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骁因为她这句话, 整个人不可抑制地顿住了,准确来说是愕然。
就好像听到了一句玩笑话,也的确是玩笑话, “你说什么?”他不可置信。
余白芷面色平淡无波, “我问你什么时候走呀。”
没等乔骁回答, 她又接着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要离开么?”
“如今朝廷接应的人也来了,没有人再阻拦你下山, 你可以回去了。”
“我......”乔骁顿在原地不知所以。
他的确可以回去了, 可是他不想走,他之前就打定主意要留下, 可如今她非要提醒吗?
才醒过用了饭,前不久还跟他患难与共,拽着他的手, 害怕他掉入山崖,眼下?
他真是没有想到,余白芷醒过来才跟他说了几句话,说要起来, 又说饿了, 问她父亲, 让他舀汤挑菜, 剩下就是撵他走?
还没有天理王法?她怎么这样?!
何况她肚子里还有他和她的孩子。
他怎么能走?
“怎么?”余白芷擦好了手指, 把巾帕放到旁边,摆正姿态后, 语气带着调笑问她, “夫君留恋阴山,不想回去了?”
乔骁, “……”
她怎么能用如此云淡风轻的语气跟他调笑,赶他走。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我走?”他眯眼看着她,神色肉眼可见沉下来。
余白芷看着他,眨巴眼不说话。
乔骁迫使自己沉住气,他又说,“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说这句话的时候乔骁的语气都放柔了一些。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在期待余白芷挽留他吧。
就看在已经有了孩子的份上,可是他没有想到,余白芷根本就不挽留他。
她就像是早就知道了自己身怀有孕的事情,所以平淡无波,对于他的话一点都不怀疑,也不惊喜。
再一次令乔骁愕然不止,他还有什么不明了的,“你……你早就知道你自己——”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余白芷便已经截住了话茬,“嗯,我知道。”
“你早就知道?”
他要确定,她是知道,还是早就知道?
“我早就知道。”
“什么时候?”乔骁的脸色越来越沉,“早到什么时候!”他隐隐约约又开始忍不住了,拔高了声量。
“前些时日吧,具体什么时候我也已经记不清了,总归不超过孩子的月份。”
看着男人十分计较的样子,余白芷又嗯声想了一会,最后她问乔骁,“你还记不记得上次?”
“哪次?”他接了话,但语调特别冷。
真是跟余白芷待久了,一句平平无奇的话,他竟然瞬间反应过来,她话里问的深意究竟是什么,次数指着什么。
“就是我在上面的那一次。”
一如既往的直白,可乔骁此刻实在没有心力跟她多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他也生不出姝色流露的感觉。
他只知道余白芷要赶他下山,隐瞒她有身孕的事情。
她从始至终都不想要他知道她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更重要的是,她怀着身孕下去领路,这件事他还没跟她算呢!
乔骁气得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先从什么地方起头,阴着脸看她,已经到了咬牙切齿说不出一句话的地步。
若是换做寻常人,早就被男人阴霾密布的俊脸吓得噤声了。
可是余白芷是什么人,她捏着乔骁的脖颈,早就吃准了他的脾性,知道他就算是盛怒冲天,都不会伤害她,所以有恃无恐到了极点,甚至在他的怒火之上浇油,看他火气中烧,然后袖手旁观。
若是再夸张些,要在他的火气之上给她烧肉蘸汁吃。
她就是这么踩在他的头上作威作福,把他践踏得一文不值。
这个混蛋女人如此可恶,但他就是忍不住要留在她的身边摇尾乞怜,渴望她留下他。
只要她不让他走,乔骁觉得这些事情都可以不计较,她隐瞒的事情,他也可以自己在心里推翻,毕竟不是她的错,下山的事情也不用算账了,毕竟她在生死关头拽着他的手,让他闭嘴,让他往上攀爬,她都这么做了,肯定是舍不得他死,害怕他死。
既然如此,他还跟余白芷计较什么?
盛怒之下,他忽而生出了委屈与失望,他做错了什么,余白芷要这么对他。
“我凭什么走?”他原本已经气得起身了,后面又坐了下来,冷冷一个呵,侧脸就坐在她面前。
余白芷看着他,不说话。
两人都不说话,“……”
先开口的还是余白芷,乔骁余光扫到她启唇,心里太跳动了一下,以为她会说什么。
没想到她说,“那云片糕也应该蒸熟了吧?我好想吃哦,夫君能不能去帮——”
“不能。”乔骁拒绝。
余白芷动了动腮帮子,扯着嗓子喊斜月,让她拿云片糕来,若是没有好,催催厨娘要加快些。
得了主子嘱咐的斜月,刚要下去,又听到另外一位主子斥声,“不准给她拿!”
