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孙测与冯铠东的加入, 家里一下子喧闹起来。
时予沐在一楼练琴,他们在二楼打游戏,闹出来的动静甚至比她的琴声还更躁动。
陈叙浮熟视无睹, 偶尔去院子照顾他们兴致冲冲种下之后却不闻不问的树苗, 偶尔手握墨笔慢悠悠练字,偶尔抱着手机玩,偶尔放下手机放空自己。
室外降温连阴天, 室内门窗紧闭,还能听见鸟鸣声,神闲气定。
兴许太过于无聊,后面陈叙浮躺沙发上睡了一觉, 醒来后一切没有变化,又玩着手机,给时予沐发了份文件。
说是他找他姐姐拿的,与乐理有关的教材。
完成后陈叙浮又躺了回去,打了个哈欠:“她整理的, 不知道对你有没有帮助。”
时予沐看了看:“你专门找她拿的?”
“嗯。”
“谢谢!我看看。”
陈叙浮不会钢琴, 但从小或多或少接触过一些,饶是他也能看得出来,时予沐的指法存在不少问题。
他想帮她找点学习资料,唯一的途径只有一个从小学琴的姐姐,虽然是亲姐弟, 但他与他的姐姐如今联系的次数非常少,他想了很久才主动发送那条信息。
在联系她之前,陈叙浮翻过与姐姐的聊天记录, 上一条消息还是在今年过年期间,他们本说要回国, 但是时间排不开,后姐姐给他发了他们那边下初雪的视频,还给在国内的他寄了点东西,他没怎么回消息,她也不发了。
他对亲情的概念很复杂,从小就没跟父母住在一起,他们出国这么多年,他都是一个人在国内生活,这份情感理应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
但如果不在意,便不会在发消息前犹豫那么久了。
“好多都是我自己查不到的东西。”时予沐简单翻了一遍,“那下周我把这些全部看完。”
陈叙浮扬了扬脑袋:“她说,如果你有需要的话,可以视频通话让她指导。”
“真的吗!”时予沐满眼惊喜。
时予沐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很幸运的人,每次特别想要什么的时候,总会有各种机遇让她有所接触,她碰见的每个人都很好,生活中有一半的快乐都是因为他们而产生。
既然有机会,她不会选择放弃,缠着陈叙浮定下时间,他帮着她拨通那个电话。
时予沐小声打听他姐姐的信息,名字叫陈知希,比他们大五岁,现在是大三的学生,已经与很多知名音乐家合作过。
他所说的那些成就时予沐之前只在电视或新闻上听过,此前哪里敢想过,竟然能有这么优秀的人愿意教自己弹钢琴。
想到这些,她不自觉开始紧张。
通话被接听,直面的是一个典雅端方的女生,她的长相与陈叙浮很像,但会更大气,具有中方女性内敛却磅礴的美。
她那边很热闹,应该是在一个演出的后台,有化妆师在帮她做妆造。陈知希的性格比她想象中随和很多,主动笑着打招呼。
时予沐跟着直起腰板,动作有些僵硬:“姐姐好,我叫时予沐。”
“陈叙浮跟我说过了。”陈知希笑着说,“我等下有个演出,大概只有半小时的时间,你看方便吗?”
时予沐赶紧点头:“可以的,谢谢!”
时间不多,便不过多寒暄,陈叙浮帮时予沐录下一段她弹琴的画面。她有点慌,弹得急了些,连她也觉得自己表现不好,不过在专业的人眼中看出的问题只会更多。
“你弹得太轻了,发力方式不对,手腕不要甩,基本功先练好才能有效避免弹错音。”
陈知希一阵见血,手把手抓她的基本功,另外与她分享了很多练习的技巧。
陈叙浮见她们还要聊很久,索性将手机丢给时予沐,继续回沙发上躺着。
陈知希一边说,时予沐一边做,她的教学方法不是一股脑地将所有知识点倒出来,而是慢慢开导,企图让她因悟性而学习。
她很有耐心,即使时予沐出错了很多次仍一遍遍地鼓励她,说话总是温柔带着笑意,让人很舒服。
他们姐弟俩不仅长得像,性格也很像。
能感受到他们的家教很好。
后面只剩下一点时间,陈知希停下指导,说想与她聊一下对音乐的看法。
先清楚自己为什么学,有热爱,才有动力。
时予沐想了想,回答:“我喜欢音乐,但我好像只喜欢钢琴。”
陈知希说:“乐理知识是相通的,为什么会只喜欢一种乐器呢?”
