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 整座天启城已然沉睡,只有街道上无家可归的野狗时不时发出几声吠叫。许卿南在檀筝的护送下回到了许府别苑,这个她曾经无比熟悉的居所。
男人隐在昏黄的烛光中, 只是露出一张侧脸:“卿南, 许久不见, 别来无恙否。”
许江宸的声音略显沧桑,还有几分莫名的亲切。许卿南沉默片刻应答:“很好,只是不知道叔父这几天过得可还安生?”
她的话语平淡,甚至带着些许讽刺。许江宸毫不在意似的点头:“还算不错。”
“明日一早我们就会启程离开天启。”男人的目光移向窗外,“我知道你叔母给了你些地产, 我走后, 这座宅子也全部归你。”
许江宸脸上罕见地带了笑意, 温和仁善, 就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许卿南疑惑地问道:“你能从崔党中全身而退,到底是因为什么?”
男人阔步走回桌子旁边拿起一叠密信:“这就是我找你来这儿要同你说的。”
许卿南接过他递过来的信件, 在他的示意后一封封查阅起来。
这些信的年代久远, 有些甚至已经泛黄破损。但无可掩盖的是纸上惊人的内容, 这些居然……全都是崔党在朝廷要事中动过的手脚和经商时犯下的罪行。
不用想也能知道,许江宸就是靠手上这些内部情报和皇帝做了交易。
“卿南, 我同你说过, 有些事你不能知道太多都是为了你好。一个人必不可能只有一面。”许江宸叹着气,许卿南将信件收好放回桌上:“所以,你原本就是皇帝的人?”
她眉头紧蹙,难道这才是许江宸和祖父之间父子关系决裂的原因么?
“也不完全算。”许江宸嘴角勾起微笑,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小木匣。
“我想这些, 应该是你想要的。”
他用精致的小钥匙将木匣打开,里面只静静地摆放着几页陈旧的纸张, 看着像是什么的记录。
许卿南定睛一看,明贞十六年戌月酉申日,雁翎甲军北塞行军……
雁翎甲军的名字怎么如此耳熟……这是先太子那年前往边境所领的军队!
许卿南面带惊讶地看向许江宸,对于那场战役的史料记录非常非常少,卫虞他们几次查找也都无告而终,而这木匣里却有一份……
“这是雁翎甲军一个士兵写的行军记录,当年他遗落在北塞的一处农家,被崔家的人找到了。”
许江宸合上木匣子:“崔家十年前就开始搜查当年的证据,他们每找到一处就会灭口,你们查不到也很正常。”
许卿南微微蹙眉,看来那个酒鬼老头的家人也是这样死于非命的。
“这般大的动静,皇帝就没有表示吗?”
“当然有,我不就是他的眼线吗。”许江宸坦然自若,就像是说些平常事。
许卿南没想到,他做眼线是为了借力除掉崔家。
“也不是故意,借水推舟罢了。我知自我娶了梓和那一天起,我就再难背负父兄之冤。”
许卿南试探:“这就是你们要我来天启的缘故吧。”
许江宸愧疚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这东西你没交给皇帝,不会有问题吗?”知道了叔父真正的企图,许卿南的语气也没有那么针锋相对了。
“我给出去了一部分,那部分我也手抄保存下来了。我自己没有那么多能力查,你们应该有办法。”
许卿南看着手中的木匣,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呢?”
许江宸垂头,像是一个无奈的长辈叹气:“太多事情……”
“身不由己。”这回许卿南替他说了出来。
许江宸和她对上视线,不禁在心中感叹,这个侄女真的是长大了。
“你这样,和你父亲很像。”
话说得差不多了,二人也该告别。许江宸告诉她:“明日不必来送,晚间若听到我们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都不要在意。”
“你们会有危险?”许卿南下意识脱口而出,但仔细想想也是,崔党也是查皇帝底细触怒龙威,而许江宸作为知情人又怎能真的轻易脱身。
“至少面上工夫做足。”许江宸拍拍她的肩膀,“不必担心。”
临走之前,许江宸忽然叫住她:“卿南,我还有一样东西要给你。”
许卿南跟着叔父到了书房外,许江宸示意她把檀筝留在门外。
“郡主…”檀筝略显担忧,许卿南摇摇头:“没关系。”
二人再次走进这间书房,许卿南打量四周,上次来还是在这儿同叔父争吵……
趁她还在观察,许江宸自顾自地走到书桌旁打开另一个机关重重的匣子:“险些忘了,这个也该给你。”
许江宸将信递到她手上:“反正我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保存完好的信封上写着一行熟悉的字:“吾儿江宸收。父,许昌黎。”
这是祖父当年写的信!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再看。”许江宸叹气,“是我愧对阿父。”
许卿南手都有些颤抖,但当她打开信封时,却略微顿住了。
“不对。”
叔父听见她的低语,疑惑地问道:“什么不对?”
