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对有情人

9 / 21 章 · 6,149

沈默竹目光幽幽地看着许长夏,“……你也别谁说什么都相信。”

人间的话本里哪有什么真实可言,世事复杂荒诞,要是薄薄的一本书就能写下人心人性和人间,那样无趣的世界还有什么存在的理由。

许长夏只是被沈梦冬骄纵怪了,习惯拿自己师父开玩笑,难免有些玩笑开得看起来不合时宜。

但是沈默竹没提醒他这点,他本来也不想当许长夏的师父。

“师兄!”是细软的女声,抬头看到一个长相甜美可爱的小姑娘,头上扎了两个发髻,一身红衣,红色发带,眼睛又圆又大,看着跟年画娃娃似的。

是卫无尘,她旁边那个高个子青年,不用猜也知道是司承衍,这时候正看着许长夏他们。

“卫小师妹。”许长夏笑着招呼道,“真巧啊,在这儿遇见你们了。”

“是啊,真有缘分。”卫小师妹说,“要不一块走吧?”卫无尘倒是没想太多,人多热闹。

“你们吃饭了吗?”沈默竹没回答她的问题。

“吃啦。”卫无尘理所当然地说,“这都什么时辰了?”确实已经很晚了,这时候基本上大家都已经吃好晚饭了,卫无尘料定沈默竹这么问就是为了打开今晚的话题。

没想到沈默竹遗憾地说,“我和师兄还没吃呢,我们还是分开走吧,不耽误你们玩了。”

许长夏看了沈默竹一眼没说话,司承衍先说,“我们还是玩我们的吧,没准我们看过的他们还没看,他们看过的我们还没看,等会儿玩不到一起去。”

卫无尘“啊”了一声,“那好吧,再见了师兄们。”倒是没什么遗憾的感觉。

许长夏抬头看沈默竹,“你撒谎。”

“这不是为了让她们有独处的时间嘛。”沈默竹有理有据地说。

毕竟是偷跑出来的,第二天早上就准备会闲鹤山了,没想到突然收到了沈梦冬的传音。

“到王家找我。”

王家?许长夏想到刚刚的女妖撒谎的时候就说自己是王家的。

很好打听,人人都知道王家在什么地方,找也很好找,指个方向,走两步就会发现,这条街基本都是王家大宅。

两人走到门口,小厮就赶紧请他们两人入内,不知道是用的什么办法知道他们两个人的身份的。

大抵是人靠衣装,看着觉得像仙门弟子就把他们放进去了。

许长夏是不知道沈梦冬知道自己幻化之后的相貌的。

“师父”许长夏看到沈梦冬就有一种想扑过去的冲动。

“嗯。”沈梦冬笑着朝他点点头,然后看向沈默竹,“你师父找你呢,赶紧回去,说不定不会被发现偷跑出来了。”沈梦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反正看到沈默竹在这儿就莫名其妙觉得很碍眼。

沈梦冬旁边坐了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人,一身绫罗绸缎,笑容亲和得能把人溺死在里面,本来是坐着看许长夏和沈默竹的,在听到许长夏的那句“师父”之后,突然站了起来。

沈默竹听到沈梦冬的话居然没什么害怕的反应,甚至很不满地看了沈梦冬一眼,转身的时候看向许长夏,出门的时候再次转头看向许长夏,目光依依不舍的。

沈梦冬看到沈默竹的反应咬了咬牙,但是很不明显,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在场又没什么人敢仔细看他。

那个中年人走向许长夏,“沈掌门,你这位徒弟可真是一表人才啊。”语气真挚,好像在和关系很好的兄弟讨论自己的孩子。

沈梦冬看着许长夏低这头,眼神在睫毛之后看不清清楚,大概可猜到了他是不喜欢这样的话,于是轻轻点了点头,敷衍得很明显,那个中年人虽然不知道自己这句话哪里不对,但是知道自己这话不对,于是讪讪地回到座位上做好。

“长夏,这位是王家二老爷。”沈梦冬介绍道。

“王二爷。”许长夏招呼道。

“这是我徒弟许长夏。”

“哎哎。”王二爷不知道自己刚刚什么话就莫名其妙说错了,这时候也不敢多说什么。

“您说曲幽国有妖魔作祟?”沈梦冬切入正题。

“是。”王二爷叹了口气说,“您别看表面上歌舞升平的,实际这下面啊,藏污纳垢着呢。”

“这是什么意思?”许长夏在这里玩了一晚上,没见到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情。

“仙师,说实话,您说什么地方街上还没几个乞丐呀,但是你看曲幽国的街上,哪有一个乞丐呢?”王二爷说。

这一晚上确实没见到一个乞丐,许长夏还以为是是因为在这样重要的节日里,官府特意把那些人弄走了,没想到背后居然另有隐情。

“这地方常年见不到乞丐?”沈梦冬问。

“对。”王二爷几乎是沉痛地说。

“王二爷真是心地善良的人。”沈梦冬说,声音里听不出来什么情绪,王二爷只当他是在夸奖自己,“不知道王二爷是怎么注意到这个的呢?”