斜月,“……?”
所以这到底拿还是不拿?
门口听见了声响的小丫鬟们个个面面相觑。
“夫君是要饿死我吗?”她问。
“你才用了饭,饿得着?”饿死算了,那么没良心。
“夫君不心疼我,不心疼心疼你的孩子?”
“你呢?”他反问。
“我什么了?”
余白芷为了让他看,还掀起被褥,假意摸了摸小腹,亵衣之下,月份又不多,这么肉眼看,看不出来她身怀有孕。
实际上,前些时日他抱余白芷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腰多了一些肉,脸也圆了一些,那时候他就没有往她身怀有孕上面想,也是因为她说她身子不好,不易有孕。
所以乔骁一门心思要给她找太医,看看她身体的毒清除干净没有。
“你又心疼你的孩子了吗?”他质问。
余白芷已经知道乔骁要说些什么了,果然不出她所料,乔骁说,“郎中说了前三月胎象不稳,你既然知道自己有孕,想必私下看过郎中了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
越说越气,俊脸越来越冷,他还从未这样厉声斥责她,“明知自己有身孕胎象不稳,还冒然下山引路跟人动手,跌落山崖的时候,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为何不告诉我?!”
“我……”他好生气,余白芷也随之正色,“我怕那时候跟你说了你太过担心,而且……”
“而且什么?”她总算愿意给他三言两语的解释了吗?
余白芷叹出一口气,拉着被褥盖上肚子,双手交叠于上,整个人乖乖的,声音也有些许柔和。
“而且那段时日你因为朝廷阴山的事情举棋不定,我不希望你再因旁的事情烦心扰神。”
“你有身孕这件事情我若是知晓了,怎么会是烦心扰神?”
余白芷还没回答,乔骁便懂了。
因为她要他离开。
若是他知道她有了孩子,便可以找借口留下,说到底,都是因为不想要他留下罢了。
“你!……”他好生气。
还有什么好说的。
就在这时候,门扉被人试探性地敲响,两人不约而同往外看去。
是斜月的声音,她隔着门扉都察觉到了内室气氛泞滞,弱弱试问,“小姐……姑爷……厨娘说云片糕已经好了,要送进来吗?”
余白芷瞥向乔骁,他冷冷呵笑一声,抬腿离开。
大步流星,衣角带风。
小丫鬟们个个退避三舍。
乔骁走后好一会,余白芷才让人把糕点端上来。
她慢吞吞吃着,向斜月询问山上的事情。
她昏睡的这几日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已经是新岁,可因为山上才经历了一场战事,毫无新岁的氛围,红灯笼有一些溅了血被取下来了,即便是没有取的,也被厚雪笼罩。
“父亲呢?”她又问。
“大寨主在前厅,您醒了之后奴婢们已经去传信了,大寨主说议完事情就来看您。”
“噢。”余白芷吃着糕点,声音含糊。
知道这样问不合适,但斜月实在担心,便多了嘴,“大小姐,您和姑爷是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余白芷的话头照旧含糊其词。
“您和姑爷好像……”不是好像,而是的确发生了争执。
“怎么,父亲让你看着我们?”余白芷抬眸。
斜月神色不大正常,但还说得过去,她摇头随后又点头,“大寨主只是让奴婢们好生伺候小姐的…身子。”
不确定两人是否因为身孕争执,斜月很有眼力见跳过了这两个字眼。
“父亲还说什么了?”余白芷继续问。
“大寨主还说……若是小姐和姑爷出事,得跟他说……”
“你们要说?”
余白芷问得斜月不敢吭声。
“……”
主仆二人谁都不说话,余白芷一直在吃,云片糕她没吃多少嫌噎,让人上了桂花蜜枣。
斜月自然不能多嘴,她很清楚,余白芷一直都是个有主意的人,便是大寨主余正都做不了她的主意,下人凭什么置喙。
晚膳乔骁不见影子,余正说他送了提督大人他们下去,山上的残局收拾得差不多了,凤仙郡还有事情要忙,腾挪不出人手,乔骁两边都沾,便下去了。
“嗯。”余白芷听了没说话。
余正注意着她的脸色,反而被她抓了一个正着,余白芷挑眉,“父亲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跟女儿还吞吞吐吐?”
余正轻咳一声,“朝廷那边的意思,招安阴山并入督查司,隶属于司察衙门,与凤仙郡同理这边的事情,按照朝廷的规制来,你觉得如何?”
