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城东南角有一处住宅是任鹏飞以个人名义买下的,在这里先把青青他们安置好后,他并没有急着去找聂颖,而是先派人去查聂颖家中的情况。
许是聂颖家并无什么特别,不一会儿,派出去的人便回来告诉任鹏飞一个他早知道的事情。
聂颖的父亲早逝,母亲是个有担当的强势女人,不但支撑起一个家,还把家中的生意经营得有声有色,对唯一的一个儿子宠爱无度,几乎是要什么有什么。
当初听闻这些事情,任鹏飞不由把自家某个同样被宠溺过头的小子与聂颖连系在一块,可真正见过聂颖方才觉得,他家那小子就算再磨砺十几二十几年,也修不来聂颖那般雍容的气度。
听到这些,任鹏飞本没有什么想法,可又听到聂颖此刻正与数名京中的公子哥儿在某某酒楼里把酒言欢时,心念一转,把人叫下去后,自己也走出屋外。
只是一个念头,任鹏飞突然很想知道,在他面前总是那副彬彬有礼且又带着些懒淡的聂颖在好友面前会是什么模样,于是他不知不觉走到了京城最有名的酒楼前。
走进酒楼之中,小二立刻上前询问,任鹏飞一言不发地挥了下手,便让见过不少世面的店小二不敢再诸多打扰,退回一旁看他利目一扫,举步上楼。
任鹏飞本以为需要花些时间才能找到聂颖,可一上楼就发现自己想错了,这般出色的人,如同夜空中皎洁的明月一般引人关注。
本来是饮酒的地方,此时却围坐不少人,在远一些的雅间,木门半掩半启,里头坐的多半还是些年轻貌美的女子,看穿着打扮,并不是什么卖笑的青楼女子,更像是知书达礼的千金小姐,身边都陪着丫头,或是轻摇团扇或是半掩玉颜,秋水般的双眸透过半开的门瞬也不瞬地落在不远处的一桌人身上。
围观看热闹的人都快挤到了楼梯间,有些是来偷看小姐们的,更多的是关注圈中的人,个个兴致高昂。说是酒楼,这儿更像是茶会之地。
任鹏飞无声无息地走到一处角落,目光一扫,轻易便看到了在人群中最引人注目的聂颖,他此刻一身白衣,头戴玉冠,飞眉入鬓眼若点漆,举手投足洒脱不羁,却不失贵气,宛如天生,合适得让人移不开眼。
他此刻正摇头苦笑,眉间因无奈蹙起的几道浅浅的皱褶让旁人看了都恨不得冲上前为他抚平。和他同坐一桌的人正起哄着要他做什么事情,聂颖正为此而露出一脸无奈。
过了一阵,任鹏飞才在周围越来越大声的起哄声中知道,原来他们是想要聂颖抚琴吟词。从中还听人提到,很多小姐便是知道聂公子在这才匆匆赶来的,为的便是听他弹上一首。
他还会这个?任鹏飞正惊讶,已经有人不知从何处抱上来一把一看便知道价格不菲的好琴。
见了琴,起哄的声音更大了,聂颖苦笑着撑额,最终拗不过在场的人,起身盘坐在放置瑶琴的芦苇席上。趁这个时候,早有人摆上香炉,旁边的人也渐渐静下声来,都在期待着。
当聂颖把琴枕在腿上,修长的手指在琴弦上拨弄数下试音时,任鹏飞也不禁专注聆听。
接下来,手在弦上,弦动音出,一根又一根如在心弦之上拨弄,如空谷回响的灵动声音在耳朵萦绕,迷蒙之间,是谁在幽林深处一声声的唱,又是谁在午夜梦回轻轻的哼。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还如当初不相识。
唱罢音停,四处鸦雀无声,似震撼似仍未收回荡到九天云外的心魂。
脆朗绵远的琴声,低哑幽沉的嗓音,意外的契合,又意外的动听,连任鹏飞这样的武夫粗人,都震得脑子一片空白。
难怪周边的人如此起哄,难怪之前大家的目光都如此期待,听过一次,恐怕就真不能忘,日夜思之如狂了。