“我们王家世世代代都教导孩子‘达则兼济天下’,所以时常开棚施粥,但是最近一段时间确实一个来领粥的人都没有,所以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们家也有人修仙,法力和仙山上的仙师们肯定不能同日而语,但是也足够感觉出来有地方不对劲,我们自己对上鬼怪又没什么办法,只能请仙师来帮忙捉鬼了。”王二爷说,每一句话都在透露自己善良又没什么能力。

“方便我们见见贵舍看出是鬼怪作祟的那位先生吗?”沈梦冬说。

“我这就叫他过来。”王二爷说着吩咐站在旁边的小厮,“去,叫余先生过来。”

小厮答应着,立马快不出去。

没一会儿,那位“余先生”就来到会客堂。

“这位便是沈掌门吧?”

沈梦冬颔首招呼。

“久仰大名。”这修士的本事确实不大,但是放在几乎都是没什么根骨的普通人中间,可以说是天赋异禀了,从这人的气质也能看得出,平常饱受众人追捧,是个倨傲的人,他转向许长夏,“这位便是许仙师了吧?”

“余先生。”

“余先生快坐,给沈掌门和许仙师讲讲你怎么知道的鬼怪的情况。”

余修士点点头,“其实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知道乞丐突然都消失不见了,开始的时候还以为是新晋的户部侍郎管理有方,后来才发现,曲幽国的似乎萦绕了越来越重的怨气,这才知道不对劲,但是那怨气很重,鄙人才疏学浅,没办法接近,只好请仙师来帮忙了。”

“你在哪儿感受到的怨气?”

“那东西似乎是流窜的,我每次感受到都在不一样的位置上,但是最多……”说到这儿,他顿住了,似乎是不敢再说了。

“你接着说,”王二爷恨铁不成钢似的说,“有二位仙师给你撑腰,有什么好怕的。”

“……出现最多的地方是在谢家……”

“谢家。”许长夏重复了一遍,想到了昨天在街上那个女人就猜测自己和沈默竹是谢家的人。

“对,”余先生说,“我们没敢去找谢家,王家较之谢家还是差了很多,上门说人家家里有鬼怪要去查肯定是不可能的。”余先生摇摇头说,“这也是除了本事不够之外我们自己捉鬼的另外一个困难所在。”

沈梦冬了解了大概就带许长夏往外走。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沈梦冬问他。

“我听到了说书的声音。”

沈梦冬:……我劝你别听那些说你是我儿子的书。

“除此之外。”

“还有小孩子叫的声音。”许长夏侧着耳朵认真听了半天之后得出结论。

“……听到唱戏的声音了吗?”

“听到了!”许长夏恍然大悟,“原来问题出在这里。”但是他的恍然大悟是因为师父提到了这里,师父只要提到了就说明这个东西一定十分重要,至于重要在哪里他是不知道的,所以他疑问道,“但是师父,唱戏有什么不对,那边就是拈花楼,没人唱小曲才不对劲啊。”

“你仔细听。”沈梦冬说。

“不止一个人在唱戏。”

“对,”沈梦冬说,“而且声音不是从同一个方向传过来的,一个方向是拈花楼,这很正常,但是另外一个方向是荒山,那里哪来的烟花地。”

“那师父的意思是说,问题就出在另外一重戏曲声里。”许长夏这次是真正的恍然大悟。

沈梦冬轻笑了一声,“山那边的声音倒是比拈花楼的歌声更好听呢。”

“啊?”许长夏认真听了听,没听出来什么不一样。

倒是旁边有个过路人听到“比拈花楼的歌声更好听”之后忍不住停下来看着沈梦冬,“不知道公子是哪里人?当世可不敢有人说自己的歌声比拈花楼的更好听,不如公子来一段让我这个没见识的人也听听是什么样的才子能说出这样的话?”

