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以回到S市后就投入工作,在C市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人多嘴,因此良正设计的人并不知道那边发生的事情,直到C市的《老百姓生活》这个节目冲到热搜第一位,大家才知道施工现场的安全帽事件。C市《老百姓的生活》节目是最近几年非常火爆的一个时事节目,主要是针对老百姓息息相关的生活做出最直接的聚焦,最近一场专场中记者就到了几个正在施工的楼盘中暗地探查,其中一条就是施工人员的安全问题。然而,在所有探访的工地中,就有好几家有名的房产企业上榜——因为安全帽问题。
长麟时代因为苏以而躲过这次事件,事情就这么平静的渡过,大家对苏以的做法褒贬不一,有赞同的,有不赞同的,这也正常,一个做法出来总会有对立的看法。苏以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她让成千上百的工人安全有了保障,她做错什么了?按照章时烨的说法,难道施工方还会不合作吗?笑话!这都什么年代了,还是大男子主义的封建思想。
就在苏以快要忘记这件事的时候,当她从茶水间听到别人无意间的聊天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或许真的做错了。
“还记得长麟安全帽事件吗?”
“怎么了?这事
儿不是过去好久了,又提起来。”
“你们不知道,当时有个工人正好在苏工工棚里,听说后来被施工队开除了,现在都没有施工队愿意要他。”
“是那个工人发现安全帽事情,告诉苏工的?”
“不是,正好有事找苏工,然后苏工要那个工人的安全帽,他就给了,后来被拿到施工方面前,结果就这样了。”
“也是可怜,遇到苏工。”
“那没办法,魏总宠着呢。不然,就凭她的设计凭什么坐现在的位置。而且,我听说啊,她和长麟的章总也不一般,据可靠消息,他们看到苏工和长麟时代的章总在办公室手牵手呢。”
“真的假的?不可能吧,长麟的章总我见过啊,那一表人才,听说很是风流啊,他能看上生过孩子的?”
“嗨,你这就不知道了吧,有些男人就喜欢这种调调的。再说了,章总万花丛中过,什么小姑娘没见过,偶尔也要尝一尝风韵犹存的这种啊。”
下面的话苏以没再听下去,想必不会是什么让人听了舒服的话语,她没想到自己在别人眼中是这样的。她的设计怎么了?难道没得到大家的认同吗?众所周知麟时代是公开招标,当时参会的那么多公司,现场讲标,设计什么样大家都清楚,何况即便不清楚,长麟时代现在已经建成,如今发展到今天的规模难道不能说明吗?在背后这样编排自己,想必那人说的工人被辞退,找不到工作也不真实吧,只是这个事情她既然听说了,还是想确认一下。
辗转打听后,她有些心凉,那个有着多年建筑工地经验的老工人真的被辞退,并且在C市无法生存,不说C市,听说他去了周边的城市也没有施工队愿意要他,这真的不再苏以的想象中,那个老工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当时借用了他的安全帽,他又做错了什么?苏以想不明白,即便这个事情是老工人亲自揭露的,那又怎样,这种为了别人考虑的人,难道不应该每个施工队抢着要吗?听到老工人因为她的事情导致现在没有办法找工作,心里难安。作为设计公司,她和施工队也有接触,也认识几个人。
“李总,您好,好久不见……对,是这样的,有个不错的工人……哦,你们不缺人啊……但他经验丰富而且能力也很出色啊……”
“王总,您好……是是,经验很丰富的……不缺人吗?你们公司那么大……哦,好的。”
“张工,您好……吃饭?我最近有些忙啊,下次吧……那工人的事情呢?……”
苏以以为自己在那些人面前还能说得上话,她以为自己的为人还不错,不过是介绍一个工人过去,而且王工的技术她是知道的,对于施工方面的相关问题都有很丰富的经验,可是结果并不如人意。她这才知道,自己自我感觉良好,生活在魏良正设计的象牙塔中不了解外面的世界。她看着玻璃窗外忙忙碌碌的同事们,他们心里又是怎么想的?也是,她不过初出茅庐,却和那些外聘的老教授们平起平坐,享受着自己的助理,怀孕生产那会儿自己就像个指点江山的皇帝,不参加任何会议,不去见建设方,只是在那里闭门造车的画图纸,一切外联工作都交给别人,让那些一点点积累起来的设计师怎么想呢?还有她自以为是认识的那些人,有多少是看在魏良正的面子上和她结交?