再看向聂颖时,他极轻盈地放下琴,如墨的双眸在人群中扫过一圈,嘴角噙笑站起来,走回原来的位置上坐下。
任鹏飞下楼慢慢踱步往回走时,脑中一直回想起聂颖扫过来的双眸,似乎因为看见了他而略停,然后飞快移开,这一幕在他心中,久久不散。
回到住处,先找人问青青的情况,知道她喝过药后已经睡下,任鹏飞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朝女儿睡的那间屋走去。
推门进去时,看到哑姑正对着烛火整理青青的衣物,见他进来便站起来对他轻轻点头,随后走出去掩上门。
任鹏飞有个习惯,只要晚上没什么事,便会坐在女儿床边静静凝视她的睡颜,哑姑总会识趣的离开,不欲打扰这短暂却温馨的时刻。
坐于床边,凝视女儿姣好的面容,不似面上的平静,其实每次任鹏飞都会百感交集。
这是他的亲生女儿,却是以一个从前的他根本不曾预料过的方式诞生,曾经的他是想过会娶妻,过个几年会有许多孩子出生,有男也有女,他们会聚在一起打闹玩耍,让冷清了许久的渡厄城热热闹闹的。
从怀上的那一刻,他就从未想过接受这个孩子,更害怕见到她,可是上苍最终还是把青青送回他这里。起初,他也在犹豫挣扎,要不要把女儿送到一个偏僻的地方养病,她的真实出身他根本不想让更多的人知道,可在这个女儿第一次涩涩地开口叫爹时,他只觉得鼻子一阵发酸,不管如何,她的确是他女儿,与他之间拥有分割不开的血缘关系。
看着女儿胆怯的双眼,任鹏飞的心软了,让他不顾后果把女儿瘦小的身子抱入怀中,再不忍放开。
任鹏飞伸手右手,在青青小巧的脸上,仔仔细细地画她的眉,她的眼,她的轮廓……
当看到睁开的一双黑亮的大眼后,任鹏飞抱歉地一笑,收回手,却被女儿扯住衣袖拦住。
爹吵醒你了。
青青摇头:爹,你有心事。
任鹏飞不禁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青青看出来了?
青青又摇头,笑了一下:青青感觉出来的。
任鹏飞略微心疼地伸手摸摸她的脸,青青向来懂事乖巧又敏感,有时候真不像个六七岁的孩子。虽然哑姑与她都不曾说过什么,但他知道,青青受伤后,曾过过一段颠沛流离的生活,这也是造成这个孩子思想上迅速成长和变得分外敏感的原因。
轻轻摸上女儿的小手,轻抚她纤细的指头和温热的掌心,任鹏飞心底不断涌上对她的愧疚:青青,你有没有怪爹没有去找过你?
青青又轻轻笑,微微弯起的眼睛只有黑白分明的色彩,她握紧爹爹厚实的大手,说:我被哑姑姑带出谷中时,看到别的孩子都有爹娘,很奇怪青青为什么只有娘没有爹,当哑姑姑告诉我我也有爹时,青青光顾着高兴了,根本没想过怪你。
任鹏飞用另一只手抚上女儿的小脑袋,一遍遍地轻梳她长长的头发,心底又酸又烫。
与女儿握在一起的手被轻轻摇了摇,他看向女儿的脸,只听她道:爹爹,青青的娘亲在哪儿?
任鹏飞的手一顿,震惊地看着她,聪颖的女儿很快便猜出他的想法,眨了下眼睛,解释说:青青又不傻,别人的爹娘年纪相差并不大,可娘娘却老得像一个老婆婆了,和爹爹根本配不到一块。所以青青就想,娘娘其实并不是娘亲,生下青青的那个才是娘亲。
任鹏飞呆呆地看着女儿的小脸,半天找不着舌头说话,不断想自己六七岁时都在做什么想什么,还是自己的女儿比较聪明比较敏感?
爹?
见他这般模样,青青有些不安地扯扯他的衣袖。
任鹏飞一见,赶紧安抚,片刻后,哑着嗓子说,青青想见娘亲吗?