这就是赤裸裸的找事了,别人说什么管他什么事,许长夏刚要跟他理论,就被沈梦冬拦住了,沈梦冬抓住他的手,轻轻摇着头,脸上淡淡的笑容还没有完全消散下去。

那路人看到沈梦冬摇头,认为他是理亏了不敢跟自己理论,于是“哼”了一声走开,一边走一边还跟旁边的人骂骂咧咧表达自己的不满。

沈梦冬松开抓着许长夏的手。

沈梦冬的手温暖干燥,许长夏在那一瞬间有些恍惚,好像这只手曾经拉着自己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好像在牵着这只手的时候自己和对方都曾经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有铺天盖地的热烈又克制的情绪。

但也只是一瞬间的恍惚,那种熟悉感显而易见是因为自己是师父带大的。

那些没有灵力的人应当是听不到荒山那边传来的唱戏声的,许长夏不懂,沈梦冬却知道,这种歌喉和拈花楼根本不可同日而语,“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要是能听到这声音,从此以后,世上再也没有哪个伶人敢说自己的曲子“好听”,再也没有哪个伶人当得起“天赋异禀”四个字。

大抵是用灵力传播,所以刚才离荒山那么远,还是听的很清楚,如今走近了,声音也没有变大。

前面是一片树林,林中雾气弥漫,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一个人影。

轻纱绣袂富妆楼,花旦仙姿法婀娜。

惊鸿一瞥,也就知道她不是活人了,但凡哪个活人有这样的扮相身段早就名扬天下了,该是风月传说里浓墨重彩的一笔,而不是荒山野岭的漂泊魂。

也不一定,沈梦冬转头看许长夏,这辈子虽然漂亮,却远远不及当年世间美人拍马不及的惊鸿颜。

世人皆知往生花,何人知他凌韵雨。

许长夏看到沈梦冬看自己的那一眼,心头一跳,怎么有一种哀悼死人的感觉。

是被曲词影响了吗,于是细细去听到底是什么内容。

“当年貌比桃花,今朝命绝梨花。这钗和盒,是祸根芽——”

浓雾散去,场景变幻。

周围一阵叫好声响起,各类熏香扑鼻而来,这香气许长夏知道,他常随师父下山历练,人间那群沉迷风月的公子哥儿最爱这种附庸风雅的东西。果不其然,周遭满是绫罗绸缎,他们有着一模一样的脸,上面是如出一辙的痴迷。时不时有人朝台上扔着各类珍宝,台上因此光彩熠熠。

台上美人身段动人,步步生莲。眼波流转之间,便让人知道世间原来真有沉鱼落雁之貌,倘若自己是皇帝,从此也爱美人不爱江山。

乍然开嗓,悱恻缠绵入肺腑,余音美妙胜琼浆。

许长夏落到这个场景中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去找自己的师父。

沈梦冬握住他的手,“我在。”

沈梦冬总是这样抓住他的手,在面对所有妖魔鬼怪的时候告诉他“我在”。

许长夏并没有因为眼前的场景有多惊慌失措,但是在沈梦冬握住他手的一瞬间,他的心脏突然跳的很厉害。

这样的鬼怪还是见得太少了,只是变个场景居然就心跳得这么快。

沈梦冬知道眼前的场景暂时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许长夏看向他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有了一点私心。

还没来得及判断情况,眼前的场景再次变换。

一个女人跪在门前,看样子已经在这里跪了很久了,紧闭的嘴唇已经干裂苍白,豆大的汗珠顺着漂亮的脸蛋往下淌,但她脊背笔直,目光坚毅。

许长夏朝那女人走过去,试图拉她一把,但是自己的手从她身体里面穿过去,什么都碰不到,这是幻象,跟他们两个人毫无关系的幻象,看来就是这个幻象主人自己的故事了。

这个幻象持续的时间很长很长,长到许长夏以为幻术主人是想把他们两个人困死在这里的时候,那个女人动了,她因为脱力扑倒在地上,她在笑,但是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大少爷,你真不要我了……我还以为,你和别的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觉得跟你走了,我甘愿做妾,甘愿为你洗手做羹汤,我以为这是爱,没想到落在你眼里,这是下贱啊……可我也不是谁爱我我就会为他放弃所有的……我以为我能救你,我以为你也会把我从那个孤立无援的地方拉出来……原来你们都只爱我的容貌啊,原来你们都一样啊,我是戏子,是娼妓,是世间最下等的人……你说得对……你说得都对……”

谁能不爱这样的容貌呢,哪怕在这样狼狈的境地,她都美得不可方物。

幻象彻底消失,一个女人站在他们面前,是刚才幻象里的女人,眉目之间都是幽怨与期盼,她看着面前的两个人,“我平生只杀一种人,你们知道是哪种吗?”

