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陶国过近日有妖魔作祟,我明日下山,带你一起。”毕竟不能告诉许长夏沈默竹是自己放在他身边监视他的傀儡吧,只能下次带上他了。
许长夏点点头。
衣陶国是在闲鹤山管辖下的一个小国家,平时奏请仙山降妖的时候并不多,要不是这次有奏,沈梦冬几乎要忘了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了。
御剑在空中数尺,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能感受到这个地方浓烈的怨气。
就算只是一个普通人,也能知道这个国家此时此刻的境况有多糟糕。放眼看过去,这个国家最中间的地方,几乎全是白色,因为家家户户都挂着灵幡白布,穿着丧服的人来回走动,离得近了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哭声。
最中间,重重宫阙,万人缟素。
“连皇宫都不能幸免于难吗?看样子死的应该是个很重要的人。”许长夏说。
“死的是先皇。”沈梦冬笃定地说。
“先皇?”许长夏一听到这个称呼就想到垂垂老者,一想到垂垂老者就想到自然死亡,甚至在刚才的一瞬间生出一种恍惚之感。
“奏表是衣陶国现在的皇帝上的,因为已经接连死了两任皇帝了,中间相隔不过数月,虽然衣陶国是小国,但是大内必定不乏高手,尤其是一位皇帝遇害后,宫中肯定严防死守,能在这样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闯进皇宫杀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方的能力,不容小觑。”
沈梦冬带着一群十来个弟子下山除魔,他虽然说是不收徒,但是出门降妖除魔的时候经常有各路长老把自己的弟子塞给他带下山历练,能得到修仙界第一高手的指导,哪怕只是几句也是好的,何况耳濡目染。
他们几个人刚从剑上下来,就看到一位穿着一身素服的年轻人带着身后浩浩汤汤一群人在宫门口等着他们。
“您就是沈掌门吧?”那位气质出众的年轻人看到沈梦冬一行人之后好像抓着了救命稻草似的扑上来。
“嗯。”沈梦冬神情淡淡地点了点头。
皇帝看到他旁边相貌出众的许长夏,几乎是有些谄媚地说,“这位就是您的爱徒吧?当真是器宇不凡芝兰玉树,一边便知修为不浅。此番有沈掌门和许仙师,”皇帝顿了顿,“还有诸位闲鹤山的仙师帮忙,衣陶定能幸免于难……”
后面的“诸位仙师”表情十分复杂:……你人还怪好呢,最后还愿意把我们加上。
司承衍和许长夏交好,偷偷给许长夏传音,“长夏,这种八百年听不到一次名字的小国都知道沈掌门对你甚好,上来连沈掌门都没夸,就只夸你,他都知道夸你比夸你师父还让他高兴……”
许长夏知道自己师父的灵识厉害,这时候要是开了灵识的话,是可以听见他们这两只小菜鸡的对话,这要是让师父听见……许长夏警告了司承衍一眼之后偷偷看向自己师父,他面无表情,依旧是一副清清冷冷的模样,应当是什么都没听到的。
沈梦冬毕竟是活了几千年的老狐狸,还没到自己的小心思随随便便会被弟子猜到的程度,他听到刚才司承衍的话,多嘴多舌是不怎么好,但是他说得也有道理,知道这个小皇帝是拍他的马屁,但是怎么办呢,他还真吃这一套。
无他,许长夏试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该所有人都夸他才对。
皇帝引他们几个人进到议政殿,当然他现在是不敢做首位的,一个劲儿地把沈梦冬往上面推,沈梦冬对这种事情没什么想法,他不让坐也沈梦冬也注意不到这个细节,他让坐沈梦冬也不拒绝。
“沈掌门,您是不知道,”那小皇帝凄凄惨惨地说,“我们国家这几十年都太太平平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两年突然就开始出现一些怪事,动不动就有人死掉,而且死的人基本没有什么相似之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权贵有平民,地点也不一定唯一的共同点,就是会在墙上或者地上留下一行字,写上作案人的名字。但是……”小皇帝头疼地说,“但是留的名字都是当朝官员的名字,那些都是文弱读书人,别说断不可能亲手杀人,就是杀人,也绝不可能以这种杀人手法……”讲到杀人手法,小皇帝噎住了,似乎想呕吐,怎么也说不出口似的。
反正也是要去看看现场什么样子的,他既然说不出来也不必逼他。
但是许长夏却注意到了另外一个细节,“你说你们国家这几十年都太太平平的,那……几十年之前不太平吗?”