青青抬头格外仔细地看了一阵他的神色,把脸埋在他怀里,轻声道:爹爹,青青是不是说了让你伤心的事了?
任鹏飞不再说话,只是把孩子紧紧抱在怀里。青青伸出小手,小心地握住他的手腕,因为手掌太小,看起来只是搭上去罢了。
爹爹,对不起,青青以后不会乱说话了。
不,青青不用道歉,你没有错,是爹没有想好要怎么同你说……你给爹时间,总有一天,爹爹一定会告诉你一切真相,好吗?
埋在他胸前的小脑袋轻轻地点了点。
这夜任鹏飞陪青青直至她坚持不住睡下,随后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越发灵秀的面容,直至夜半,方才离开。
那一夜任鹏飞把自己关在书房中,第二日清晨推门出来派人往渡厄城送去一封报平安的家书,随后转身正要走向青青的住处时,一个照顾青青的丫环满头大汗地跑到他面前,急得连礼数都忘了,上来便道:老爷,小姐咳血了!
任鹏飞赶过去时,青青的衣襟已经被血染红一大块,她还在咳,哑姑找来一张白色的棉布抵在她唇下,不过片刻,这块棉布也被染成怵目惊心的血红色。
任鹏飞急得一把拽住身边下人的领子,声色俱厉地骂道:药呢,小姐的药呢,怎么还不去端来!
周边的下人被任鹏飞吓得一阵哆嗦,尤其是被他抓住的,脚抖得眼看就要散架。
看他们一个个都垂着脑袋杵在原地没动,任鹏飞气得头顶冒烟,正想找一个人寻事,已有一个丫环看情况不对,壮着胆子小心说道:老爷,小姐喝过药了。
什么?任鹏飞惊愕地转身去看,果然看到床边放着一只空碗,再看向哑姑时,她对他无奈地摇摇头。
现在的药已经对青青完全没有效果了。
哑姑跟在鬼婆婆身边这么久,多少学到她一些皮毛,更何况没有谁比日夜照顾青青的她更明白青青的病情。从她眼中读出她想表达的意思时,任鹏飞的身子摇晃了一下。
站在屋中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任鹏飞匆匆交代哑姑无论如何一定要想办法让青青的伤情再缓解一段时间后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吐到无力再吐时,青青疲惫不堪地倒在哑姑怀里,细弱地说:哑姑姑……青青让爹爹为青青操心了……
哑姑心疼地抱住这个可怜的孩子。
任鹏飞马不停蹄地赶到了聂颖家大门前,指明要找聂颖本人,他并未报出真实身分,只说是聂公子的旧识。
任鹏飞没想过这么快就会来找他,他原本以为,至少要再过两三天,先等他安排好一切,做好打算,才会过来。可是他能等,青青却不能等了。
下人很快把任鹏飞带到一个会客的厅堂里,让他先坐一会,管家自会前去通报,下人离去后,便有丫鬟端上热茶。任鹏飞心里着急,没有半点喝茶的心思,在椅子上根本坐不住,站起来走走,一边消除些许心中的忧虑,一边思忖接下来要如何应付。
也许是他来得太早,主人还未睡醒,任鹏飞觉得他等得实在太久,看着茶水逐渐冷却,看着屋外的阳光逐渐刺眼,用力握住的拳头指关节微微泛白。
任鹏飞向来理智,即使焦虑如狂,也清楚这里毕竟不是他的府邸,更何况此行是他有求于人,不能在这放肆,否则他一定忍不住叫来下人再去催一催。
就在任鹏飞在厅堂里转得地面都要踩出一个大坑时,华夫人在自己屋中悠悠地漱洗梳头戴首饰。
下人并未直接把有客来访的事情告诉聂颖,而是先向华夫人通报。甫起床更衣的华夫人先问来者何人,下人答:来者并未说出名字,只说是少爷的旧识。
不敢报上名来,想必不是什么重要人物,先晾着这人罢。
就是这么一句话,让任鹏飞从清晨等到接近巳时,等华夫人吃下一口精致的点心,对身边的丫鬟道:这点心不错,也给少爷送去,对了,少爷醒了没?
