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眼整个修仙界,几乎可以说没有人的法力在沈梦冬之上。
沈梦冬拼命保护的人,只要不是他自己心甘情愿,任何人都取不走他的性命。
许长夏的拜师礼十分隆重,整个修仙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基本都来了,这没什么可意外的,让人意外的是凌子余的到来。
沈梦冬看不上凌子余,三界人人尽知,沈梦冬也没打算掩饰,平日里温润端雅的闲鹤山掌门人看到凌子余就话里带刺,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针对他。
没想到凌子余竟然也会出现在这里。
他怎么有脸。
沈梦冬真不知道这个人的脸皮是什么东西做的,半点不知道廉耻。
厌恶归厌恶,沈梦冬知道自己是害怕了,凌子余这么早出现,不知道许长夏会不会很早就对他留下什么好印象。
好在许长夏现在还是小孩,就算觉得这个叔叔有什么好,师父在他耳朵边嘀咕几句他也就知道该不该喜欢这个怪叔叔了。
“沈掌门。”凌子余笑意盈盈地朝沈梦冬走过来,这人向来吊儿郎当的,要不是气质相貌出众,大概是和混迹勾栏瓦舍的那些浪荡公子哥一个德行。
“凌长老。”沈梦冬淡淡地招呼道。
三百年这样长,长到足够当年风流肆意的苍平山弟子成为统领一方的大长老。
“沈掌门今天心情不错啊。”凌子余意味深长地说。
沈梦冬不知道他那个复杂的眼神是什么意思,这人只要凑近他他就觉得烦躁。
“沈掌门哪里捡来的小弟子啊?”凌子余语气里有一些阴阳怪气的意味。
沈梦冬厌恶凌子余是因为三百年前许长夏的事情,但是在此之前,在沈梦冬和凌子余认识不久的时候,凌子余跟他说话就夹枪带棒。
“凌长老何必打听这些事情呢,本君可从没向令师尊打听过是从哪里把凌长老接过来的。”
凌子余是苍鸿君历练时从山下带回来的,据说苍鸿君带他回来的时候这孩子衣服破破烂烂的,浑身都是血。
凌子余笑了一声,听不出来情绪,凌子余才名在外,又兼相貌出众,旁人多说他的好,但沈梦冬总觉得这人有些疯疯癫癫的,笑和哭大概都是一个动静。
许长夏站在沈梦冬身边,一身红衣矜贵漂亮,身上早没了半点曾经沿街乞食的狼狈,手还攥着沈梦冬的衣服,把沈梦冬的衣服攥出一圈褶皱。
凌子余看了一眼沈梦冬衣服上的褶皱,沈梦冬好穿白衣,干干净净,工工整整,从来没有一点凌乱的迹象。
“沈掌门倒是喜当爹了。”凌子余依旧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
“苍鸿君善名在外,本君只是同苍鸿君学习,善待徒弟。”
我是爹,苍鸿君也是爹,就你是儿子。
沈梦冬恨恨地想。
“哥哥,你真好看。”许长夏突然看着凌子余说。
凌子余:……?
我不是很想和你一辈。
“是吗?”凌子余真实的情绪永远藏在吊儿郎当的声音里,“那你跟哥哥走啊。”
“你不要师父了?”沈梦冬笑着低下头看许长夏,似乎只是同朋友和自己家的小孩说笑。
但是凌子余一出现许长夏就对他表示好感这件事情让沈梦冬很恐惧,好像一切都在朝着命定的必然驶去。
“我不跟你走。”许长夏把自己的身体往沈梦冬身后藏过去。
收徒礼上,沈梦冬照旧穿了一身白,长袖飘飘,仙风道骨。
沈梦冬拿出玉佩,往许长夏身边走,步履之间,仿佛仙人降世,赐福众生。
沈梦冬认真地看着眼前小小的徒弟,余光里是那个吊儿郎当的身影。
如果杀了凌子余,许长夏就不会死在他手里。问题就在于,他杀不了凌子余。
在许长夏死去的那一年,沈梦冬就冲上苍平山要杀了凌子余,凌子余出手散漫,好像根本不在乎输赢似的,这让当时的沈梦冬更歇斯底里,打得凌子余最后没有还手之力,奄奄一息之际,只要给他最后一击,他就会死在自己剑下。
但那一剑刺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哪来的结界,把凌子余罩在里面,沈梦冬压上自己全部攻击力,硬是刺不破那道结界。
那股力量蕴含着滔天的魔气,血腥暴戾给人十足的压迫感。
凌子余身上的仙气很纯粹,和那道魔气没有半点联系,那道魔气潜藏在凌子余体内,更像是被人硬生生塞进去的,而且凌子余本人对此并不知情。
