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言朗早起去看唐仪蕴,发觉她脸色已经不像前几天那样糟糕,而后他与张子扬在山上检查了一遍四周的阵法与屏障,结束之后在一片平地上坐了下来。
言朗看着远处的风景突然开口:“暖风现在过得挺好的。”
张子扬惊讶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从凤凰窟来,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我担心暖风的?”
“猜的。”言朗笑一笑,“玄清说你奶奶是个占卜者,一下子就想到暖风了,所以试探你一下。千叶那个小侄女也很好,她很担心你。”
张子扬沉默了一下,又说:“嗯,我收到她的来信了。”
言朗点点头:“子扬,我就明人不说暗话了,我觉得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不管是等灵能界的其他人先动手,还是等那些妖魔鬼怪先动手。”
他沉吟片刻接着道:“愿意一起吗?”
张子扬看着他突然笑了,这是言朗第一次看到他笑。他说:“司镜使大人,我等你这句话好久了。”
路远以血为祭,启动了此任酆都大帝任职千年以来见过的威力最大,覆盖范围最广的封魔阵。
这阵法要完全发挥它的功用,怕是祭血的人有十条命也不够,然而对这地狱里的恶鬼众来说,路远的半身血已经足够让它们在孽镜台的功用完全恢复之前再不能作出什么乱子了。
阵法的光芒将冥界照亮得如同白昼,那一瞬间地狱里的恶鬼和在冥界逗留的所有邪物一同嚎哭起来。
天地为之变色。
心神不是特别坚定的地狱官员,有些已经被这万鬼同哭的声音震慑住了心神口吐鲜血了,还有两个掌簿直接晕了过去。那声音好像不是从耳朵里进去的,而是直接炸在了每个人的脑子里和心上。
秦广王最不在意面子这种事情,早就将自己的感官封了起来,此时双手又覆在了耳朵上。其他几殿阎王爷一个接一个封住了耳道,阎罗王皱皱眉,也捏决封了自己的听力,却也不过是聊胜于无,只觉得心神稍稍安定了些。
从始至终只有酆都大帝和路远对那凄厉骇人的声音充耳不闻。
阎罗王心想,自己千年前不同意酆都大帝的选任,看来说不定是自己错了。而同一时刻酆都大帝却看着路远在想,如此强悍的灵能,若是不能为自己所用,那便是万万留不得的。
如果说在路远和酆都大帝之外这冥界还有一个例外,便是那孟婆。她仍旧安然立在忘川河边,看见那些魂魄尽皆痛苦不堪,还有部分冤孽深重又弱些的直接被散了魂,面上无悲无喜。
她不怕什么万鬼同哭,因为她心里压根没有期待,因而同样没有弱点。
嚎哭的声音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渐渐低了下去,冥界万物同归寂静的那一刻,路远终于再也支撑不住跪了下来。
他的心志当然足够坚定,可这副不属于自己的身体毕竟是凡人的。
他抬头看一眼阎罗王,便一头栽了下去。
秦广王殿中,因为失血而陷入昏迷的路远已经睡了半天,阵法是在阳气最足的正午启动的,现在已经是傍晚。
酆都大帝确认过短期内不会再发生暴/乱便又去闭了关,将剩下来的事情全权交给了阎罗王。
此时阎罗王与孟婆一起正站在路远榻前。
孟婆开口:“若是一下子恢复记忆,任他再强之人也会容易迷失心智,此时趁他尚在昏迷,正好可以像做梦一样去接受。”
阎罗王点点头,想起他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不知道自己选择履行承诺是对还是错。
孟婆在地下一直做着消除人记忆的事情,恢复记忆的事情自然也是长项,甚至比前者还要做得好,却一直没有人知道。
她在路远身体上方画阵施法,而后将一碗已经提前熬好的汤药给他灌了下去,便平静地坐在了一旁。
她一向无牵无挂,上次却答应了司镜使要替他看着他,那现在也暂且由她来守着吧,这是职责,也是她难得的一点点同理心。
一千年前,唐家在莫予十九岁生日之后接到了秋水台的委托,陆濯缨带着莫予完成委托回到莫家,发现家宅里的人全部被换成了新面孔,而陆濯缨也在第二天因为不可抗力的因素离开,整个莫家从上到下,对莫予来说,真真正正成为了一个牢笼。
莫离与莫赐始终没有向他解释一句,跟从前一模一样,而莫予这一次从头到尾都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冷静。
他自认已经没有可以相信的人了,除了陆濯缨。
莫离一向是个十分杀伐决断的人,莫家换掉的人,该死的大约都死了,不该死的一定都被确认了不知道核心事件,或者被确认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而这些秘密的中心,就是莫予。
他对自己的力量和血液早有感悟。
他开始担心与自己最亲近的陆濯缨和唐越是不是都受到了什么胁迫,以及从小跟他到大的阿七,是不是已经出了什么事情。
而这一切的根源……
三个月之后,该来的终于是来了。