“嗯……”余白芷边吃东西边点头,“不错。”
无非是因为阴山人太多了,朝廷腾挪不出官位,不知道如何安置便出此下策了。
想来那位提督大人来的时候,便已经得了朝廷的授意要如此招安阴山,否则就以阴山和朝廷如此远的路程,怎么可能那么快得到圣上旨意。
“你怎么只是嗯,不说话?”
“女儿觉得妥当,没什么挑剔的地方,父亲做事一向为阴山考虑,兼顾着朝廷,如今也算是两全其美,还有什么可说的?”
是的,别的人不清楚,她可是很清楚,余正一直想要为阴山谋出路,他知道树大招风,朝廷容不下这么大的势力,迟早会铲除。
上一次没有跟朝廷的人硬来,多番设置陷阱,把朝廷的人活捉,便已经可以看出苗头了。
只是阴山主事的,都没人发觉。
“朝廷任命了父亲继续主事?”
“嗯。”余正点头,毕竟他的手上还有机关布防图,但为了表示阴山愿意招安的诚意,这布防图,给了朝廷的提督大人以及乔骁看过。
当时那提督大人一直感慨,若是前解二寨主还在,一定能够为朝廷效力,毕竟他的机关术实在精妙。
只可惜他死了,解令邧又违背了阴山和朝廷,如今手筋脚筋都断掉了,重伤被人带回京城伏法,死在半路都未可知。
“梅云庭要随着朝廷人手护送解令邧去往京城。”余正又跟她说看一下。
余白芷点头,这次连声音都不出,埋头吃她的饭菜。
关乎梅云庭,父女两人都没什么好说的。
他这个人最看重恩情,这是他的好处,也是他的短处。
余正倒了一盏茶水,“当年老二的事情,我已经跟解令邧说了,但他不信。”
“已经过去这么多年,就算是父亲把证据摆到他的面前,他也只会认为父亲栽赃嫁祸。”
当年前解二寨主遇袭,余正第一时间便派了援手去帮忙,谁知道吴磐在其中阳奉阴违,这才导致前解二寨主重伤,这才有了后面的事情。
“老二的这两个儿子,不论是亲生还是义子,都跟他有些相似。”
“父亲是想二叔了吗?”
“他的儿子走上歧途,也怪我没有看好。”
余白芷哼笑了一声,她伸手去拿酒坛,原本是想要给余正倒酒,可谁知道,余正以为她要喝酒,把酒坛子搁得远远的,他说,“你不能喝,为父也……还是不喝酒了。”
末了又补充了一句,“阿骁也让我少喝酒,太医也给我把过脉了,我这身子是有望能好的,自然得听太医的嘱咐,少喝。”
阴山和朝廷的事情解决之后,那郎中才说余正的身子虽然中毒很深,但用烧针注药的疗法,还是可以治的,往前之所以那么说,无非就是为了扰乱余正的思绪而已。
既然阴山已经归顺于朝廷,自愿招安,太医自然会给余正好好治病。
言及此,余正又补了一句,
“何况也要抱孙儿孙女了,得顾着些。”
余白芷,“……”
她扯开话茬,绕回之前,“解令邧的年岁已经不小了,他做事自有头脑章法,父亲何必把责任往自家的头上揽,您拼了命把他往正途上拽,他自己要栽入死路,还能怎么办?”
余正叹了一口长气,“你二叔疼他这个儿子,幼年总舍不得打,性子养得又直又冲撞。”
“父亲念旧,所以这么多年都没有再找新人。”余白芷忽而挑眉。
余正啧了一声,忍不住屈指弹了弹她的额头,“为父看你是皮痒了,敢拿你爹打趣。”
余白芷给他夹了一块烧驴肉,“偶尔耍耍贫嘴,是想惹父亲您笑笑而已。”
闻言,余正心头一暖。
他刚要提起乔骁那件事情,忽而道,“为父怎么觉得你意有所指?”
“那父亲倒是说说,我有何所指?”