沈梦冬这三百年降妖除魔,多厉害的东西都见识过了,除了凌子余身上的那道魔气,找不到来处,沈梦冬甚至没有在任何一只魔身上感受过类似的气息和感觉。
只是一丝藏在别人体内的魔气就这样厉害,不知道本尊的力量有多难以估量,如果有一天真的现世……沈梦冬根本不敢想象会对修真界造成多大的冲击,也许整个三界会面临灭顶之灾。
这缕魔气到底属于谁,凌子余和他到底有什么关系,难以想象。
思绪在沈梦冬看到凌子余的那一眼时翻飞,但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沈梦冬把玉佩递到许长夏手上。
距离很短,但是好像用了一辈子才递出去。
师徒如父子,这个说法在三界甚嚣尘上,但沈梦冬不介意,他只在乎现在能不能把许长夏牢牢留在身边。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许长夏给沈梦冬嗑了三个响头。
身影小小的,做这样认真的动作也说不出的可爱。
围观的人仔细探查眼前这个小孩的灵根,上品灵根,放在别的门派可以说一句天才,但是这是闲鹤山,这样的起点虽然也可以算上等,但是远远达不到让沈梦冬收他为徒的程度。
有人在下面偷偷传音。
“你们说这个小孩子会不会是沈掌门的私生子?”
“怎么可能,沈掌门那个心上人都死了几百年了。”
“没准有新欢了呢,男人嘛,本……”
这人的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自己的后颈凉飕飕的,于是噤了声,偷偷抬头往沈梦冬的方向看上一眼。
沈梦冬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小徒弟,很认真。应该没空搭理他。于是这人松了一口气。
沈梦冬表面不动声色,背地里恨得牙都痒痒。
他的灵识能够探到别人传音的内容,他本来放出灵识是想探探凌子余有没有说什么干什么,没想到探到嚼舌根子的。
他记得那人应该是玄光阁的,修仙之前大概皮肤不怎么好,所以修仙之后极力修整自己的皮肤,嫩得恨不得看见里面的血肉,蚊子站上去都得顺着滑下来。
收徒礼结束,打着贺礼名头来见识一下沈梦冬徒弟的人都各回各派了。
闲鹤山山门里面还是很平整的,但是玄光阁那位皮肤好得不正常的长老突然平地摔了一跤。
在脸碰到地面的一瞬间,他就不想起来了。
偏偏大庭广众之下有几个热心肠的人,非要上前把他拉起来。
他站起来的过程中,一颗牙掉了下来——和他的脸面一起。
玄光阁长老,“……”
因为憋笑脸色诡异的众人,“……”
沈梦冬一边闲敲着手边的灵石,一边微笑看着镜子里的玄光阁长老。
“师父,他怎么了?”许长夏凑在他旁边看着镜子里面的景象,疑惑地问。
“他走路太不小心了。”沈梦冬认真地说。
镜子里的玄光阁长老打了个喷嚏。
许长夏刚到闲鹤山的时候还很拘谨,生怕自己做错什么会被再次扔掉。
毕竟是小孩子,时间一长,就放飞自我了。
司亦寒到思冬阁,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花园的满地狼藉,几乎所有花都没了脑袋,不禁一阵心惊肉跳。
这是怎么了,这些花沈梦冬不知道养了多少年,精心照顾。怎么今天突然……
司亦寒的思绪顿住,因为他看到了从屋子里走出来的沈梦冬和……他头上的花环。
花朵很大,编进花环里面不伦不类的。
沈梦冬依旧是一身清冷的样子,之前是因为他的清冷让人不敢近身,现在是因为他的清冷显得格外好笑。
司亦寒刚想笑,想到了自己上次被丢进鹿栖阁里的惨痛经历,及时闭嘴了。虽然那只小鹿妖长得还挺好看,但是一见面就逼着人读书,再好看的东西也失色了。
“你怎么来了?”沈梦冬本来往花园那儿走,恰好看到过来的司亦寒。
“你头上怎么回事啊?”司亦寒问他,因为把笑声硬憋下去,声音在微微发抖。
沈梦冬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不知道是觉得他的声音莫名其妙,还是觉得他问这个问题莫名其妙。
“花环。”
“又是那个小屁孩弄的?”
