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卿南没反驳慕昉南, 她已经对他倒打一耙的话术习以为常了。
她伸手揭开他的面具,“那,谢谢阿南接住我了。”
少年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似乎是特别喜欢她这么叫:“你刚刚叫我什么?”
“阿南啊。”许卿南将他垂落的几缕鬓发勾到耳边, 慕昉南扣住她的手轻轻摩挲, 眼神里带着几分笑意。
许卿南的腰间被他一只大手牢牢揽住,她顺势勾上慕昉南的脖颈:“我还没问你,戴面具作甚?”
慕昉南笑而不语,踩了踩脚下示意车夫可以出发。
随着车夫扬鞭,车身晃动了两下, 许卿南更往慕昉南怀里靠了些。
她几乎是靠在他肩窝上, 慕昉南低声笑道:“今日我下朝路过一个买面具的摊子, 看见这个面具很喜欢就买了, 我给你也买了一个。”
说着他像变法术似的将一个白色的李狸猫面具拿了出来:“怎么样,喜欢吗?”
“很喜欢。”
许卿南一直都喜欢狸猫, 只是在北境还没养过。
“你怎么想起来买这个?”她不解地问道, 这最近也没有要用到面具的时候吧。
“元宵节花灯会的时候可以用啊。”慕昉南微微耸肩, 连带着她的头也晃了晃。
许卿南无奈道:“离元宵还有一个多月呢。”
说完她又意识到,距离他们的婚期也不远了。许卿南记得似乎是定在了正月十二。
空气一时之间安静下来,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许卿南忽然道:“你昨晚……来找我做什么?”
“啊?”慕昉南顿了顿, “我是听说你白天里和太子见面了,所以想去问问你,他有没有为难你。”
许卿南再次被迫回忆起那顿饭的场面:“嗯……太子没为难我。只不过,他好像对我……”
“他喜欢你。”许卿南刚想说也可能是她自作多情,下一瞬就被慕昉南接过话了, “具体点就是喜欢你的脸。”
慕昉南表情略带嫌恶的摇头:“他这种好色之徒……”
“我也觉得太子是看上我这张脸了。”许卿南蹙眉,“他还想邀我宫宴那天共游来着。”
“你没答应吧?”看到许卿南说拒绝了他才松了一口气, 接着打趣道:“话说,他有没有说我的坏话。”
许卿南一想起来就忍不住笑意:“有。他说你是小人,还说你要虐待我。”
慕昉南想了想:“前半句算他说对了,但后半句绝不可能。你当时怎么回他的?”
“哈哈哈哈……”许卿南第一次在他面前笑出声,表情都有些张狂,完全打破了她往日清清冷冷的形象。
“我说表里不一的才叫小人,像你这种言行举止都不太正常而且保持一致的叫君子。”
许卿南说到这儿慕昉南也有点忍不住想笑,她捂着嘴抑制笑意:“我还说你虐待我的那些话是我们之间的打情骂俏,而且我就喜欢睡柴房。”
慕昉南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甚至能想象到那个太子抽搐的嘴角和震惊的表情:“卿南,真是委屈你了,不过你这些话确实…哈哈哈哈哈……”
他俩的笑声传到车外让骑马保护的侍卫都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疑惑:这里面是在……干嘛?
这笑声……是平日冷酷的世子发出的还是是刚刚那位清冷貌美的郡主发出的,亦或者都是!?
二人笑了好一会儿终于嘲笑完了太子,许卿南戳戳慕昉南:“好了阿南,我这么坐你的腿不酸吗?”
“好吧。”慕昉南扶着许卿南的腰,却在她将要起身坐到旁边时忽然在她脸颊落下一吻。
许卿南见怪不怪,不过脸上心跳还是微微加速。一旁慕昉南还沉浸在偷亲成功的喜悦中,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话说你是不是和太子又起什么矛盾了?”许卿南记得昨天崔大公子一提到慕昉南就挨了太子一下。
“嗯。”慕昉南无所谓似的点头,“我参了几个和他关联比较多的官员。”
“哦,什么罪名?”
“徇私枉法,贪污腐化,克扣俸禄,办事不力……”慕昉南想了想,“都有,还有一部分整合好了被我送到谢止安那边去了。”
许卿南有些惊讶地看他:“阿南,你这么做不怕在朝中树敌?”
