵鹫叹气,拉上他又滚得乱七八糟的衣裳,垂眸睥他:“你到底想干甚么?有甚么幺蛾子,速速说来。”
“好无聊啊~”怀珠感慨。
“你也想做凡人?”灵鹫问。
怀珠头摇似拨浪鼓,一连说了五六个不要:“做凡人可苦死了,打死我我也不要再做了。”
“我想你陪我一道下凡玩儿。”怀珠环住他的脖子,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说,“带着法力的那种,我们一道去看凡间风景。”
三十三天上,到处都是云,非常无聊。
他虽然做过人,但一辈子除了南馆,都没别的地儿去。
甚么名川大山,天涯海角的就不要说了,就整个荆都他那一辈子都只出去过一次,就是和灵鹫一起去的。
太遗憾了。
如今有了空闲,那不得去好好玩玩儿,游历游历?
灵鹫能怎么办呢,灵鹫只好照做。
他们在不久之后就下了凡,一路游山玩水,逛啊逛啊,逛到了一处寺庙。
怀珠倏然觉得颇为眼熟。
人间正是寒风料峭的严冬,虽不下雪,但山间草木结着晶莹的霜花。
而此时,正淅淅沥沥地下着雨。
灵鹫与已是神仙的怀珠肩并着肩,沿着陡峭的山门拾级而上,一路拂花穿叶,为了真切体会凡人的乐趣,不曾施避水术法,衣角尽数湿了。
古朴的山门十分破旧了,朱红色的漆都掉得差不多,斑驳着岁月的痕迹。
山门额上,四个大字上的金漆都掉光了。
雪云禅寺。
深山古刹,有悠远钟声传来。
“咚——”
两人穿过山门,俨然宽阔的佛殿栋宇,东西林立。
不远处右边寂静的斋堂里,点着火堆,哔哔剥剥地响,与外头淅淅沥沥的雨融在一起,谱成一曲略微凄凉的曲子。
两人在这里驻了足。
有一个脑瓜锃亮,却垂垂老矣的老僧坐在火堆旁,他身披着袈裟,头上多了九个戒疤。
老得连腰都佝偻了,正用鸡皮般苍老的手,拿着火钳,在火堆里拨楞甚么黑乎乎的东西,那些黑乎乎的东西滚出来,老和尚拿禅杖一杵,黑乎乎的外壳裂了,露出里头金黄的栗子肉。
老和尚心满意足地笑开了,伸手去捡里头黄澄澄的果肉,放进嘴里。
“……”怀珠忽然就朦胧了眼眶,抬头一看,观世音像已经很旧,面目都被供奉的香火熏黑了,但手中净瓶里的枝叶依旧青翠欲滴。
这个时节已经摘不到新鲜的柳枝,所以代替青柳的,是一只娇艳欲滴的白色蔷薇花。
怀珠倏然滑落下两行泪来。
他牵着灵鹫的手走了进去,盘腿,先后坐在了老和尚对面。
怀珠也不客气,伸手去拿栗子,烫得在手中抛来抛去,还没把果肉剥出壳,灵鹫就递来了澄黄的栗子肉。
放进嘴里,果然,一抿就化。
“小师父,你还在呀。”
老和尚笑眯了眼,咀嚼着栗子肉,半晌,慈蔼地笑:“施主,山上的蔷薇花开了。天寒地冻的,蔷薇花为何会开呢。”
怀珠忽然觉得果肉变得酸涩,一抹脸,湿冷一片:“因为,神仙来了。”
老和尚吃着栗子肉,但笑不语。
“小师父,”怀珠看着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哭腔,“你现在……懂得很多很多佛理了么?”
“懂了。”老和尚笑,“懂得了很多很多。”
所以,他悟出了大智慧,修炼出了佛骨,也已超脱生老病死的界限。
他已是佛了。
老和尚拈了把花白的须:“施主,外头雨大,寒风料峭,衣裳都湿了哦。烤烤火罢。”
“好,烤一烤。”
凡间正是寒冬时节,神仙即便不冷,然而为了掩人耳目,也披上了厚厚的披风。
今时今日,怀珠终于可以正大光明脱下那一身厚重披风,内里不会再是一身大红大紫,不用担心再污诸佛慧眼。
他是如来掌心里无暇的佛骨舍利,他脱化于洁白神圣的千佛境,是九天十地里,最干净圣洁的明珠。
不染尘埃的明珠。
衣裳烤干了,两人告别了老和尚,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来到了一座破旧却依然干净整洁的佛堂。
里头还如五百年前一样,摆放着几个干净的瓷罐。
干净的木桌上,放着冥钞一摞,清香几柱。
曾经的小沙弥答应过师父,要为住在坛子里的人,每年清明烧一摞纸钱给他,烧到他离开这个人世。
小沙弥问为甚么,师父说,是他年轻时一个香客拜托他的。
那人没有说要烧五百年,但小沙弥某一天忽然就知道,他应该烧五百年。
于是小沙弥每年都如此照做,从小沙弥,烧啊烧啊,烧到了垂垂老矣的僧。
如今,应是四百多年了。
具体的,记不太清了。
怀珠拿过案上那摞冥钞,引一缕指尖火,点燃了,投入到身前的铜铸火盆里,就挽着灵鹫的手离开了。
离开之前,他们在后山上,一丛茂盛的栗子树旁,采了一捧含露洁白的蔷薇花,放在了佛堂小小的瓷坛旁。
单拿出一朵,别在了耳畔。
这便要离开了。
前世的路,阶梯依旧陡峭,生着青苔,湿滑不已。而已经大相径庭的人,如今每一步都走得轻盈而稳,不会再担心脚下不稳而摔倒了。
并且,有人紧紧牵着他的手。
在山路的岔路口,那条幽深的小道两侧,依旧种满了紫竹,雨打风吹,沙沙作响。
小道上的鹅卵石都掉了许多,脚踩上去,凹凸不平。
那张石桌还在。
只是石凳不见了,桌子也破破的,缺了一角。
“帝君,还记得这里么?”怀珠抚摸着湿淋淋的桌面,踮脚,坐了上去。
“记得。”
当然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是灵鹫第一次遇见那么脏的一个人,第一次那么嫌弃过一个凡人。
披风委地。
露出一身洁白莲衣。
比耳畔的白色蔷薇花,还要白上些许。
怀珠圈住了他,扬起白皙修长的脖颈:“在这里,陪我做一次,好不好?”
时隔近五百年,很多东西都变了。
变了身份,变了心境,变了态度,连身下石桌都变得破旧了。
曾经不染凡尘不沾世俗之欲的方外神,曾经肮脏不已,披红挂绿,浑身淋漓着脏污的妓,曾有着天壤之别,他仰望他,连他一片衣角都触碰不到,如今却紧紧贴着,神魂相融,已是九天十地最缠绵的眷侣。
不变的,也许是这身后依旧风涛阵阵的紫竹海,还有这不变的,寒风料峭的天。
耳边的洁白蔷薇,有寒雨的滋润,含着晶莹的水珠,更显娇艳了。
作者有话说:
╭(°a°`)╮佛门清净之地,你们怎么又……
珠珠你师父要是看到要气死了(-i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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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呀?今天也不是清明节,谁又给我打钱了?
管他的,小曼,做美容去咯~
曼:(*`▽′*)来咯来咯
(我靠我太勤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