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又往对面偏移, 各种声音还在持续。
“真的假的?”
“那么多追你的,你一个都没看上?”
“奇怪吗,他不想随便谈呗。”
大家都在互相揶揄, 听下来的意思, 似乎都以谈过恋爱为荣,面对母胎单身的人总有种优越感。
时予沐越听越迷茫,小声问孟绾:“为什么大家都觉得谈恋爱是件很正常的事情?”
“谈恋爱为什么不正常?”孟绾不解。
“不会太快了吗?”时予沐说, 她指的是年龄,才高中,是早恋。
这话音量稍微高了些,被左边的人听到, 插嘴说:“哪里快了?我们都活了16年,没谈过恋爱才奇怪好吧。”
“……”
孟绾又说:“你们初中没人谈恋爱?”
时予沐摇摇头,她只有几个朋友,性格都跟她差不多,不怎么跟男生接触。
孟绾再问:“你也没喜欢过谁?”
时予沐依旧摇头, 她根本不懂什么是喜欢。
“真不敢想象你之前过的都是什么寡淡日子。”孟绾叹了口气, 告诉她,“你对面那个人这学期换了三个女朋友,他旁边那女生还跟他谈过,现在仍然是朋友。”
“所以还是他厉害,多的是一个都没谈上的人, 他倒好,一学期捞到了三个姑娘,每个都贼好看。”旁边人应和。
听着这些话, 时予沐总觉得不太舒服。
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他怎么会喜欢那么多人?”
未曾想对方的回答是:“又不是只有喜欢才能在一起,合适就行呗, 当然不合适也能在一起,反正就是玩玩,要是能谈个条件好的人,那说出去多有面子。”
“……”
他们说得好轻而易举。
这跟时予沐一直构造的世界观不一样。
为什么感情成了如此草率的词语,为什么会比着谁谈过的恋爱多,又为什么会把这种事当成充面子的工具。
大家都这么想的,难道这才是正确的观念吗。
时予沐抿抿唇,心绪乱如麻。
游戏进入到下一轮,长桌前的人情绪还在最高亢的时候,抛出的问题开始设套。
“到我了到我了!”有人专门站起身,眼神中燃着势在必得,“我啊,在这里,没有喜欢的人。”
“行啊你。”场上哄笑一阵。
坦坦荡荡的人大可以直接看热闹,但那些犹豫不决的人心里必然有鬼,再往深处想,没准还是个表白的好时机。
激动声此起彼伏,不知是谁带头,有好几束视线投向云玖。
云玖的耳根彻底红透,她微垂着头,柔声说:“这个问题也太过分了点吧。”
“没事,不为难你们,要实在回答不上来喝酒也行。”旁边的声音传来,“不过要表白的可趁早,还能表现你们的诚意。”
话落间,有人俨然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情感,各种起哄声不断,盘绕着八卦。
云玖趁乱往下掰手指。
几乎同时,马学贤也做了一样的动作,将气氛推向高潮。
“我倒是好奇有谁能入了我们校花的眼,要不直接在一起吧。”
马学贤以为在说自己,眼神往旁边瞥着云玖,他脸也红的不像话,出声:“差不多得了,别太为难人家,下一轮下一轮。”
游戏适可而止,最终以大家一起干杯喝酒收尾。
进入下一轮,周围哄闹声依旧。
只是在无人在意的角落,时予沐眼神悄悄往对面瞥。
她发现。
陈叙浮多罚了一杯酒。
他喝酒是什么意思呢?时予沐一直在想。他有喜欢的人?而且还在现场吗?但今晚好像没看到他跟谁有特殊的接触,难道是孟绾?还是四班的女生——总不能是云玖吧?
但是他为什么不直接表达,像他这样的人应该不会藏着暗恋吧。但也有可能是她想多了,没准他只是纯粹想喝酒。
暗自摇了摇头,不再想。
游戏玩到最后,有人全军覆没,开始惩罚环节。
时予沐逃过一劫,其实很多事情她都没做过,但没有人关注她,到后期她一直浑水摸鱼能不折手指就不折,她不想参与这些集体活动,就算游戏也不行。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这群人玩得大,惩罚就是找个异性吃饼干这种,要是她肯定会很难堪。
晚上有点冷,时予沐回到帐篷里拿回外套,远远听见那边人还在吹水这吹水那,她不想参与,拉着孟绾蹲在沙滩上无聊得拿着树枝画画。
“感觉你今晚心情不是很好。”孟绾看向她,“怎么了?”
