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一宸离开饭店后在马路上绕了几圈,然后径自去了医院,路上还不小心闯了个红灯,差点和另一个路口冲来的车撞上,还好刹车刹得及时。车主探出头来骂骂咧咧,他在车内瞥过去一眼,连车窗都没有降下就又踩下油门开走。
陆一宸一时没有什么感觉,连被人怒骂也没有半点愤意,像是整个人都被抽空,后来才因为想到一些前段日子的画面而后知后觉地惊惧,胃里抽搐地愈发厉害,甚至握在方向盘上的手都有点不稳。他重心往后靠,长长地舒气,慢慢地抚顺心里的恐慌。
过了几秒,他恍然发觉自己一直在莫名地失态和小题大做,兀自哼笑了声。
陆一宸在医院跟医生谈了谈,得知林夕禾母亲近来病情稳定,术前准备也都妥当,但手术还是有一定风险,只有一半的成功几率,医生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
然后他去病房接林夕禾一同回家,昨天刚刚帮她把一些行李都搬过来,还没开始收拾。
“你胃不舒服?”上车以后林夕禾发现陆一宸面色不好,从袋子里拿出温水杯递给他,“中午没吃饭吗?喝点热的吧。”
“唔。”陆一宸勾了个笑,没有过多回应。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马上停下,略苦的滋味在舌尖绕了一圈,而后艰难地慢慢下咽,苦味湮没了整个口腔,在舌根与喉间的交界达到最甚。
是茶。陆一宸递回去,说:“谢谢。”
“跟我不用这么客气吧?”林夕禾秀气的柳叶眉弯起来:“一定要客气的话应该是我谢谢你,你忙了一天还要过来,累坏了吧?”
陆一宸还是好脾气地弯着唇角,他想了想,其实今天没忙什么事,却是真的累,静了一阵才问:“想去哪吃晚饭?”
林夕禾瞧了瞧他疲倦的神态,好心体贴:“嗯……不用,回家我做吧。”
从许佑恬搬出去那天以后陆一宸就没在家里开过伙,锅碗瓢盆全都收了起来。他在厨房把东西又全部翻出来,接着就被林夕禾推出去休息。
林夕禾昨天拎来的东西都暂时放在许佑恬空出的那个房间,陆一宸走进去把灯打开,看到地上的大包小包,突然想起许佑恬临走的前天晚上,他把她抱进房间,在黑暗里踢到了好多她的行李。
他一转身便面对着一整面书柜,大部分书许佑恬都没有带走,他之前从来没有在意过,现在闲来无事,便细细地从底层慢慢往上看。以前上学时候看的少女漫画许佑恬都还留着,还有一些畅销言情小说,大哲学大道理的正经书一本也没有,名著之类的书更是被她束之高阁,放到了书架的最上层。旁边还有一排她收藏的电影和音乐CD,好多摇滚乐队和流行歌手的专辑。
果然是小丫头……陆一宸叹气摇头,难怪跟他有代沟,她看的东西他是一点也理解不了,听的音乐他也排斥。他们根本可以算是两个时代两个世界的人,不成天吵架才怪。
后来他目光一扫又发现一叠横躺着摆放的册子,比较显眼,他便抽了出来。原来不是书,是许佑恬帮一个品牌赞助的赛事拍的宣传册,拉拉队队员的形象。陆一宸翻了翻下面的几本,也无一例外
。他印象里她们大学舞团有时的确会接这样的商业活动,他曾经不满意她拍摄的穿着,也不愿她大夏天的顶着烈日这么辛苦。许佑恬不听他的,等册子印出来,她还兴高采烈地拿给他看,他当时漫不经心施舍似的瞥一眼,连一句敷衍的鼓励也懒得说。
陆一宸坐在床沿,捧着册子一页页地翻过去,仔细地看着那些照片。许佑恬尤其上镜,一张所有队员的合照里他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她。陆一宸找到几张她的特写镜头,许佑恬一笑眼睛便弯成了月牙形,黑黑的瞳仁亮亮的,像是泛着光,眼角还隐约能看到一点和服装颜色相衬的粉红色眼影,像是春天最粉嫩的桃花瓣。
她从前好像常常对他这么灿烂地笑,就算不上妆也好看得很,只是最近都很少见到了。陆一宸更多记得的是她哭起来的样子,似乎有三种,一种是对他拳打脚踢的大哭大闹,一边撒泼一边显示自己的可怜,一种是紧闭牙关眼泪无声地掉,不知是倔强多一点还是委屈多一点。还有一种就是她喝醉了的那天晚上,又无助又绝望,陆一宸到现在记起都心尖发颤。
他不想没什么,一想起来突然很揪心,无论哪种都很揪心。
他的手垂下来,目光四处转了转,屋子里空荡荡,没有半点人气。他知道这次许佑恬同上回赌气出走不同,上回他笃定有天她会回来,可这回他是要完全改变过去七年以来一如既往的生活方式。他本以为自己一开始会有些不适应,可是没有关系,他终究会慢慢习惯。
但现在陆一宸好像发现一件事情,不是习不习惯的问题,而是之前的七年里,许佑恬时常叫他生气,也叫他欢欣,他几乎所有的情绪起伏都是因为她,或者说他的生活里基本只有她,这样的状态如今荡然无存,就像心里哪处被彻底地剜掉一块,不完整了。
这样的认知让陆一宸不得其解,其实他现在的生活正在往一条正轨上走,他需要的是一个同他互相扶持的妻子,不是一个跟他成天关系时好时坏的女儿或是妹妹,他的确不能护着许佑恬一辈子。
可他又是这样不舍,像是亲手丢弃了什么宝贵的东西。
过了一阵,林夕禾在门外喊他吃饭,陆一宸回过神来应了一声,慢慢把册子放回原处,又摞了摞整齐,关了灯出去。
林夕禾在盛汤,见陆一宸从屋里出来,“你要不要先吃点药,药箱在哪里?”