许卿南指着信纸:“这儿不对,祖父用的是鹿犀纸,不是黄花梨纸。”
两种纸虽然看着很像,但仔细摸起来细微不同的。
许江宸仔细摸了摸,又撕下一角放进嘴里仔细咀嚼,果然尝到一股甜味。
“这确实是黄花梨纸。”许江宸还在推测,“但,会不会是你记错了?”
许卿南摇头:“不可能,祖父那时只能在屋子里待着,最新汁源加群八八三〇弃气巫弎流可看当天更新纸墨笔砚都是我给他准备的。而且他点名要的鹿犀纸。”
“那就是说……”
许江宸紧盯着她手上的信,二人心照不宣。
这信并非出自镇北侯许昌黎之手。
*
檀筝倚在门外的柱子上出神,郡主已经金进去了一刻钟时间,她有些担心。
下一瞬,书房的门忽然被打开,许卿南出现在她面前。
“阿筝,我们走吧。”
许卿南面色如常,没有半分异样。
上了马车檀筝才试探性地问她:“郡主,您还好吗?”
许卿南摇头,“无事,我累了,快回府吧。”
她袖中夹着那封不知出自谁手的信件,她不知道此刻还能相信谁,但她下意识地觉得,卫虞有问题。
这封信不是祖父的,那祖父也不一定是要把她托付给叔父。这么看的话,卫虞又是怎么出来的。
他明明说自己是被镇北侯派来的。
“郡主。”
檀筝轻柔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似乎有些担心:“您真的没事吗?”
“没事。”平心而论,檀筝对她很好,许卿南也一直很信任她。但此刻局势有变,自己也不得不另做打算。
檀筝半信半疑,揭开车帘:“郡主,我们到了。”
回到慕王府别院的时候,慕昉南还没有睡,他就是在等着她回来。
少年泡完了药浴,整个人倚靠在床头略显慵懒。他看出了许卿南眼神中的慌张,暗示其稍后再说。他不紧不慢道:“卿南回来了,先去沐浴吧。”
梨花上前领着她去了浴池,檀筝自然也只能回了自己的房间。
洗漱完毕,许卿南命人将小桌搬到榻上,慕昉南则让房中人各自歇息歇息去了。
“发生什么事了?”
许卿南顾不上回他,而是先把东西都摆在了桌上。
慕昉南拿起那些记录,眉头紧锁。
“明贞十六年戌月酉申日,太子殿下率雁翎甲军出北塞,同行军将领为镇北侯长子许江桓和骠骑将军虞之鹄。
“行军三日,已至燕陀山,天气剧变,全军修整七天。”
这里断了一截,史料记录十月初边境的严寒让许江桓高烧昏迷,但这里已近九月末却是在燕岭休整,还未到边塞。
难道许江桓是在半路就病了?
二人继续翻看,十月初五到赤山,雁翎甲军的主力忽然被调去西北支援。记录的人就被分去了那边,这些纸也没了后续。
再翻看下一张,这应该是边塞守卫军的日记,虽然厚厚一沓但记载的多少日常琐碎杂事。
慕昉南和许卿南各拿了一半来看,二人仔细地一字一句查看,终于在里面找到了几句关于太子的信息。
“明贞十六年亥月中,太子率军至,随行将领吴将军,林将军,设宴款待。”许卿南轻声读着,“等等,这里面怎么也没有虞之鹄了?”
慕昉南这一边只有零星的几句重要信息,翻到最后一页,那人在最底下写道:“太子常常居于帐中,不常出现。”
“时间对不上……”慕昉南面色凝重,“人数也对不上。”
史官的记载里没有提到过太子派主力军支援西北,更没听说过当时西北有什么战事。那这份记录里说的那些所谓主力又是去了哪儿?
慕昉南心中有股不详的预感:“赤山以后是什么地方?”
许卿南回忆着北塞的地图,过了赤山之后是……绝川谷。
“峡谷?”慕昉南一颗心沉了下去,“在那里肯定发生过什么。若是按这份记录看,他们行军至绝川谷,才是你父亲被送回来的时候。”
“他们遭到了伏击?”
两人异口同声,随后皆陷入了沉思。
许卿南手拧着被子,“还有一件事,原先我说我祖父引我入局,但似乎真相并非如此。”
若信一开始就被掉包了,那祖父真正要写给的人又是谁呢?
慕昉南扫了一眼那信上托孤的内容,默默收好:“寄给一个曾经他的故人,大抵是纯臣一党。”
许卿南思索着,脑子里却没有一个合适的对象。
午夜钟响,一只灰鸽穿过层层树林飞到一辆驶向天启方向的马车旁。
卫虞轻轻抓住灰鸽的腿取出字条,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归。”
他眼神晦暗不明,目光移向另一个角落里抱着个盒子的老人。他喝得醉醺醺的,嘴里还念叨着些什么。
卫虞拍拍马车夫的肩膀:“先去城郊,送郭老太傅回家。”
郭允祯坐在他身边,面色平淡,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