是啊,为什么呢。她只记得自己小时候在练习小提琴吉他等等那些乐器的时候很痛苦,没过多久就不愿意学了,她以为那就是不喜欢。
她又说:“那也有可能是喜欢的。”
陈知希说:“可能你因为没能接触到自己想学的钢琴,所以在学其他的时候充满怨气,下意识以为自己不喜欢。”
一语点醒似的,时予沐点点头。
陈知希这次笑出声:“你的情感很迟钝呢。”
时予沐抿抿唇,喜欢与否本来就没有界定,那她分不清也是很正常的吧。
对新知识的渴望胜过一切,她再问陈知希:“你觉得学好乐器的精髓是什么呀?”
陈知希的答案很简单,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自信。”
自信是根本,坚信自己能够做好是第一步。
因为精神的力量是无穷尽的,意志是能改变一切的根本。
大多事情都能有重新开始的机会,倘若意志倒下了,就真的被击溃了。
短短半小时的接触,时予沐获取到非常强大的力量。
与成熟的人交流能增加她的眼界,让她进入更高的维度,方便审视自己,向更好的自己出发。
视频通话那头有人过来让陈知希做准备,还有几分钟的时间,时予沐想让她跟陈叙浮也聊一聊,便切换了下手机镜头,将沙发上的少年拍摄入镜。
此刻的他慵懒靠着,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搭着沙发,双手把玩游戏机,嘴边还咬着糖果。
陈知希噗嗤笑出声:“他怎么还是这样,坐没坐相。”
时予沐开的是免提,陈叙浮听见声音,面无表情抬眸:“在家需要什么坐相?”
“习惯是养成的,爸妈看见了肯定要说你。”陈知希说,“对了,他们也在现场,我让他们过来。”
一听说要见到陈叙浮父母,时予沐更紧张了,撤销自己嘻嘻笑的模样,让陈叙浮接手。
陈叙浮总算将那只搭在沙发的腿放下,给时予沐腾了个空位,双手握手机撑着大腿,视频的画面是从下往上拍的。
他与他的父母之间的关系就是普通家庭的相处方式,陈叙浮的情绪一贯稳定,听着对面唠唠叨叨的言论,他只应:“知道了。”“没事的。”“放心吧。”
通话挂断前,陈叙浮将手机举起,画面稍偏,让时予沐也在镜头里。
时予沐一秒提起,双手挥了挥:“叔叔阿姨好。”
好在不需要寒暄,说了几句再普通不过的问候语,电话挂断。
“你们家氛围好好啊。”时予沐说道。
“是么,都一样。”陈叙浮说,他手机收到陈知希发来的信息,低头打字回应。
其实还是有点不同的。
时予沐看着陈叙浮。
在电话挂断的那一刻他是失落的,说明他其实很想念自己的父母,内心远没有表面看着那么潇洒。
可是他为什么不跟他们一起出国呢,她原以为是他们家庭有矛盾,可现在这份疑虑打消了,更想不明白。
他的父母会去参加姐姐的演出,而他做什么都是一个人,对比之下更孤独了。
不知怎的,时予沐心情揪成一团。
楼梯传来急躁的脚步声,伴随打闹声,不难猜测出是楼上两个人又在打架。
孙测跑,冯铠东在后面追,又在拐角处停下,齐刷刷望向沙发上两个人。
“嘶。”孙测非常敏感,“你俩……”
“在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冯铠东补充。
时予沐才反应过来,方才由于要入镜,所以她稍微靠近陈叙浮,又因为紧张,她的上半身是往陈叙浮方向倾斜的。
再加上那两人角度的偏差,看起来他们之间过分亲昵。
时予沐赶紧起身回到自己的琴凳旁,听见陈叙浮淡淡的解释:“没有,在跟我爸妈通话。”
“都见家长了!”冯铠东瞬间忘记与孙测的恩怨,跑到陈叙浮面前,“我都没见过你爸妈,怎么样,他们对插班生还满意不?”