陆一宸指了指她身后的柜子:“在那里面,我来拿吧。”
“不用,我顺手。”林夕禾把药箱拿出来,一打开就睁大眼睛笑了:“天呐,你要开药房啊?都检查过没有,都没过期吗?”
“唔,不会的。”
林夕禾细数了下里头各类感冒止咳跌打损伤的外用内服药,乐呵呵地嗔他:“原来你是药罐子,我怎么不记得?”
陆一宸无奈:“不是我。”是某个一换季就感冒的。
“可是也有你的啊。”林夕禾笑着把一盒胶囊拿出来递给他,再递过来一杯水:“别否认了,给。”
陆一宸把盒子打开,把一板胶囊抽出来,药品说明书也跟着掉出来,他不经意地扫过一眼,上面好像画着什么东西,拿起来打开一看,上面被画了一只大乌龟,四脚朝天仰在地上,龟壳打转,两个前肢还捂着肚子。旁边写着大大的标注:陆一宸你乌龟王八蛋!疼死你最好!
林夕禾凑过来看,一下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你又怎么欺负小妹妹啦?这么恨你?”
“谁记得。”大约又是哪次吵完架之后她无处泄愤。陆一宸把那张说明书折好又放回去,不冷不热地说:“她就爱记仇。”
“我觉得她挺懂事的。”林夕禾想了想,说:“还很文静,不爱说话。”
陆一宸没有回应,就着水把药咽了下去。许佑恬只对头一次见面的陌生人这样,她有点怕生和慢热,可一熟起来就变成小疯子。他之前带她去过几次交际,每回她都一个人猫在角落里不说话,只瞪着一双大眼睛四处看,回家以后就会抓着他袖子嘟囔,陆一宸,我不喜欢去那些地方。他从此便不再带她去应酬,还曾经被方朔远取笑说金屋藏娇。许佑恬对不喜欢的人也这样排斥,然而之前那么多天,他都没怎么发现她对林夕禾的淡漠,每每都笑得很乖巧,礼貌敬语一个不少。
他不知道她装得有多辛苦。
林夕禾又说:“她现在住哪里,偏不偏僻?一个女孩子晚上很不安全。”
“那倒不会,不算偏僻。”
“我看我们这星期周末抽个时间去看看她,刚搬家很多地方需要帮忙的。”
陆一宸顿了几秒,说:“……不用了。”他是想去看看她,可许佑恬未必情愿看到他们。
“你这做哥哥的好没良心啊。”林夕禾白他一眼:“她搬出去还不是为了我们方便,我一会给她打电话,你腾时间出来。”
“……”
后来晚上陆一宸在房间里看一些白天开会的资料,脖子后仰在椅背上,不一会便进入半睡半醒的状态,而后有人把手搭在他肩上给他按揉,他闭着眼睛就去抓那人的手腕,睁开眼睛看清来人后又把手放了下来。
“不要成天那么忙了,你神经太紧张了。”林夕禾拍拍他的肩说:“放松。”
陆一宸深吸一口气,再慢慢呼出来,自己用拳头抵着眉心。他其实是条件反射,许佑恬一从后面搭他的肩就是要掐他脖子,久而久之他都练了一套专门对付她的功夫。
“我看……你这么累,就还是先不要分心准备结婚的事了。”
陆一宸顿了顿,抬眼看她。
“我知道你是怕我妈手术不成功,看不到我们结婚,会给她留遗憾……可我们现在跟结婚也没什么区别啊,我妈也不在乎那些形式。”
陆一宸收回视线,过了片刻才轻轻点头。
林夕禾慢慢用双臂环住他肩膀,俯身下来用脸颊去贴他的。陆一宸先是稍稍一怔,随后便将手里的文件放回桌面上,仰起脸亲吻她的下颌弧线。他握住她的手拉她下来,双唇慢慢一寸寸顺着肌肤的纹理游移过去。
陆一宸刚刚把脸埋在她颈间,动作突然僵滞。
“你先睡吧,我看完这里。”他将林夕禾的手移开,挪了挪椅子,重新把文件夹打开,眼睛便再也不抬。
林夕禾头发里浓郁的水果味香气他再熟悉不过,那是许佑恬最喜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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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佑恬那夜又煲了一晚上的电话粥,她自打与陆一宸没有太多联系以后日子就清净不少,或者说直白一些是无聊不少
,以往吵架的精力现在无处可用,便不厌其烦地骚扰远在边防的父母。
许佑恬第三次说出一样的话:“爸您看陆一宸个不靠谱的,我现在一个人闷死了,你们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许胜尧在前两次耐心地告诉她“半年左右”这个答案之后,这次终于思索了片刻,慢慢地笑问:“我那时候不就告诉过你么,你一宸哥哥迟早要有自己的家庭,不可能一直照顾你,不是你自己说没关系,硬要缠着他的吗?让你去姑姑家住你也不愿意,现在后悔了?”