各大门派在上次秋季盛会之后再一次聚集到了鱼城,为讨伐妖孽而来,那妖孽,便是莫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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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经时 作者:一碗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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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能界在一个月之前突然传开,莫家小公子莫予是夜妖所生。天下一片哗然,甚至惊动了秋水台。
灵能界的人还没有针对这事情商量出一个解决方法,虽然这事本身也与他们无关,然而以此为起点,一切开始变得乱七八糟。
当时凤凰族与龙族式微,妖魔两界不顾与人类千百年来苦心维持的和平,突然对灵能界发难。一时之间各地战乱频发,已经波及到了普通人中间,每天都有无数无辜之人死去。
莫家反应最快,他们很快找到千叶和秋水台,与长阳派一起召开了天下英雄大会。没想到在大会当日,天降奇石,奇石之上的文字非常隐晦地指出,罪孽都系于一人之身,此人的存在不合天地之道。
因为妖魔突然进攻被打断的灵能界的激愤更加夸张地爆发出来。
不顾莫家的说法,灵能界在方古令等人的主张之下,已经决定要杀了莫予并散其魂魄来祭天。
莫离与莫赐已经是焦头烂额了,莫予仍旧平静地住在那院子里,看着外面山雨欲来的风景,连着很多天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知道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莫离和莫赐是不会将他交出去的。
他们舍不得。
就在灵能界的矛头指向内部,准备进攻莫家之时,莫予却突然失踪了,灵能界众人在莫家找不到人,便放了一把火烧山来泄愤。就此,鱼城最大的灵能世家终于化成了一抔灰烬。
灵能界与妖魔二界陷入了长达数月的胶着状态。
在段时间里,陆濯缨带着莫予东躲西藏,同时在山川之间游走,不停净化人间战场的怨气,以防怨气生变,让局势变得更加紧张。
自从被陆濯缨带出莫家以来,莫予没有见他真正地笑过。
他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莫予直截了当问为什么或者小心翼翼试探的时候,他都只是摸摸他的头,什么也不说。
往东边,终于快要走到石镜山,莫予想起从前跟陆濯缨说过的话,心想他们真的可以一起去看石镜了。傍晚他去拿药,才发现临出门带在身上的药丸已经告罄了。
分别大约只是时间问题了。
这一天晚上陆濯缨迟迟未归,莫予在两个人暂时落脚的山洞口等他,却等来了一只青鸟,他接过青鸟化成纸条,看见上面写着两个字:“南面。”
他愣了一下,心里模模糊糊感受到了点什么,鬼使神差地捏了个决隐去自己的身形和气息,往南面的树林而去。
不多时感受到一个屏障,屏障里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言朗,另一个是莫予不曾见过的人,一身灰布长袍,看上去十分朴素,同时又十分出尘。
应该怎样透过这个屏障去听里面人的话呢,莫予正在迟疑间,不知道被谁推了一把,身子不由自主猛地往前一送,他慌忙抓住旁边的树干才没有摔倒,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见到。
他回过头来,意外地发现自己竟然穿越了屏障,却谁也没有惊动。他诧异地站起身子,发现这屏障就像完全没有感知到他似的。
他沉住气躲在树干后面,两个人的对话刚刚好听得清。
不知道灰袍子的男人问了什么,陆濯缨沉吟片刻,说:“还没发现关窍。”
“我取,你一向是拎得清的,这已经多久了?你以前从来不会这样拖拖拉拉。”
“是。”陆濯缨低下头,“这段时间忙着净化的事情,而且他也一直没有发过病,我还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情况。况且,况且我觉得他就算真的是妖,也不会伤人。”
背对着陆濯缨的男人终于转过来对着他,莫予便看清了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他语气平淡,却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我取,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也不是在为我做事。除了仅存的上古神兽族裔龙族和凤凰族,妖之所以是妖,那可都是不可控的敌人。”
陆濯缨低下头,那男人接着道:“这世间的修道之人,无论修何种道,大致都是想要长生的。拥有莫大能力或者权利的人,总是想将拥有的时间延长再延长,历代帝王大多如此。可天道轮回,在灵能界,通常能力越大的人,活的时间越短。普通落单的灵能者好歹用用力还能活个三四百年,我们这些人修过去修过来,最久不过也就比常人多出两倍的寿数。天道不允许出现例外,你可明白?”
莫予瞪大了眼睛,他其实不怎么明白男人这番藏着许多未知信息的话是什么意思,却清楚明白地听懂了他话语中的命令意味。
“我明白了,一旦确认,”陆濯缨说到这里沉默了很久,而后是用平淡的语气吐出了剩下的几个字,“格杀勿论。”
路远躺在床上突然难受地皱紧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