慕昉南笑着摇摇头:“怕什么,本来就全是敌。”
好像……说的也对。
许卿南微微扣住他的手,二人靠在一起,慕昉南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说成亲的喜服什么时候能做好?”
“快了吧。”听说内务府找了最好的绣娘加工加紧地缝制,各种礼仪用具也是定的最好的。
“我们把这些事情都扔给内务府是不是不太好?”
慕昉南弯曲食指轻刮她的鼻子:“我看挺好的。而且我不是‘帮’国库追回一大笔钱吗,抵消了。”
许卿南无奈地笑笑,伸手撩开侧帘,此时马车已行至城郊大路。
“他约我们在他自己的庄上见面。”慕昉南语气平淡,许卿南放下帘子:“阿南,你觉得三大王是个什么样的人?”
“季成昀?”这似乎不是个好回答的问题,慕昉南想了想,“我们小时候算是一起长大的,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当时还是算不错的。”
说着说着慕昉南还插了个小趣事:“小时候我还经常把他妹妹季成妤当成穿了裙子的他。”
许卿南心说这两兄妹的确十分相像,又继续问道:“那如今你们的关系不好?”
慕昉南也很难形容:“就是不同道了吧。”
季成昀这个人,表面温和圆滑,内心其实深不见底,冷漠又自私。他既像狡猾的狐狸,也像冷血的蛇。
“三大王他就没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慕昉南仔细回忆了一下:“他只有擅长的,没有喜欢的。”
又或者说,他从来不向旁人提及自己的喜好。
如果实在要说他的偏爱……
“他唯一看得出来的偏爱都在他妹妹身上。”慕昉南耸肩,“我和他关系恶化很大原因在他妹妹。”
“是吗?”这么说来,许卿南记起来那天在景和庄的宴会上三大王的那道冷峻目光。
看着确实是很在意妹妹。
慕昉南叹气:“全天启都知道四公主对他有过分的偏爱,很少有人发现季成昀也一样。”
当初就是因为给了季成妤那一巴掌让他最后和季成昀也打了一架,之后两个人关系就直转急下。
“不过我觉得季成妤是真被她哥惯坏了。”依他看的话,他对她只有四个字的评价:又蠢又坏。
许卿南点点他的手:“还没问过阿南,那你喜欢什么?”
“我?”慕昉南挑眉,“平日喜欢骑马,看书,画画,还喜欢……”
“许卿南。”他带笑的气声落在许卿南耳畔,她心口小鹿乱撞似的,酸酸涨涨。
抬眼撞进少年莞尔一笑的眼眸,似乎在问:“那卿南你呢?你喜欢慕昉南吗?”
“我……”
马车忽然停下,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你什么?”慕昉南故意逗她,许卿南把面具收好:“下次再说。”
说完,她先行走下了马车,后面那辆上坐着的陶梨花也紧跟着过来。
慕昉南无奈一笑,算了,来日方长。
总有一天,他会听到他想听的那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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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庄坐落在京郊西边,离景和庄大约五十里,因园中有天然瀑布而得名。
不过今日他们不是来看这瀑布的,而是来见庄子的主人。
“世子,郡主,请随小人往里走。”
许卿南看这碧落庄连小厮都身着临罗纱,心说怪不得常常有人称这三大王是最会做生意经商的,确实颇有资产。
小厮毕恭毕敬地带着两人到了一处小阁楼前,“世子和郡主两人进去即可。”
慕昉南和许卿南对视一眼,身后跟随的两名侍从原本有些着急,但慕昉南一句让他们在外等候,二人也不得不听从。
“郡主……”
陶梨花怯生生地叫了许卿南一声,许卿南笑道:“没事,你和这两位大哥一块在这儿等我就好。”
“是。”梨花乖巧地点点头,“郡主万事小心。”
许卿南回过头看着慕昉南,主动勾上少年的手:“走吧。”
二人踏进阁楼,这里的装潢都偏古朴,檐角挂起的檐铃因为瀑布落下冲击中带来的风而悠悠转响。
清脆的铃声回荡在许卿南耳边,慕昉南勾勾她的手,示意一起上楼。
小阁楼的二楼似乎是一个茶室,桌上的茶还飘着热气,显然是刚泡不久。
外面的栏杆处,一道穿着灰白色长袍的身影似乎正在饮酒,但慕昉南认得出来,那不是季成昀。
“你们来了。”季成昀从另一边走出来,一身月白色的圆领袍尽显儒雅随和的气质,依旧还是笑得看不见眼瞳。
“臣女见过三大王。”
“不必行这种虚礼。”季成昀摆手,“今日你们是我的客人,该我对你们尊敬些才是。”
季成昀说着将倒好的茶杯推到他们面前:“你们说是吧?”