“您知道姑姑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家。她总喜欢拿我跟她女儿比,就算现在你让我去我都不情愿……”许佑恬揪着电话线,眼珠子翻到了天花板上:“而且那时候我哪儿知道你们要去那么多年,我以为只是两三年呢。”
“你从小就挺懂事的,这次也知道不能给人家添麻烦。我以为你长大了,怎么才半年就忍不了了?”许胜尧听她在电话那头不悦地哼了一声,顿了一顿,又提议道:“不过我今天早些时候跟你一宸哥哥通电话,我听说你嫂子是刚从国外回来不久,你要是觉得没事做可以领她在市里多转转啊,好玩的地方你不是知道挺多的么?”
“……爸您说得对,真是好提议。”许佑恬除了假笑再没有别的表情。
而在她刚刚断了通话就接到林夕禾电话的时候,许佑恬能做的就只有苦笑了。她唯唯诺诺地答应了林夕禾周六的探访请求后才意识到一件事情,陆一宸肯定也是要来的,因为林夕禾主语用的是“我们”。
许佑恬“嗷”地一声把脸埋进枕头里,今日才不欢而散,她一点也不喜欢陆一宸那张僵硬的冰块脸,想必陆一宸也是不愿见着她的。但她转念想了一想,就她前些日子观察的结果来看,林夕禾也在的时候,陆一宸的表情一般可以用春暖花开来形容,只要他愿意,还是可以八面玲珑,表面功夫做得很足,她其实不用过于忧虑。
兴许是头埋得太久憋得胸口难受,许佑恬突然猛地翻身朝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在周六的那个清晨许佑恬五点多就莫名地醒过来,拿过闹钟一看,自言自语了一句“不是吧”,再缩进被窝的时候又完全没有了睡意,脑袋清醒得可以去做几道高等数学题。但她从睁开眼睛开始就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心口一样惶惶不安,这种焦虑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门铃响起还未停止。
许佑恬打开门让出道,扫了两人一眼又低头,手背在身后像个小学生,恭恭敬敬地喊了声“夕禾姐姐”,随后她顿了顿,思索着后面那句接的应该是“陆一宸”还是“一宸哥哥”,可想了几秒,只是抬头冲着另一个人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陆一宸没什么表情,睨了她一眼,也什么话不说地把手上两个很重的大袋子交给她。
“我也不知道你缺什么,就叫陆一宸给你带点你喜欢吃的,结果他说你什么都喜欢,超市都快被他搬空了。”
她才没有什么都喜欢呢,是陆一宸不知道她喜欢什么吧。许佑恬讪讪笑说:“真的不缺什么,谢谢。”
林夕禾又环视了一下四处,走到一个设计独特的落地灯前面:“你这里环境还不错啊,这个真好看。”
“啊,那个啊……”许佑恬本想说那是卫斌扬前些天同她一起去逛宜家的时候帮她挑的,但犹豫片刻还是转了话题:“夕禾姐你中午想去哪吃饭?我知道这一带附近有家火锅店很棒的。”
“今天天气不好,外面快要下大雨了。我们买了菜,在家做吧。”
林夕禾一进厨房客厅的气氛就冷下来,许佑恬立在原地同某人大眼瞪小眼,黑溜溜的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转身一溜烟跟了过去,自告奋勇地要去打下手,有理有据地说没有客人伺候主人的道理,结果最终还是被林夕禾撵出来说,你同你一宸哥哥聊聊天,好了我叫你们。
“你喝什么?我这只有白水和汽水。”在被拒绝好多次以后,许佑恬终于没办法地回