“几十年之前,也出过这样的命案,也会在杀人的地方留下名字,也是栽赃嫁祸,但是那时候只是杀了人,远不像这两年这样……惨绝人寰……况且当年的凶手已经缉拿归案,断不可能再出来作恶的,所以很可能……很可能是模仿作案,模仿当年的杀人凶手栽赃嫁祸的手法,却更上一层楼。”
“这两年出现怪事?”沈梦冬问,“也就是说这种事情已经存在很长时间了?”
“……对。”小皇帝已经猜到沈梦冬想要问什么了,话还没说到那个份上就已经羞耻得有些脸红了。
“所以为什么到现在才奏报闲鹤山?”知道答案是什么,但沈梦冬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他最厌恶的事情莫过于此,但是遇到这种事情还是要问一嘴,亲耳从做这种事情的人嘴里听到那种观念想法。
“……因为之前死的人并不会对国家有什么重要的影响。”小皇帝低下头不看沈梦冬,似乎为此感到十分惭愧。
“哦……死的不过是一些身份低微的人,死就死了。”沈梦冬还是一派清冷淡然的模样,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出来他现在心情很不好,非常不好。
小皇帝没敢回话,沈梦冬“哼”了一声,“我觉得你们这些人也挺无足轻重的,不如都死了的好。”
“……沈掌门!”小皇帝以为沈梦冬往外走是因为他这一句话生气了,要回山上去了,急切又恳求地叫了一声。
许长夏转身跟他解释,“我师父要去看现场,带路。”
司承衍,“……”这谁能想到。
其他弟子,“……”原来不是回山上去。
小皇帝于是亲自给沈梦冬他们带路。
尸体确实可以说是很分散了,还好衣陶国这个国家本身就很小,不然都不知道光是看现场要多少时间。
看到尸体的模样才知道为什么小皇帝说不出来作案手法。
确实够血腥的。
第一次跟着沈梦冬下山历练的弟子在现场就没忍住干呕起来。
有的尸体两个眼眶的地方空洞洞的,周围脸上是喷溅出来的鲜血;有的尸体胸口位置是空的,被硬生生掏出心脏;有的尸体下人本被切掉,甚至是一块一块切下来的……最惨的当属那两位皇帝,只有一个脑袋是完整的,其他地方已经连骨头带皮肉被剁成了泥,这些泥规规整整地摆成圆形,脑袋放在中间,沈梦冬怀疑凶手是为了让人认出来那两个是皇帝才留下脑袋,不然会连脑袋一起剁成肉泥。
这人……不,这魔似乎没有不是为了修炼什么乱七八糟的法术杀人,因为她从死者身上挖下来的东西都摆在死者旁边,什么都没少。
她以这种方式杀人,单纯为了凌虐。这不是根据尸体破烂不堪推测的,而是——每一具尸体里面都有魔气留存过的痕迹。
沈梦冬认识这种法术,它的作用是——让人保持清醒,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保持清醒。
也就是说,这些人是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挖出去的,尤其是那两位皇帝,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和脑袋分开,然后被剁成肉泥。
许长夏咬紧牙关,不敢想象为什么能有人残暴到这种地步。
沈梦冬在尸体旁边看到凶手留的名字,现在还有痕迹的有两个,一个是杨蕴和,一个是李自卿。
不得不说,凶手栽赃嫁祸的本事实在太差,不仅是因为两个文绉绉的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做不出来或者说做不成这种杀人案,更是因为——杨蕴和和李自卿的尸体也在其中!