很快便有人过来说道:夫人,少爷昨晚喝了不少酒,许是醉得厉害,到现在都未醒。
那就别吵他了,让他睡。
管家匆匆上来,弯身恭敬地道:夫人,那个人还在厅里等,看起来脸色不太好。
华夫人看似未曾听见,把一块糕点放入嘴中,优雅无声地嚼,如数吃下后,再喝茶水漱口,横了眼管家,淡淡道:让他等。
聂颖醒来漱洗完毕时,已是午饭过后,华夫人怕他饿着,让丫鬟端着她亲手炖的人参鸡肉汤,亲自送到儿子房中,看他一口一口喝下。
喝完后,聂颖对母亲笑道:娘,你的厨艺越来越好了。
华夫人笑着点了下他高挺的鼻尖:你这嘴巴也越来越会说话了。
聂颖摸摸鼻子,讪然一笑。
去坐好,娘给你梳头。
聂颖便坐到一处的矮凳上,任华夫人细心地为他梳头,绑起,用镶玉的发冠缠住戴稳。华夫人移至他身前,满意地看着她仪表堂堂的儿子。
本来还想拉着儿子说说话,管家擦着一头汗又来了,被华夫人不悦地瞪了一眼。其实自家夫人的脾气他们又如何不知,惹她不痛快皮都能被削下来一层,只是在厅里等的那位客人看起来实在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对象。
也没说什么,光是一张黑脸和冷厉的双眸就能让人双脚打颤,他让下人守在厅里,下人几乎是哭着来求他解决,他进去还没说话,就被那人冷如冰霜的神色给震得连滚带爬地来找主子了。
华夫人还未说话,聂颖注意到一脸紧张的老管家,便疑惑地问道:陈叔,你怎么了?
管家战战兢兢地看一眼华夫人,见她脸色不豫却没说什么,才颤着声道:回、回少爷,有人找您。
哦,是谁?
没说,只说是您的旧识。
聂颖眉毛一挑,旧识二字让他疑惑,他在京城的时间并不长,真正担当得起旧识二字的完全没有,这时,突然想起一人,聂颖蓦地站起来。
儿子?
聂颖看向母亲担忧的脸,笑笑:没事。娘,我去看看。说罢,转身走了。
在任鹏飞等得看什么什么都不顺眼,恨不能硬闯的时候,聂颖终于珊珊来迟,一看到立于厅中的他,万分惊讶地道:是你?
这时候的任鹏飞已经扯不出一抹客套的假笑,生硬地道:聂公子……您真是贵人多事忙,见上一面比见玉皇大帝还麻烦。
后面这句任鹏飞还算有几分理智没说出来,若不然就算没当场撕破脸,至少接下来的谈话不会愉快。
聂颖拱手一笑,走进厅中。任鹏飞虽不说,却不代表他不会猜,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他来时已经听管家说明,任鹏飞清晨便来这等着他了,至于为什么一直没通报,想必是他娘拦着了。
不知英雄是何时来京城的?聂颖走到一处时,看见放在茶几上的茶杯,伸手摸了下,扬声道,来人,给客人换上热茶。随后站在一张椅子上,向任鹏飞示意,英雄请坐。不知道英雄来找在下所为何事?
任鹏飞正欲开口,这时又是丫鬟进来换茶,又是下人进来上点心,还有管家在角落等候,只觉得眉毛直跳。
聂公子,可否换个清静的地方?
聂颖盯着任鹏飞看了一阵,方才点头:可以。
府中一个较偏僻的院落,让下人走远,推开书房的门进去再合上,香烟袅袅,无闲人出入,的确清静了不少。
聂颖先坐,也不拐弯子了,开口便道:英雄有话请讲,咱们怎么说也是旧识,有什么事需要聂某帮忙尽管开口。
聂颖口气真诚,但看他一脸笑意,任鹏飞总觉得怎么看怎么欠揍。
他直接,任鹏飞也不啰嗦,深吸一口气,说:你上次给我的到底是什么药?