“不知道。”

“不行,你必须猜。”那女鬼死死盯着他。

“不如你先告诉我,我们是不是你要杀的那种人。”沈梦冬淡淡地说,许长夏不止一次觉得自己师父不像一派掌门人,他总是在一些莫名其妙的时间开一些莫名其妙的玩笑。

“不是。”女鬼笑了,笑得惊悚诡异,“我只杀负心汉,但你们……是一对有情人……”她说完又笑,笑声在整个山林之中回响。

许长夏觉得要是有一面镜子的话,他都能看到自己嘴角在抽搐,什么乱七八糟上不得台面的鬼啊,谁家好鬼说别人家师父和徒弟是一对有情人啊。

“你们要是看到谢家的大少爷……”那女鬼接着说,“一定要让他来和我成亲啊……死的是最好不过的了,最好是千刀万剐剥皮剔骨之后弄过来……不过……活的也行……弄过来我自己杀死他……”女鬼说完又笑。

谁说爱笑的女孩运气不会太差的。许长夏想,我看这个女鬼运气就不怎么样。

突然之间,女鬼笑声一顿,笑意盈盈地转头看沈梦冬,“你想杀我?”

许长夏猛地转头,沈梦冬都没动,这个女鬼是怎么得出这个结论的?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沈梦冬已经拔剑了。

没想到女鬼看起来疯疯癫癫的,本事却不小,能在沈梦冬手下到过这么多招。

光躲怎么可能赢,许长夏想。

这个女鬼一直在躲,因为沈梦冬想留着活口,没使出全力,所以她倒也能躲一阵。

没想到女鬼直接奔着许长夏来着。

沈梦冬打那个女鬼是绰绰有余,但许长夏不是。尤其是在他放松警惕,以为师父没几招就能拿下女鬼的时候。

沈梦冬立即飞身去救许长夏,女鬼转身就跑。

跑了没多远,突然被一道剑光挡住了去路,冰雪封路。

沈梦冬拿出一个琉璃瓶子,把人装进去。

“师父,”许长夏跟着沈梦冬身后,“我们去告诉王二爷一声就直接回闲鹤山了吗?”不知道能不能和师父在人间待一段时间。

“不回去,”沈梦冬说,“鬼还没捉干净呢。”

许长夏突然想到了女鬼口中的谢家大少爷,“我们还要去找谢家大少爷吗?”

“不用了。”

要是每次没猜错的话,那位谢家大少爷已经抓住了。

“那我们去哪儿?”

“谢家。”沈梦冬神情庄重,不知道在想什么。

两人倒是没着急直接去谢家,直接去恐怕是要吃闭门羹的,即便不是闭门羹,在对方不想告诉自己具体情况的时候,去了也是被敷衍。

两个人先去饭馆打听情况。

知道了谢家大概。

谢家确实有位大少爷叫谢示望,不过身体不好,常年吃药,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至于那个病秧子有没有辜负什么人,之前有个很风光的戏子,见了那个病秧子一眼,就非要嫁给他,谢家的少爷当然是不可能娶一个戏子的,就算是病秧子也不可能,那戏子大抵是下定了决心攀龙附凤,就算是妾也要嫁进去。

谢家还真就让她进了门,没想到过了两年,那谢家少爷的身体突然就养好了,之前身体不好的时候都有无数名门闺秀踏破门楣也要嫁进去,更别说这时候身体好了的人,但是谢家哪能真让人家千金贵胄和一个戏子共事一夫呢,于是谢家就把那个戏子赶了出去。

说来也巧,那个女人一出门,谢示望的身体立马又坏了。后来大家都说,那个戏子其实是个妖怪,不知道用的什么妖术吊着谢家少爷的一口气,后来谢家把她赶出家门,她生气了,也就不再帮谢家少爷治病了。总之后来,再没人见过那个戏子,谢家少爷也没几天就死了。

再后来啊,就是谢家院子里头闹鬼,之前谢示望住的那个房子里头,三天两头就传出来咳嗽的声音,跟谢示望死之前一模一样。

谢家一开始还找道士去捉鬼,后来什么也没捉着,谢家也没辙儿了,只好把那个院子封起来,这事儿也就不了了之了。

沈梦冬和许长夏坐在桌边听人讲,讲完之后才问了一句,“你知道谢家如今是谁在管事儿吗?”

“那当然是小谢夫人啊。”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