凶手把他们两个人的脑袋劈开,挖出白花花的脑浆,放在他们的尸体旁边,甚至都没有破坏他们的脸。
“不是,这凶手没脑子啊?”司承衍在看到被栽赃的两个文官尸体的时候觉得自己整个三观都被震碎了,凶手简直跌破了他认知里的智商下限,“这谁看不出来他俩不是凶手啊。”
现场除了每个尸体体内的魔气之外几乎找不到任何别的和凶手有关的痕迹,但是想只凭这点毫无特点的魔气找到凶手,简直是痴人说梦,只能从别的地方下手。
“你说几十年前发生过相似的事情?”沈梦冬想到小皇帝说的之前的事情。
“对啊,”小皇帝叹了口气,仿佛十分恐惧什么似的说,“这样的事情似乎每几十年都会发生一次,每次凶手都会被抓到,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总还是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司承衍:……还不是活该,你们自己没把平民的命当回事不往上报怪谁呢。
小皇帝没说,其实之前几次是往闲鹤山送过奏表的,只是一直没有回应,但是这时候有求于人家,人家既然装傻不提,自己也不应该没眼色地说出来得罪人。
“几十年前的卷宗还在吗?”沈梦冬目前也只能寄希望于此了,中间没人起义造反,东西应该不会损坏。
果不其然,小皇帝点头如捣蒜,“在的在的!”说着就带人往追真阁走。
追真阁的人里里外外地忙活,看到突然有一群仙气飘飘的人走进来,都是一愣,“仙师下山了?”窃窃私语里是掩饰不住的惊讶,似乎完全没料到。
“这地方是你们国家自己的办案机构吗?”沈梦冬转头问小皇帝。
“对!”小皇帝点头。
“她们不知道我们来了?”
一般出了这种大事有头有脸的人奏表之前都会告知追真阁一声,毕竟是自己国家的办案机构,有事情直接往上报还是挺不尊重人家的,这小皇帝有时候头上直冒傻气儿。
不过这个国家的办案机构居然大部分都是女人,还挺让人惊讶的。这种情况下,不出意外,领头的应该是女人,是男人的话,这里但凡有一个女人都是奇迹。不仅是女人,还得是一个有本事有背景的女人。
“追真阁阁主是谁?”沈梦冬问。
“正是在下。”一个穿着一身白色暗纹圆领官袍的女人大步走出来,朝着小皇帝行了礼,再朝沈梦冬拜了一拜。
“在下陈修远。”女人说。
“沈梦冬。”沈梦冬报上自己的姓名。
她长得精致漂亮,布娃娃似的,胸脯丰满,她没有刻意掩饰自己的女性特征,但是周身气场很强,那种读过万卷书,行过万里路,见过万种人,历过万种事养出来的神圣不可侵犯的威严,让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她这个人的魅力,而不是美丽。
这里的每一个女人,都有一种杀伐果决的气场。
刚才在议政殿,沈梦冬一行人已经见过很多大臣,基本都是男人,零零星星几个女人。
能在这样不利的环境里闯出来,可以想象这些女人的能力很超群。
“沈掌门要找什么?在下可以效劳。”
陈修远对于沈梦冬一行人的到来反应很平淡,但是尽心尽力地寻找沈梦冬需要的卷宗,回答他的问题。
“几十年一次,每一次留下的官员的名字。”许长夏看完卷宗之后喃喃道。
“是啊,也不知道都是怎么想的,一个两个的都要往官员身上嫁祸,净模仿这些没脑子的东西。”陈修远咬牙切齿地说。
“模仿?”沈梦冬对这个词格外感兴趣似的。
“对啊,之前案子的凶手都已经缉拿归案了,我们追真阁亲手让他们魂飞魄散的。”
“哦?是陈阁主亲手做的吗?”
“不是,那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我还没生下来呢,是前阁主做的。”
“既然如此,你怎么知道凶手真的魂飞魄散了。”
陈修远轻笑了一下,“因为前阁主是我的养母,亦师亦母,她的人品我再清楚不过,这件事情是她亲自经手的,如果没有让他们魂飞魄散,卷宗上就不会这么写。”陈修远坚定地看着沈梦冬,眼里有淡淡的愠怒,但不明显,一晃而过,好像错觉似的。
她没法不愠怒,所有人都对追真阁做的事情表示怀疑,因为阁主是女的,因为阁里的人大多是女的,女人能有什么本事呢。
人最偏颇的地方就在于,人只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东西,任由别人怎么呐喊,“你看看你眼前真正的完整的事实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他们也不会把目光聚焦在那上面。
追真阁做了再多正义的完美的事情,也不会被看见,也不会被夸赞,也不会在史书上留名,也不一定,不过就算留了,留的也是臭名。
一个女人在史书上除了贤良淑德之外不会有别的美好品格了。她们不因为贤惠留名,就因为才华,但她们的才华一定混杂着银荡卑劣。因为记录者不是高风亮节的人,他们是“高风亮节”的男人。
沈梦冬没说话,静静看着她。
他古井无波的眼睛里似乎带上了淡淡的同情,那种感情叫人厌恶,但是偏偏,那里面又掺杂了理解认同这种世间最难能可贵的东西。
沈梦冬从追真阁出来就直奔书铺。
“师父,我们办案去书铺干什么?”许长夏不理解,“什么线索会在书铺里面啊?”