“三大王说笑了。”许卿南抿了一口,“好茶。”
慕昉南虽然不太喜欢喝茶但也抿了几口,刚下肚他便确定,果然,他还是喝不惯。
许卿南放下茶杯,开门见山道:“我今日为何而来,三大王应该也猜到了。”
季成昀勾唇:“哦?我记得郡主上次可是拒绝了我呢。”
他的笑容里看不清情绪,也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生气……
许卿南思索片刻,笑了笑:“我思来想去,和您合作也不失为一个好的打算。”
“说说吧,你的人为你查回了什么?”
许卿南将手札上的记录大致说了一下,三大王从一开始的淡笑默默转向蹙眉:“关于虞之鹤的记录这么少啊。”
“三大王可知道关于他的更多事情?”
季成昀将视线移向栏杆出豪饮的那位老头,慕昉南收回目光:“我刚刚就想问你,这老头儿是什么情况?”
季成昀没应答,转身去柜子里拿了一瓶老酒,打开倒满,一气呵成。
那边的老头喝完了手上这罐酒本就心痒难耐,顺着酒味就爬进来了。
“等等。”季成昀盖住酒碗,老头不满地砸吧嘴,“你又想干嘛?”
季成昀示意他看许卿南,老头这才抬眼。
那一刹他浑浊的眼睛忽然瞪大了些:“你是……小侯爷的女儿?”
“我是镇北侯的孙女许卿南,老人家,您认识我父亲?”
许卿南急切地看向那老头,老人家笑了笑:“认识,老头子我以前就是镇北侯府上的人。”
慕昉南有些怀疑地上下打量着他:“你如何验证?”
无论他怎么看,面前这人都看上去只像个酒鬼。
“哼。”老头瞥他一眼,“老镇北侯左小腿有一道长三寸的疤,是他十一岁那年第一次骑马摔下来划伤的。他为了纪念所以没去掉这个疤,但对外都只说这个疤是消不掉的。”
许卿南激动地点点头:“老人家,我相信您了,您刚刚说的话我大父也和我说过。”
老头叹气:“女公子怎么来天启了?老侯爷他还好吗?”
在场几人都愣了一下,许卿南低声道:“我大父前年旧疾复发已经去世了。”
老头喝酒的手一顿,他竟一直不知道……原来当年一同长大的人,已经离开了人世。
季成昀无奈耸肩:“我是去年才找到他的,我也没想到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所以就没提。”
老头摇摇头:“生老病死,人间常事。女公子想知道什么?”
“您认识虞之鹤吗?”
老头轻笑:“我知道那小子,年轻时是个玉面书生,后来可是大变样了。”
“后来……?”许卿南惊得紧紧抓住身旁慕昉南的手,“他还活着?”
老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也许吧。十年前遇见过他。”
老头喝了一口酒,说起他自己。他是在那些事发生之前就已经离开镇北侯府的,先前他是镇北侯府中侍卫的小头目。
那时他是为了让自己的生活归于平静,有个自己的小家,而且年纪大了也确实该退下来了,于是在京郊置办了一处房产。
太子叛国案发生后他也害怕牵连到他,但一段时间后也没出现问题,于是大家都开始遗忘。
直到十年前,一个平静的下午,他推开门发觉家中有些寂静,急匆匆地赶进卧房后……
“我的老伴和孩子都……”老头的家人全部死于非命,包括他的小孙女。
他不知道是谁,但他知道下一个就会是他。
老头原本已经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一个人救下了他。
“那个人就是虞之鹤。”老头叹了一口气,“听他说,是他自幼的侍从顶了他的名字被斩首,而他一路逃亡。他来找我也是因为我曾是镇北侯府的人,但没想到…还是发生了这种事。”
虞之鹤让老头活下去,镇北侯府还在,终有一天他们会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而我要做的,就是活着等到女公子您的到来。”
许卿南忍不住追问:“那……他有没有他说会去哪儿?”