说完这句话,她够着身子看了看,觉得炭火可以换一换,肉都烧不快了,往外喊斜月叫人。
今夜只有父女两人,余白芷不想吃锅子了,让斜月抱她下榻,跟余正在浅水居的院亭里面烧肉吃。
四周围了起来,亭内很暖,烤肉在烧架上噼啪作响,刷上酱之后香得人舌头都掉了。
小丫鬟进来换炭火添柴的时候,余正让她小心脚,随后才道,“你跟为父提解家的事情,说什么解令邧年岁也大了,我管不了他,难道不是让为父少管你。”
余白芷轻轻扬眉了一下,给余正烤了一块肉,亲自夹给他,讨好卖乖朝他笑了。
余正用银筷凭空对着她点了好几下,“跟你娘一样狡猾。”
“我是娘生的,自然随娘了,当然,也很像父亲。”
余正听到这句话,那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他朗声笑开。
“行,父亲不插手管你们的事情,你要少欺负阿骁,他是个不错的人。”
的确不错,余白芷认同。
“那日在山腰悬崖,你把他吓成什么样子了,这些时日他几乎一直守着你,做什么一醒过来就把人给气跑了。”
“我没跟他吵。”余白芷不乐意听了。
“没跟他吵,他能下山去?”
“若是他真走了,有够你哭的时候。”余正啧了一声。
“我才不哭。”余白芷嘀咕。
余正不戳她了,附和着,“是……”
三日后凤仙郡的事情差不离料理结束了,提督大人再一次问乔骁真的不随他们一起择返京城吗?
乔骁摇头,“且还要些时日,提督大人先走一步。”
“乔大人已经很久没有回京城了……太后娘娘临行之前吩咐我等务必带大人回去。”提督大人道。
太后之所以这么念叨乔骁,也是想要将自家的侄女指派给他做正妻,但提督没放到明面上说。
乔骁还是一如往日面色清淡,毫无波澜摇头,“阴山方才安定,保不齐会有下一步动作,我还是留在这里守些时日,以免再生波澜。”
阴山是彻底安定了,纵然再起波澜,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毕竟阴山之上也有不少朝廷的人,乔骁这哪里守的是阴山安定,怕是……
到底是儿女情长的闺房事情,外人不好.插.足。
提督大人点头,“好。”
折返之时,乔骁又看了一眼奄奄一息被关在囚牢里的解令邧。
坐在马上的梅云庭看着乔骁,“好好对她,不要…不要让她受委屈。”
乔骁冷瞥了梅云庭一眼,嗤笑,“不劳烦梅公子担心。”
梅云庭对上乔骁的排斥,也回以一笑,只是背过身之后,他的笑里多了不少苦涩,且渐渐掩盖了他所有的笑意,渐渐归于哀叹。
朝廷人马走了许久,乔骁才带着乐为离开。
“大公子,我们今日要上山吗?”
乔骁摇头,“先不上。”
乐为看了他连日以来寒气不减的侧脸默不作声,“……”
也不知道大公子还能沉住几次气。
不得不说,这位余姑娘还真是厉害,居然把大公子吃得死死的。
在京城的时候,可从来没有见过公子这样。
乔骁在凤仙郡待了小半个月,乐为每次问他上不上山,他都冷刀扫过来说不上,可夜里的时候,总是偷偷看着阴山失神。
跟在他身边的下属偷偷下注,想要看看他到底是上还是不上。
乐为看了台注子,切了一声说没趣,他毫不犹豫就押了乔骁会上山,他是跟在乔骁身边许久的人了,他都说了乔骁会上山,那肯定就是会上山了,众人纷纷跟着他押,导致不上山的台都没人下注了。
“押上不上山有什么意思,咱应该押大公子何时上山!”
于是众人又偷偷下了新的赌注。
只是没想到,刚下注的第二天,乔骁就上山去了。
美名其曰,送山上的鲜粮,探望余正。
也的确是来探望余正,他没有见到余白芷,又不好问。
先是跟余正嘘寒问暖说了许多,但总是心不在焉,明明掐着点来,可他还是没有看到余白芷。
余正看穿他的心思,没等乔骁开口问,便道,“芷儿回后寨休养去了。”
乔骁顾不上再嘴硬,忙问,“她……什么时候走的?”
“你离开没几日,她便说要回去。”
乔骁,“……”
“你放心,你请求朝廷留下的太医每日都帮她看脉,她的喜脉好着呢,人也没事,能吃能睡。”
即便余正如此说了,可乔骁还是放不下心。
没见到人,他怎么放得下心!
心中翻来覆去的恼怒渐渐被担忧所掩盖,他还是起了身。
“岳父大人,小婿……”乔骁话还没说完。
余正便善解人意点头,“去吧去吧。”
乔骁赶马去的后寨,一路直奔小阁楼,把马鞭丢给旁边的人,鼓着一口气上楼。
斜月给他福身,说,“姑爷,小姐刚躺下。”
“嗯。”
他大步流星往内室里面走,比离开之时走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