家中常用的治病止痛的良药啊。
真的?任鹏飞盯着他的眼睛。
聂颖一脸笑意,手指在桌上轻敲:英雄若不信可以不吃也可以丢掉。停下,又微微敛住笑,或是,你已经让病人吃下?看向任鹏飞凝重的脸色,又道,而且病人吃了之后有不良反应?
听他这么一说,任鹏飞目光一凝,冷冷的光芒如数投在聂颖身上: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聂颖一脸不明。
你的药有问题。
我的药又没问题聂某何必承认?我刚刚这么问,是想向你确定,病人之所以出事,问题是出在哪一个地方。聂颖微微顿了下,在下给你的药绝对不会有问题,若英雄不信,聂某可以再拿出这些药,当你的面全都吃下去如何?
任鹏飞冷哼,你拿出的药,就肯定是你给我的那种吗?
聂颖无奈又无辜地摆手,那你要如何才信?
任鹏飞久久不言,只是目不转睛地看他,看得聂颖都开始怀疑自己脸上是不是长了什么奇怪东西。
任鹏飞后退一步,默默道:我不信,再如何我都不信,因为你恨我,你巴不得我死。
聂颖收住笑,黝黑的眼睛直直看他。
你就是在谷底的那个人,你就是小江,对吧。任鹏飞苦笑。
聂颖撑住桌沿缓慢且沉重地站起来: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任鹏飞合上眼睛,记起昨天在酒楼与他对望的那一眼,那双清澈带笑的漂亮眼睛,他至今难忘,只是一双全无半点杂质,隐约重叠的另一双却微微带着深沉的色泽,他有些迷惘。
回到家中,仔细地看着女儿的脸,才逐渐醒悟过来,因为女儿长得越来越像他了。
随后近来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有了答案。当查到聂颖家中的情况,他为何没有起疑,是因为没有多少人知道华夫人的真实来历,在外只知道她年轻丧夫,幼子体弱一直在娘家养病,她偶尔会回去看望孩子,最近才把独生子聂颖接到身边。也有人说华夫人貌美一直受靖王爷爱护,这也是她一介女流能在京城把生意做得这么大的主要原因。
任鹏飞慢慢睁开眼,看着面无表情的人,不具感情冷淡地道:聂颖,你有什么尽管冲我来,但请你——不要伤害我的女儿。
聂颖坐回原位,手指敲打桌面,嘴边抿起一抹浅笑:呵,你的女儿……
任鹏飞朝他伸出手:聂颖,给我解药,我随你处置。
敲桌面的手指一停,聂颖摇头,长叹一口气:唉,我知道这时候我说什么你都不信,可是,任鹏飞,你在没有确定药是否安全之前,会让女儿吃下去吗?
任鹏飞无语。没错,若不是无意间发现聂颖的真正身分,他绝不会怀疑那瓶药有问题,毕竟他吃过,也让大夫调查过。可是了解真相后,就越觉得一切都如同预谋好的一样,聂颖千方百计要的无非是他痛苦。
你不必问我要什么解药,别说我没有,就算我真找出一瓶药给你,你还敢用吗?
不由得仔细再看一眼他,这时候的聂颖和在谷底时已是天渊之别,若不是他身上有些痕迹挥抹不去令他起疑,还有长相与他有几分相似的女儿摆在眼前,他一定料想不到,他便是谷底的那个人。
只不过,坐在他面前的聂颖,再没了半点当年在谷中时的痴傻无知,也没了清澈无染的眼神,也不用再笨笨地学说话,更不会再全心全意地为他找来好吃的食物……
任鹏飞收回目光,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聂颖一动不动,只有目光从头到尾停留在他苍寂的背影上,直至完全消失在眼前。
原来以为聂颖这儿有治女儿一命的良方,没曾想事情竟是如此,竭尽全力却无功而返,比什么都要打击人,更何况女儿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不知道还能再支撑多久。
疲惫地回到家中,先去看女儿,也不知哑姑用了什么法子,女儿已然睡下,只是脸色青白,睡梦之中眉头仍然紧锁,她这么小便被伤痛折磨,却从未怨天尤人,反而乖巧得令人心疼。
任鹏飞内心沉重地坐在床边轻抚女儿的小脸,不经意间发现女儿压在枕头下的一本医书,据说是鬼婆婆传授与她的医书,任鹏飞拿出来翻看了几下,只觉得上面所提到的药方都有些深奥且匪夷所思,不禁想女儿这么小能看得懂么?