“好端端被骂,我能好吗?”时予沐轻哼一声,抬头看向长桌旁,云玖旁边围着好几个男生,随着她一块笑,她总是那么受欢迎。
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开始理解孟绾上次为什么会那么说云玖。
仔细想想,或许是她们之间条件差得太大,让云玖同她们相处的时候自带优越感,她会下意识地觉得所有关注与视线只会落在自己身上——甚至连身边人都这么想。
跟这样的人相处久了,连时予沐自己也会下意识贬低自己。久而久之就会转化成一股抗拒,她并不想待在云玖身边,甚至有些讨厌她。
这其中还有嫉妒、羡慕,或者是因为被骂的迁怒,她理不清这些情绪。
“他们那群人就这样,很自以为是,冯铠东也不喜欢他们。”
“但他还能跟他们一起玩。”
“这有什么?不是朋友也能一起玩。”
时予沐摇摇头,面对不喜欢的人还要想着怎么应付他们,多累啊。反正她巴不得离不喜欢的人远远的,一靠近就难受。
“不说这些了,他们买了烟花,打算玩个通宵,你留不留?”孟绾问。
时予沐无奈地看向她:“我得回家,我爸妈不同意我在外面过夜。”
其实她连问都没问,早在半小时前她就收到孔秋娴催她回家的信息,她本想提一嘴,但还是算了,他们肯定会问很多问题,最后不同意。
再聊了几句,下一个催促的电话又过来了,只能耸肩说:“我得走了。”
“你注意安全。”孟绾朝她挥挥手。
听说她一个女生要单独回去,几人都有些不放心,不过这种担心很浅表,叮嘱了几句后就消失。
只有陈叙浮多问了句:“你怎么回去?”
“现在没地铁了,只能打车。”时予沐说,她还没一个人乘坐过计程车,说紧张还是有的。
“我送你吧。”陈叙浮想了想后说。
他还算有绅士风度,反倒是时予沐担心麻烦他,推脱了几句,陈叙浮说:“前段时间有刚出现深夜打车出事的新闻,避免万一。”
时予沐:“……谢谢你啊,更害怕了。”
“不客气。”他淡淡道,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她又说:“那你等会一个人回来岂不是也很危险?”
“不怕,我练过跆拳道。”
“只是练过的话也不安全。”
“黑带。”
“……”
说这话的时候恰好上车,时予沐似乎看见司机颤抖了一下。这算什么,先靠语言震慑对手?不得不说现在确实安心很多。
刚上车就收到手机消息,是好友申请提示,来自今晚一起玩的男生。
随手通过,消息很快弹出,在看清楚之后没忍住脱口而出:“神经病。”
“怎么了?”陈叙浮看向她。
那个人专门找她打听跟云玖有关的事情,语气里透露着傲慢,与马学贤那几句话类似。
“算了,没事。”不再看信息,将手机揣回包里,看着窗外不停向后倒的树。
内心的躁动迟迟没能平复,方说:“其实我感觉大家都好随便。”
陈叙浮有点困了,搭着腿打了个哈欠,看似对待这个话题也漫不经心地:“嗯?”
“就是他们说的喜欢不是喜欢,对待这些很草率,随随便便就说喜欢,随随便便就谈了所谓的恋爱。”
随便就不正常了么?
陈叙浮没细想过,但身边确实很多这种事情。或许是太多了,让他也觉得感情就是这样。
而时予沐却说:“如果刚认识没多久,轻易地说喜欢谁、想跟谁在一起一辈子,那是很不负责任的行为吧。”
汽车拐个弯就抵达目的地,时予沐往窗外看了看,耳边还没听到回应,又将视线挪向少年。
“大概是吧。”陈叙浮托腮望着窗外,即使没看她也能接收到她的质问。
大概——那就说明他不这么认为。
换言之,他也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人。
瞬间打破了对这人的滤镜,一股气闷在胸口,不想跟他多说话。
“噢。”见车停稳,她伸手解开安全带,丢下一句,“我走了,你注意安全。”
打开车门进入小区,头也不回。
陈叙浮一句送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黑夜里。
连他都没反应过来,奇怪地望向她离开的方向。
“不追上去?”司机乐呵着,他还想像影视剧那样见证一出绝美爱情。
陈叙浮更莫名其妙:“不用。回去刚才的地方,谢谢。”
“好。”司机明显在看热闹,“吵架了?”