“没有。”老头摇摇头,“往后这几年,我再没有过他的消息。”
不止失去了虞之鹤的消息,在他亡命天涯的这几年里,他几乎与世隔绝。
慕昉南看着这老头,眉头紧皱。
老人看他面色不善也不恼,反倒问他:“还不知道这位小公子是谁。”
许卿南还以为老头是担心他是外人,连忙解释道:“这是我的未婚夫婿。
“也是慕王世子。”季成昀补了一句。
“慕王?”老头肉眼可见地激动,“那你是长宁公主的儿子!”
慕昉南看他反应不太正常,似乎是知道些什么:“你与她认识?”
“怎么会……”老头似乎激动得有些过头,陷入了一种自言自语的境地。
季成昀轻车熟路地又抬手给他灌了一碗酒,老头这才稍微清醒过来。
他的眼睛看了看许卿南,又移向一脸疑惑的慕昉南,最终还是摇摇头。
“老人家,您到底想说什么?”慕昉南见他反复叹气,心里一团火都被吊起来了。
老头看向季成昀,似乎是在犹豫说还是不说。
“老头,你说吧,他们也应该知道了。”
许卿南听他这意思,看来季成昀早就知道了。
“你的母亲长宁公主,她的原名并不叫季锦惜。”
慕昉南沉声道:“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的确,长宁公主是太后收的义女,武成帝是义妹,姓从皇族“季”,名字“锦惜”就是可怜这锦绣美人之意。
“她的原名叫许槿熙,鸢槿花的槿,熙熙攘攘的熙。”
许卿南率先反应过来:“老人家你是说……”
“没错,她曾是镇北侯府的女公子。”
老人家垂着头,慕昉南显然是不太能接受这件事,“你在胡说些什么?”
老头咳嗽了两声,接着把话说完:“世子别着急,我是看着小熙长大的,我不会骗你。但是你们放心,其实槿熙也是老侯爷捡来的。”
那时候镇北侯正值壮年,妻子育有二子后身体状况就一直不大好,他并无偏房侍妾,于是想要一个女儿的心思就只能暂时打消。
直到有一天,他在回京路上路过一片小树林时听到了婴儿的啼哭声。
那是一个被遗弃的女婴。
“孩子刚被侯爷带回来就发了高烧,烧了快七天,后来虽然好了,但也落下了不少病根。”
老头回忆起记忆里的少女,嘴角露出笑容:“那孩子天生一双漂亮的大眼睛,夫人特别喜欢,就用鸢槿花给她取了名字。”
许槿熙一天天的长大,出落得愈发精致漂亮。
“小熙和大公子,也就是女公子的父亲关系尤其好。”老头笑得和蔼慈祥,“但是其实二公子也很宠着妹妹。”
“这些……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慕昉南心里还是存着疑虑,虽说他母亲长宁公主的身世的确成谜,但如若真是镇北侯府出身,怎会无人知晓?
“我猜也不是没人知道,而且知道的人基本上都死了。”季成昀耸耸肩,依他父皇的手段,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
老头看着已经愣住的许卿南,继续往下说:“小熙从捡回来都十六七岁都一直养在后宅,因着身体不好,也很少出门。直到她第一次参加宫宴,太后一眼就相中她收做义女。”
依着这个时间线,这应该也是长宁公主和武成帝的初相见。
这份孽缘开始得还真是早……
慕昉南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开始慢慢接受这个说法,许卿南紧紧握住他的手,试图缓解他的情绪。
“老人家,那您还了解关于长宁公主或者镇北侯府的什么事情呢?”
老头陷入了回忆当中:“关于小熙……如今的皇帝也就是当时的三大王还有慕王,曾经都很喜欢她。小熙更喜欢三大王,但是不知怎的最后她被许给了慕王。”
老头忽然看向慕昉南:“那她现在幸福吗?”
慕昉南有些不忍,只是强颜欢笑告诉他:“她如今,过得也算很好了。”
老头拍着大腿:“真没想到,最后大公子的女儿和小熙的儿子结了亲。”
“挺好,挺好……”他又闷了几口酒,在场四人除了季成昀外似乎都心事重重。
许卿南垂眸,怪不得长宁公主第一次见到她会是那样的反应,会提起她的父亲……
那为什么,她又一直任由舆论诽谤是许江桓劫走幼年的慕昉南。
那明明,也是她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