翻了几页,发现有几张纸上血迹点点,任鹏飞翻书的手一顿,轻颤着摩挲这些早已干涸的血迹。他的女儿不仅懂事,还很坚强,尽管病重只要醒着就会翻开医书学习医术,她曾经对他说过的话并不是无心之语,她是真的这么做,很努力地坚持着,就算伤重得咳血了也仍坚持……
任鹏飞的眼眶泛红,一直没敢再低头,深怕眼泪承受不住胸口的沉重滴出眼眶,他好久不曾哭泣,此时此刻却不是因为悲伤,而是无奈与感动,痛苦和幸福。
他有一个很好的女儿,他不想让她再这么痛苦下去,他想让她健康地去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察觉有人接近,任鹏飞赶紧把书压回去,调整一下神情才回过头去,原来走近的人是方才出去了一趟的哑姑。
任鹏飞看向哑姑询问的眼神,淡淡一笑,道:我去找聂颖了,能治青青的药,已经没有了。
哑姑面色一黯,垂首默默走离。
这一天,任鹏飞哪儿都没去,就守在女儿床边,一直在照顾她。
青青的伤情不容再拖,可千里迢迢赶来京城不可能立刻又千里迢迢赶回渡厄城,青青的身体状况完全不能再承受舟车劳顿。任鹏飞只能派人去请城里的大夫,天下名医齐聚京城,在这种时候,换个方向想青青留在京城也不全然是件坏事。
几经周折之后,渡厄城的威势虽大不如前,请医术高超的大夫的钱却并不是拿不出,更何况任鹏飞自己还私存有不少积蓄,就算渡厄城真的没了,也够他享受几辈子了。
有备无患是每个精明商人的心诀,任鹏飞也不例外,就算外面的人都认为渡厄城再风光几百年都没问题,任鹏飞却暗中给自己和家人留了不少后路。
但此时摆在任鹏飞面前的问题却不能用钱解决。京城里的大夫只要一听说是去哪里看病个个摇头,给再多的钱也不来。
天子脚下贵胄之地,也许一个不起眼的贩夫走卒都有可能是皇亲国戚,至少也是沾亲带故的关系,正因此,京城里的人个个油滑得似成了精,对谁都点头哈腰,深怕一不小心便得罪人,进监狱事小灭九族事大。
能在京城买这么大的一间屋子住下,还有丫鬟下人伺候,想必身分也差不到哪儿去,京城里的大夫之所如此不识抬举没人肯来,唯一可能便是,有个身分快顶了天的人给他们都放了话。
皇帝老儿事多管的都是国事,可没空管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任鹏飞也没怎么想,想到靖王爷和华夫人的关系,想他和聂颖的牵扯,头都大了。
他知道聂颖不会就这么放过他,却没想过聂颖会把火气撒在一个无辜的孩子身上,内心里,他总以为曾经拥有那么一双清明眼睛的人不会做出这么无情的事。
如今的情况对他很不利,就算渡厄城还和以前那样声名鼎赫也不敢真正和皇亲国戚对上,更别说现在这种低人一等的局势之下。
哑姑的能力有限,在青青的伤势无力回天之前,任鹏飞知道,这件事情必须解决,而此刻能解决这个问题的人,只有聂颖。
华夫人走进屋中,她的儿子还维持那人离开前的姿势,她走上去抱住他,让他依偎在自己的怀中。
看儿子这般模样,不用猜便已经知道来者何人。她花了一年多的时间努力让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孩子变成如今风度翩翩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只用半个时辰不到的时间就能让她的一切努力白费。
外人皆看华夫人坐拥万贯家财容貌端丽风光无限,却没有人知道她心底的酸苦。