晚上,下班的时候苏以出门就看到了章时烨的司机老张,“苏小姐,章总在车里等您。”
苏以只是微顿,紧接着就和老张去了车内。章时烨正仰躺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微微睁开眼睛,“去你家先接孩子,咱们一起吃个饭,顺便和你聊聊那个工人的事情。”
其实自从那次从C市回来后,苏以虽然嘴上不说,心里对章时烨的抵触并没有之前那么明显,但是她依旧坚持了改变,孩子早晨自己送到幼儿园,晚上托儿班的老师去接,等到下班后她再接孩子回家。晚餐都是提前一天准备好,到家直接炒,虽然有些累,可感觉更充实。饭后,带孩子们散步,然后回来听听睡前故事,等孩子们睡了,她把早餐的东西准备好,第二天早上更节省时间。很多事情她开始亲力亲为,不再依靠他人。周六周日的时候,她偶尔会带着孩子去魏家老宅,偶尔也会让孩子们去章家,孩子们的血缘关系无法割断,她也能感觉到两位老人对孩子的喜欢,她不会因为和章时烨的矛盾而让这份情感变质。
她觉得自己可能受到父母的影响,把父亲的角色想的可怕了,她不是花生、玉米,章时烨也不是自己的父亲,她为什么要把未知的可怕强加在别人身上呢?她和父亲的关系淡薄,每次母亲在她面前说父亲的那些好话,总让她反感,因此那天章时烨说那番话后,她才会那么的气愤。可她不能把自己的感受带入到花生、玉米身上,对孩子们不公平。她没有享受到父爱,可孩子们明明可以有父爱,自己为什么要去剥夺?
苏以也看得出来,花生、玉米挺喜欢去章家,那里还有他们喜欢的大狗,每次回来后两个孩子都有讲不完的话,她喜欢孩子们开朗的样子。
苏以本也没想着拒绝,虽然她并没有完全相信章时烨的话,可她坚持做自
己能做到的事情,即便以后章时烨真的要通过官司取得孩子们的抚养权,想必也要费些经历,她不能打无准备之仗,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在听到章时烨说工人的事情后,心里不知道怎么的,感觉不同,说不出来的那种。
托儿班里,玉米一看到章时烨眼睛就亮了,张口喊了句,“小哥哥!”章时烨无奈的抱着冲过来的小肉蛋,说过多少次了,这孩子每次都答应的好好的,可是下次见面了她就忘了,实在有些心力交瘁,那次家庭聚餐,哥哥们嘲笑了好久。
“被自己女儿叫小哥哥,什么感觉?”
“你们懂个屁啊!那是昵称。”
章时烨带苏以和孩子们去吃的是火锅,鱼汤作底,汤底里加了玉米,煮出来浓香四溢,这家特色就是轻薄的鱼片,章时烨亲自给孩子们的调了蘸料,自己也不吃,拿着公筷给孩子们涮鱼肉,嘴里讲的却是苏以关心的事情。
“听说你亲自给好几个施工方打电话,但是大家都拒绝了。你有想过是为什么吗?”
苏以放下筷子,像个学生一般,“大概是太自以为是,以为和别人关系不错,其实啊……”
章时烨笑了笑,“你觉得是关系不到位?”