“你看出那些被嫁祸的官员有什么共同特点了吗?”沈梦冬提醒他。
“他们都是文官?”许长夏又不认识那些人,怎么知道那些人怎么回事。
“对,而且——他们都是史官。”沈梦冬点出了问题的关键所在,“史官最能得罪什么人呢?当然是在青石上背负骂名的人。一个史官会骂很多人,但是我们只需要找到这些留下名字的史官都骂过的人就可以了。”
许长夏恍然大悟。
找资料虽然很繁复,到底不是什么很困难的事情。
那位有幸被众多史官同时,不,隔着几代人口诛笔伐的人正是衣陶国历史上的第一位女帝——陈弘济。
许长夏在那一瞬间就想到了陈修远,两个同样与传统审美上的女子名大相径庭的名号。
哦,还有那位陈修远亦师亦母的前追真阁阁主,也是同样风格的名字,应该说追真阁的历代阁主都有这样的特点,她们都有好听的含有美好寓意的名字,也都是身份低微无家可归的女子。
追真阁就是在陈弘济坐在皇位上的时候设立的,第一任阁主,叫陈华荣。
——
沈梦冬在追真阁里讲出事情耳朵来龙去脉。
追真阁里没有一个人反驳,她们从来都是处在一个被不停反对,从来不被相信的位置上,平时真有冤的时候也没人听她们的辩解,何况现在她们并不冤枉呢。
真正的凶手确实是她们放走的,每一代追真阁的阁主和成员都心照不宣地保持了这样一种默契,她们有同样的信仰,也有同样的不甘。她们是活着的魔,魔是死去的她们。
寂静之中,追真阁的成员们猛地抬头看向沈梦冬,这是从沈梦冬从进来到现在,这些人唯一一次向他投去怨恨的眼神。
——她们尝试自断灵脉,却发现被沈梦冬的灵力保护住了,她们没办法自杀了。
——这就意味着,沈梦冬会用她们去威胁华荣姐姐。
——她会来的,她肯定回来的。
——所以她们怨恨,怨恨会抓住华容姐姐的沈梦冬,怨恨这个没有平等的世界。
沈梦冬突然出手,一根银针射向陈修远,陈修远咬着牙没吭声。
在射到第四根的时候,陈华荣出现了。
那个史书里罪大恶极的佞臣淫娃,那个几百年里杀了几千人的杀人魔,原来是一个清瘦的姑娘。
“她们没杀人,”陈华荣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沈梦冬,“她们从来断案尽心尽力,除了放走我,她们没有一分一毫的过错。”
“你知道因为放走你死了多少人吗?”后面一个弟子忍不住大喊道。
陈华荣歪了歪头,一瞬间似乎有一种少女的天真,“可是他们都骂我的义母,那些事情明明没有发生过,她明明不是那样的人,她坐在皇位上的那些年,分明是衣陶国最繁荣平安的日子。他们既然信口胡说,我为什么不能信手杀人?他们说我的义母坐在不属于她的位置上看了不属于她的风景,我就挖了他们的眼睛;他们说我的义母心狠手辣,我就挖了他们的心脏,他们说我的义母银荡下贱,我就切了他们的下人体,至于皇帝,指使史官胡乱书写历史,该死。那些女人,明明自己身为女人,却还自轻自贱,帮着男人诋毁为她们奋斗的那些姐妹,是最该死的。”
陈华荣很平静,在这样走到绝路的时候也很平静,“你要带我们去闲鹤山的生崖吗?”
沈梦冬认真地说,“对。”
陈华荣点点头,“我相信生崖会给我们一个公平的裁决……”说到这儿,陈华荣突然吐出一口黑色的血。
在场所有人都被她突然的自断经脉震住了,她那样平静的讲述,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自杀。
许长夏闭上眼睛。
“我就……不去了。”陈华荣的声音依旧淡淡的,她直挺挺地倒下去。这一辈子,她不跪天不跪地,只跪过她的义母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