年轻时的糊涂帐她已不欲多谈,好不容易把儿子盼回来,却见他生不如死毫无存志,比什么都要撕裂她的心。此时此刻,她什么也不求,如果散尽家财,折尽阳寿能换来儿子的终生无病无忧,她愿意付出。
聂颖靠在母亲温暖的怀中,用力闭上双眼:娘,我好累……
华夫人红着眼抱紧他:告诉娘,你想要什么,娘都会为你去做,告诉娘——
聂颖疲惫不堪地摇头: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想了……一切都是我自作多情,他从来都对我没有任何感觉,又何谈无情,所以,即便我变得更强大更出色又能如何,他还是能够三番两次头也不回地离去。
把泪水忍回去,华夫人亲吻他的发顶,手指轻抚他的脸:娘知道你心里苦,放心,娘会让他回来的,让他主动回来,再也不能离开……
任鹏飞来找聂颖,却被带到华夫人面前。
华夫人素妆坐在圆桌前,面前摆着针线盒,手持一件月白色的绸衣,垂首仔仔细细地缝制衣裳。此时看,她不是一个纵横商场的巾帼,而是一位普通的端庄的母亲。
任城主,我知道你是一位父亲。华夫人头也不抬,专注地飞针走线,我想你能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思。我没有想伤害你女儿的意思,我只是想让你尝受自己的孩子身受重伤不省人事时是怎样的心如刀割。你能狠心看我儿子受伤,我也狠心让你也经历这么一次,这并不好受,不是吗……
华夫人的声音隐约变调,任鹏飞来时的戒备渐渐被愧疚取代,想起女儿伤重时的难受,内心便克制不住的酸疼,他垂下双手,低声道:对不起……
尖锐的细针从绸面里穿过,取出拉线,再扎下,渡厄城里所发生的一切也是我做的,你不必责怪我儿子,有什么怨气尽管冲我来。老娘我皮糙肉厚还能奉陪到底,可是小颖不行,他已经承受不起一丁半点的伤害了……
华夫人……任鹏飞心想聂颖是不是告诉了她什么,微惊。
华夫人的双眼依然只在面前柔滑的绸面上,动作娴熟,很快便缝出一排紧密整齐的针脚,你和我儿子以前到底发生过什么,我不是很清楚,可既然小颖心里一直放不下你,身为一个亏欠他许多的娘亲,我所能做的便是一一实现他的愿望。
手轻快地打结,轻启朱唇咬断棉线,扯出针孔里的短线拿出白色的线团取线头穿针引线,穿过针孔的棉线拉至一个合适的长度,摆好衣料,继续缝衣服。
任城主,你到我这来住,做小颖的护卫,日夜守他身边,绝不能私自离开。你若是不放心你女儿,也可以带她一起来这,我可以请最好的大夫用最好的药给她看病疗伤。
这不是询问征求,而是肯定,没有选择,若是任鹏飞不答应,他的女儿不仅没有大夫诊治更无法买到他们需要的药。
屈身为仆,这对一位向来号令四方的城主而言,说是耻辱也不为过,所以任鹏飞在犹豫,在迟疑……
时光匆匆流逝,华夫人的衣裳缝好了,举高摊开仔仔细细地再看一遍,然后放下月白色的衣裳,拿起剪刀剪去刚刚发现的线头。
任城主,你不是一个好父亲。
任鹏飞莫名地抬头看她,她嘴角含着淡淡地笑,恁地慈祥和温暖,若我是你,为了孩子一定毫不犹豫答应。
暗地里指责他的口吻如一盆冷水从头浇至心里,任鹏飞哑口无言。想得太多,太容易计较得失、太在意名利,这曾经算是他的优点,却也是他致命的缺点。
青青是他的女儿,在她与自己的自尊和名声之间,他居然在犹豫——
屋中诡异的宁静着,终于确定刚刚缝制好的衣裳无误,从头至尾未曾看任鹏飞一眼的华夫人满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