“我徒弟有名字。”
司亦寒,“……”都把你祸祸成这样了还护犊子呢。
“还挺可爱的。”沈梦冬轻轻歪了一下脑袋。
司亦寒,“……”说出去大家可能都不信,闲鹤山的掌门人其实是个瞎子。
“你那个小徒弟呢?”司亦寒不想再跟他讨论花的事情了,之前他只不过不小心摘了沈梦冬一朵花,他就把自己扔进鹿栖阁,还有什么好说的。
“后山温泉。”
沈梦冬自己名字叫梦冬,住的地方名字叫思冬,但是平时用的东西和习惯可一点都不想喜欢冬天的样子。寒泉对人灵力的滋养远比温泉更好,但是沈梦冬说什么也要在后山凿一池温泉,沈梦冬常用的每间屋子里都有火炉,不知道怎么怕冷怕成这个样子。让别的帮派的人看见了,没准以为闲鹤山这位顶梁柱灵力尽失了,不然怎么会无法抵御寒冷呢。
“那温泉可不浅。”别把你的宝贝小徒弟淹死了。
“我填浅了。”
司亦寒,“……我还有事,我先走了。”真是看不下去了。
沈梦冬点点头就转身往后走,甚至没有说一句送别自己的话,而且往这个方向走……又去找小徒弟!
司亦寒突然怀疑沈梦冬的精神状态,他之前是没养过孩子,但是也不能上来就这么养孩子啊。
惯子如杀子!司亦寒在心里咆哮,但是没敢咆哮出声,沈梦冬现在简直是昏君。
“我那儿有寒泉,要不把他……”送到我那儿修习功法。
“不用。”沈梦冬毫不犹豫地说。
“你是不是还没开始教他啊?你准备什么时候教?”司亦寒实在看不透沈梦冬对这个徒弟是怎么一回事,大张旗鼓地收进师门,收进来了又不教,“几年之后的仙门大比,你这个小徒弟要是输得太难看我看你这个当师父的脸面往哪儿放。”
“亦寒……”沈梦冬叫住他,似乎是想跟他说什么。
司亦寒看着他。
“没事。”沈梦冬叫住司亦寒的那一瞬间想跟他说许长夏就是凌韵雨,他回来了,对于这个人回来的喜悦和对于那个神棍的预言的恐惧,都想找个人分享,但是许长夏现在还是个小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能察觉到长辈对他的态度变化。
司亦寒是不是一个很能藏得住事情的人,知道以后会以什么态度对待许长夏,许长夏对此又会作何感想。
许长夏刚来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他更要顾及他的感受,所以一直没告诉司亦寒。
司亦寒看着他现在的样子,想到了凌韵雨,这么多年,能让这个师兄情绪有大起伏的似乎只有和那个人相关的事情,“梦冬,逝者已逝,你要是愿意我找人帮你去除心魔,总会找到厉害的。”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沈梦冬认真看着司亦寒,“之前谢无安帮我算过一卦。”
司亦寒眉心一跳,“什么?”
“他说,凌韵雨会死在凌子余手里,两次。”
司亦寒在这一瞬间就明白了,这些日子所有的事情一下子联系在一起,沈梦冬这么多反常的行为,最后还是指向那一个人,他的脑袋突然炸开,眼前一片白亮,什么都看不见了。
过了很久,他才艰难开口,“你找到了凌韵雨的魂魄了,是许长夏是吗?”
“……嗯。”
——
许长夏在闲鹤山的日子一天一天,一年一年过去。
他喜欢这里。
师父什么都不说,还有司亦寒师叔,似乎对自己达到什么境界这件事情并不十分介怀。但是很多闲鹤山弟子和其他门派的人很明显等着看自己修炼的结果,等着看自己师父的教导成果。
许长夏练功一直勤勤恳恳,整个闲鹤山比他认真的没有几个了。
天不负有心人,他成为了这一代的佼佼者。
没有很给师父长脸,至少没有达到外界定义的可以给沈梦冬长脸的程度,但是好在没有给师父丢脸。
师父对他好得过分,遇到沈梦冬之前,他根本不敢想象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好到这个程度。
可他似乎不能为师父做什么,师父每次面对他都是温柔的耐心的,时不时和他打趣,但他感觉得到,师父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天下太平,海晏河清,各界和平相处,而且许长夏专门去研究过,未来不短的一段时间内,都不会有大的战争,小的问题自然不断,不然他也不会总跟着师父下山降妖除魔了,但这并没有达到让师父日日挂怀忧心食不下咽寝不安席的程度。他一定有别的事情瞒着所有人,连自己都不知道。
许长夏叹了口气,他其实根本不配用这个“连”字,师父对他很好,但是自己的事情从来不会跟他说,他对师父的了解少得可怜。
“长夏。”沈梦冬想去竹林看看他练功练得怎么样了,到了却发现许长夏恹恹地躺在一杆竹上,闲散地晃晃悠悠,看不见脸,但是沈梦冬就是能感受到,他心情不好。
许长夏听到这个声音倏地窜到沈梦冬跟前,“师父。”
他不问沈梦冬来干什么,沈梦冬虽然是师父,但是没有师父的架子,他几乎天天能看见他。师父每次都找一些乱七八糟的借口,我来指导你练功,我来给你送些糕点,我来检查功课……但是他知道,师父就是专门来看他的。
他是师父唯一的弟子。
唯一这个词,总是叫人心驰神往。
“为什么不高兴?”