……怎么越说越扯了。
时予沐狠狠摁了几下琴键,试图止住他们瞎扯的话语。
但这当然是无效的,她又解释:“是他姐姐钢琴学得很厉害,她远程指导了下我,恰好她爸妈在旁边,所以看了一眼。”
“我以为呢。”冯铠东说,注意力很快转移,“你跟你姐关系原来那么好?能不能让她帮我要张签名,她跟我偶像合作过。”
冯铠东看到过陈叙浮的全家福,自然知道他姐姐有多厉害,经常在网上看见与她有关的信息。他别提有多羡慕了,如果他能够这样的姐姐,一定让她多要几个明星的签名——然后高价卖了。
他之前就说过陈叙浮一家人都是高颜值,那张全家福里总共有六个人,除了陈叙浮家四位之外,还有一男一女,也是夫妻,与陈叙浮父母差不多年纪。
这也是个未解之谜,他们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本该是四个人的全家福里有六个人,并且图片上的陈叙浮看似跟另外一对夫妻更亲近,他们之间什么关系。
“没有签名,就算要了也送不过来。”陈叙浮说。
“为什么?他们这几年不打算回国吗?那你怎么办?”话题既然已经聊到这个程度,冯铠东顺着问下去,“你爸妈不准备把你也给带出国啊?”
“我自己不想去。”陈叙浮回答。
这些话题他爸妈几乎每次跟他通话都会提起,但他没有一次动摇过,他喜欢在最熟悉的地方待着,他马上成年了,更不用担心照顾自己的问题。
“这样啊。”冯铠东用肩膀撞了撞他,“你该不会是舍不得我们吧。”
“嗯,舍不得。”陈叙浮用最平淡的语气丢过去最意料之外的回答。
“咳咳咳。”冯铠东被刚入口的饮料呛到疯狂咳嗽。
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抓着陈叙浮使劲摇了摇:“你受什么刺激了?还是被什么附身了?你赶紧从陈叙浮身上下来。”
“……有病。”陈叙浮终于忍不住骂出声。
冯铠东抚了抚胸口:“正常了。”
“……”
时予沐总觉得自己跟他们呆久了,自己精神也会变得不正常。
还是练琴吧。
……
有了陈知希的提点,时予沐的进步更加明显,她每个周末都往陈叙浮家里跑,一练就是一整天。有时她觉得自己快能跟贝多芬媲美了,每次弹琴弹到手发烫,再去过一遍冷水,可惜现在是冬天,温度够低,不给她这个表现自己勤奋的机会。
最后一节音乐课,时予沐带领全班排练一遍又一遍,虽然偶尔还是会因为紧张而弹错,但只要她能迅速调整过来弹奏剩下的乐章,这个小失误混在合唱里就不明显。
在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明白陈知希为何说最重要的是自信。
要永远相信自己有实现目标的能力,动作便不会受思想干扰——否则因为一个失误而觉得自己没有希望,可不就越弹越乱?
音乐老师在下课前专门夸她学得很好,班里的学生也很相信她,好几个人围在她身边,时予沐第一次享受这种被环绕的感觉,信心更增加几分。
“你演出时的服装准备好了没有?”吴雪怡问她。
合唱要求统一服装,班里订了班服,但是在这种舞台上穿礼裙弹钢琴会更好看,时予沐不想再在大家都在发光的时候成了最普通的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