“没有。”陈叙浮搭着腿闭目养神,脑袋里装着的还是时予沐的话。
“她那句话是在点你吧。”司机边开车边笑着说,“你喜欢她?跟她表白了?”
“……没。”
“难道是你跟别人表白了?或者你喜欢别人,她吃醋了。”
“不是。”陈叙浮睁开眼睛,“我们是同学。”末了再强调:“普通同学。”
“是吗?”司机又说,“你们是在聚会吧?为什么送她回家的是你不是别人?”
陈叙浮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说话,很轻地笑了声。
司机也笑了:“反正我啊,是不相信有什么纯洁的男女关系。”
……
海边依然热闹,三三两两还在旁边玩游戏。陈叙浮搬了张凳子静坐着玩手机,发了条消息问时予沐到家了没,但她没回应。
再晚些时候,他身边多了几个人,腿一盘手一摆,开始鼓吹。
“真烦人,大半夜的,又来索要礼物。”有人说。
“上次她生日你不是才送了?”
“是啊,现在又说情人节快到了想出去玩,出去了不得是我花钱?”
“真不识相,我不喜欢这种没分寸的女生。”
“她就是长得好看了点,性格不行,差不多就该分了。”
“分了吧。”陈叙浮摁下电源键,手机转了半圈,收进掌心握着。
那人还带着流里流气的口吻:“干嘛?你想接手?”
“不是。”陈叙浮看着他说,“觉得你配不上她。”
“草。”那人反应过来是在骂他,气得脸都红了,“谁配不上谁啊?你觉得你凭什么跟我这么说?”
陈叙浮低笑了声,现在才知道时予沐没说错。
与这样的人谈恋爱,多遭罪。
“大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声音,吵架了?”冯铠东像个和事佬,哪里有矛盾就往哪里填上。
陈叙浮往沙滩边走,他也过去,边走还不忘嘴欠:“我发现自从孙测惹了你之后你脾气也越来越暴躁了。”
“什么?陈叙浮又跟人吵起来了?”孙测闻声也跑来看热闹。
陈叙浮屏蔽外界声音,依靠清凉的冷风让自己清醒。直到冯铠东在身后喊他,递给他一罐啤酒以及吃剩的烧烤串,才回到帐篷旁,屈腿坐下吃东西,再望着无边的夜海。
那两人也在,聊的是今晚那群人混乱的感情线,后面又开始谈起心来。
“你们觉得感情应该是什么样的?”冯铠东问,仿佛这个问题也成了他的困扰。
“没想过。”孙测说,“我就不懂谈恋爱有什么好的,只有一堆事。”
“那是因为他们没找对人,跟合适的人在一起是利大于弊的。”冯铠东还对感情有幻想,他有个堂哥去年刚结婚,跟嫂子两人如胶似漆,每次看堂哥提起嫂子的时候脸上都带笑,可让人羡慕了。
“那也得有人能让你挑。”孙测呛他。
“感情又不是挑来的,我要是喜欢一个人我就去追,才不搞暗恋那一套。”
“得了吧,我才不信。”
“陈叙浮,你怎么想的?”冯铠东懒得跟他说,又将目光移向陈叙浮。
“不知道。”陈叙浮说,“大概是相互进步,相互包容。”
“说了跟没说一样。”冯铠东吐槽,“我们都觉得你要是有喜欢的人,肯定就会谈恋爱。”
“为什么?”
“因为喜欢你的人多啊,你喜欢她,她也喜欢你,不就能在一起了?”
“去你的。”陈叙浮低笑两声。
其实他不是个内敛的人,有话直说有事直做,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但在感情这种事情上很谨慎。以至于在未来的很多年里,因为年龄、因为友情、更因为很多小事,让他一度忘记争取,而是互相猜忌心事,直到互相失去。
不过冯铠东也是,那时他还不知道,他的喜欢在还没来得及表达就结束了。此后再不愿意承认,也只剩下暗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