“魏良正回到魏氏集团杀伐决断,手段狠厉,但把你保护的像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你有没有想过,即便你和别人的关系再不好,可外借都知道你和魏良正关系不一般,既然你开口了,即便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章时烨一边说着一边还给孩子们夹菜,看着两个孩子吃的满嘴都是心里头那个舒服啊。
“什么关系不一般?”苏以想到此处就有些不舒服,她会想到办公室茶水间的那些话。
“不说魏良正,就是良正设计在业内也是小有名气,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有合作的时候,这份薄面,你苏工还是有的。”章时烨毕竟也是从创经历过风风雨雨,以为他长麟集团是一开始就这么一帆风顺吗?他也曾低声下去过,也曾低头弯腰……创业初期大家遇到那点困难他一点儿也不必别人少。在经历和和苏以的分分合合后,在认真反省和反思后,他再面对苏以就冷静许多,这是一个他想要共度一生的伴侣,为什么不能更温柔的对待呢?
“只是,现在是问题不是简单地人情往来,而是一个业界的问题。为什么那个工人找不到工作?你作为正义的使者,想必永远也不会想到这些他会面对的处境和环境。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工人,生活在社会的低层,一年四季都在工地上奔波,干着最累最脏的活,如果可以,他难道不想选择更好的生活吗?你还不知道吧,这个老王已经有两个小孙子了,他年纪也不大,不过才五十出头,可你看,咱们父母五十出头的时候咱们才多大。可他年纪也不小了,都已经五十多了,还要在工地上干这么沉重的体力劳动,你有想过为什么吗?普通的农民一年的年收入也不过几千,好一点的上万,再好一点的我就不多说了。
这么些年,很多农民都出来打工,为了自己、为了孩子、为了家人,想让他们生活的更好。你觉得在工地上干了几十年的老工人,他能不知道安全帽的伪劣?为什么他不说?他不想说吗?他不能说!
他只是一个拿别人钱,替别人打工的普通工人。他没有话语权,他们甚至有时候会遭到施工方拖欠工资,他们哪里有资格给自己争取更多的权益。
你呢,出发点是好的。可是,很多时候考虑问题太过简单。
老王虽然没有亲自说,可安全帽是他提供的,那天在屋里,除了你们设计公司的人就是他了,谁能相信不是他说的?他这种一有问题就捅出去的做法,那个单位敢要他?不能说所有施工队都有问题,可是在工作中欺上瞒下、偷奸耍滑什么样的人都有,谁也不敢保障队伍里的人都正直、善良,如果团队里有个人,只要一出问题他就不分青红皂白的跳出来,把事情搞大,你觉得领导会喜欢这样的人?这就好比,你们一个设计小组,总有个人一发现组里有问题就到处说,你会开心?
有些事情,并不是不解决、不处理,只是需要时间,站在领导的角度要全面衡量。要找到最优的处理方式,达到最完善的处理结果。他这个年纪,本身施工队就不愿意要,给你这么一闹,年纪加上这次事件,他很难再找到工作。你的正义感,让别人承受代价,虽然这份代价是别人承受,可你心里想必比自己受到处罚更难过,不然你也不会到处给你张罗工作了。杀人,不用刀,有时候比刀子更可怕的是人心。这话你听过吧,可真正接触起来才知道如此的触目惊心。”
苏以呆愣的看着翻腾的鱼汤,她成了杀人的那把刀。章时烨不说,苏以也知道,想必王工家的生活很不富裕,他才会在这个年纪了好干着如此劳累的体力活,可怎么办,她尽力了。她不知道,要怎么去帮助那个工人,可如果不去帮助,毁掉的不是一个人,而是那个家庭甚至多个家庭。她觉得自己的罪恶感压着自己,无法再挺直腰板。
“不要想那么多,我已经给他安排好了。”
苏以听到章时烨的话,一下子抬头,“哪里?”
“A市的一个施工队,口碑良好,不会做这些投机取巧的事情。这也算是你帮我提前发现问题,让我们长麟时代免于问责的一个回报吧。”
苏以咬着唇,她知道章时烨这么说不过是想让她心里好受,其实这个事情要说影响肯定有的,但相比于魏氏集团的那次事故就要好很多,他不过是给自己一个台阶,这一个苏以觉得章时烨还是最初认识的那个人,让人心里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