许长夏想了十多年也没想明白,师父到底为什么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感知到他的情绪。
“师父,我已经过了弱冠之年。”
说到弱冠,沈梦冬其实对许长夏是有些愧疚在的,他没能给许长夏一个盛大隆重的及冠礼。他害怕,许长夏已经长大了,他害怕再让他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师父日日为何事烦忧,可不可以说出来,让弟子替师父分忧。”许长夏认真地说。
“为师还以为你因为什么事情不高兴呢,”沈梦冬轻笑了一声,“想得还不少。”
沈梦冬转身走了,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
许长夏脸色阴沉,沈梦冬很少会不顾及他的情绪,任由他会乱猜测胡思乱想,但是今天,他明知道这样说会让自己更不高兴,他还是这样做了。
说明是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事情。
沈梦冬走了,所以他没看到落在许长夏旁边的那个身影。
“哟,没搭理你呀。”凌子余嘲讽道。
自从许长夏弱冠之后,凌子余时常出现在闲鹤山,许长夏不知道他是怎么绕过结界进来的。
“关你什么事。”许长夏本身看见凌子余就很不爽,何况这个人嘴还很贱,总说一些不招人听的话。
“无非是为天下人挂怀,掌门嘛,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堆,有担心的事情很正常,难道还一桩桩一件件跟你汇报。”
凌子余说的也不能算不对,但是他知道师父不是因为这些事情。
沈梦冬坐在房间窗前,看着外面远山重叠。
是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吗?我是不是应该克制好我自己的情绪。
“师父!”许长夏一边敲门一边叫他。
“……进来。”沈梦冬突然一阵头疼,如果许长夏继续追问他,他应该怎么回答。
但是看样子,许长夏并不打算继续那个话题。
他手里端了一盘糕点。
桃花饼。
是凌韵雨最擅长做的糕点,没想到食物这种东西这样深入人心,所有记忆都没了,还记得做好吃的。
沈梦冬觉得好笑,轻轻笑了一声。
许长夏被他笑懵了,“……师父。”
“……没事,觉得你做的桃花饼很可爱。”
“我就知道师父肯定会喜欢,”许长夏把糕点放下,很自然地在沈梦冬对面坐下,“我根据师父的口味做的,和外面卖的不是一个味道。”
一口咬下去有一点微微的粘,不那么颗粒分明,甜得恰到好处,沈梦冬嘴很挑,这个桃花饼可以说完全踩在他的品味上。
第一口糕点就卡在嘴里,沈梦冬有一瞬间的失神。
味道原来也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在人最毫无防备的时候让人瞬间回到第一次尝到这个味道的时间里。
一模一样的味道。
三百多年了,沈梦冬以为在岁月的蹉跎之下,这个味道已经慢慢变淡直到消散了,没想到,有些东西,人一辈子也忘不了。
许长夏看到沈梦冬这个反应的一瞬间脸色就阴沉下来,他时常会在和自己在一起的某个瞬间失神,好像是在透过他回忆着某一个人。
“师父?”许长夏不想再看这个样子,叫了他一声。
沈梦冬看向他时,许长夏神情已经恢复正常,似乎只是一个单纯小弟子看到师父发呆叫一声而已。
沈梦冬觉察到有什么东西不对劲,但是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地方,于是看了徒弟两眼之后觉得忽略这点不对劲,“你怎么知道为师的口味?”
“弟子观察的啊。”许长夏邀功似的跟沈梦冬说。
沈梦冬笑了一声,垂下眼又咬了一口手里的桃花饼。
凌韵雨死之前,他第一次吃到桃花饼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很对他胃口,不是因为喜欢凌韵雨而对他做的食物有什么特殊对待。
没想到许长夏阴差阳错居然做出来同样味道的桃花饼,分毫不差。
大抵是命中注定他要喜欢许长夏吧,连许长夏做的糕点都阴差阳错戳在他的口味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